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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王同人TF ryokutya--想念之诗
私藏 发表于 2008-11-24 16:18:25
1. First Date
那一年的初秋,手冢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了S大医学院临床外科部。
S大的校园明亮而洁净,进门后左转有条宽阔的夹道,路的两旁种着那种很高大的法国式梧桐。初秋的阳光照射在宽大的叶片上,呈现一种明媚的金黄色,让人有种温暖的感觉。
手冢花了一点时间办理了入学的相关手续,然后拖着行李箱去找自己的宿舍。楼道里的每个门上都挂着铜制的金属牌子,上面用圆体字写着一些名字。手冢在写着“Tezuka、Oishi”的门前停住,然后把新领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一圈以后,门就应声而开了。
房间不很大,却还算宽敞,标准的二人间寝室。因为是二楼,所以采光很好。手冢安顿好行李,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他把书一本一本仔细地在书架上插好。书架的款式很简单,深棕色原木,后面衬着新粉刷的洁白墙壁,简练而厚实。这些给手冢带来了些微的好感,他是个喜欢让一切看起来井井有序的人,有着轻微的洁癖。
手冢放好书以后,听见身后的门响了一下,他用余光扫过去,看见有个男孩站在门口,手里似乎拖了很多东西。
手冢转过身去,静静地打量对方。男孩个子和自己差不多高,深蓝T恤,简单牛仔裤,站得很直,显得有点拘谨。
对视了一秒,对方先开了口,“大石秀一郎,初次见面,你好。”
手冢点了点头。
大石似乎有点无措的用手摸了摸脑后,随即爽朗地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个……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请多多关照。”
手冢轻轻嗯了一声,算做回答。
很快手冢就适应了大学里的新生活,每天按部就班的上课下课,没事的时候他会待在图书馆里,静静地看书。
大石是个很不错的室友,非常的易于相处。尽管手冢很多时候都默默不语,不过大石似乎一点也不介意,总是笑得很友善。
报到那天后来,手冢坐在床上,看大石像变魔术一样不断的从行李箱里掏东西,然后兴致很高的在屋里寻找着恰当的地方把它们一一放好。有很多是一些零碎的小摆设,相比较起来,手冢的东西简单多了,只有必需的生活用品和一些书籍。
结果就是那天一直到傍晚,大石的忙碌身影还在屋子里不停地晃悠。手冢倚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宿舍楼下的路灯开始一盏一盏的亮起来,柔和的黄色灯光慢慢延展出一条光带,在墨色背景中温柔的摇曳。手冢看得有点出神。
当校园里的广播开始播放歌曲的时候,大石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转身对手冢,“那个……你还没吃晚饭吧?”
手冢看了一下表,六点过一刻。用手揉了揉额角,他有点疲倦,不想动。
大石递过来了一个饭盒,里面的寿司排列的很整齐。金枪鱼、海胆、玉米沙律和鳗汁四种口味。鱼非常新鲜,米饭也卷得很精致,只是不是常见的海苔,而是细长的山白竹叶子,旁边酱油和芥末的调味料,也都已经悉心调配好了。
手冢微微惊讶了一下。
大石似乎很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说,“尝尝吧,家乡的风味,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手冢在那天晚上,尝到了这位新室友的精湛手艺。
日子开始像水一样缓缓流过,波澜不惊。
那天下午,手冢没有课,他抱着书准备去图书馆。打开门的那一刹那,有一个红色的物体像一阵风一样席卷了起来,手冢下意识的往旁边让了让,避了开去,但是手里的书却无法幸免于难,掉了满地。
手冢定睛看过去。
屋子中央,站着一个很年轻的男孩,酒红色的短法微微翘起,使他看起来有股调皮相。红色运动套衫,映衬得皮肤呈现出一种很健康的颜色,额头上还留有一些汗水。对方似乎也有一点惊讶,转动着黑色眼珠,“oishi……”
手冢等着他把话说完。
“嗯……我是来找oishi的,他不在吗……”在手冢的眼光注视下,对方似乎很有点不自在,一边说一边俯下身帮手冢把掉在地上的书迅速捡起来,“那个……不好意思……撞掉了你的书。”说完,一股脑的把书塞回手冢的怀里。
大石的适时出现,打破了僵局。红发男孩一下子跳到他身后,寻求庇护似的,“oishi……”大石弄明白了情况,瞪了他一眼,然后很抱歉的对手冢解释着,“tezuka,对不起,那个……eiji总是这样的冒失。”红发男孩不以为然地眨眨眼,躲在大石背后用一双灵活的眼睛在手冢身上打转。
那次以后,手冢了解到大石有个红发的亲密朋友,菊丸英二,S大商学院国际金融。
每个周末或者有假期的日子,都能听见楼下有清脆的声音大声地喊,“oishi,oishi,赶快下来……”
大石推开二楼的窗子,红发男孩一件简单的格子衬衫合身牛仔裤,站在大树下自然随意,眼波灵动。看到推开的窗子,红发男孩灿然一笑,拼命挥手,“oishi……”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落,在格子衬衫上浮光跃金。一时之间,很多过路的人往往驻足旁观,楼上亦有许多窗户推开伸出头来一探究竟。大石会很不好意思,一边低声埋怨,“唉,eiji真是胡闹。”一边迅速的穿好衣服鞋子。
临出门的时候,大石带点歉意的看着手冢,“嗯,tezuka。那个……我要出去一下,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手冢茶色的眼睛波澜不惊,轻微颔首:嗯。
随着门合拢的轻微声响,屋子里一片宁静。
手冢是个喜欢静的人。一个人的时候,可以静下心来做很多事情,读一本好书,泡一杯清茶,或者思考一些问题。手冢喜欢这种不被别人打扰,自成一个领域的感觉。
手冢看上去有点冷漠,可能是因为他很少笑的缘故。他有很好看的唇线,轻薄而柔韧,因为总是抿着的缘故,看上去有点冰冷的感觉。菊丸有点怕他,尖尖的下颌抵在大石的肩膀上,黑色猫眼骨碌转动,贴在大石的耳边,“oishi,我觉得tezuka好严肃啊,冷冷的,都不笑啊。……好可怕……”大石满是尴尬的看着手冢,无可奈何的声音阻止着,“eiji……”手冢抱胸而立,不言不语,伸手推了推镜架,眼光扫过说话的人。红发的脑袋在“哗”的一声感叹后迅速躲在微宽的肩背后,偷偷地做着鬼脸。
菊丸就是这样一个想到什么就会说什么,率性随意到有点张扬的男孩,目光明亮,身手敏捷轻盈。有的时候他会整个人挂在大石身上,像只慵懒爱娇的猫咪,还不忘时时转动他那双黑亮黑亮的大眼睛,一股慧黠劲儿。大石会时不时被他弄得有点尴尬,无可奈何的看着他,然后很纵容的笑笑。菊丸就会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孩子,眨着眼睛,得意又骄傲。
手冢虽然不太明白这样性格的两个人,是怎样凑到一起去的,不过他不能不承认,他们看起来非常的和谐。大石的温厚随和,菊丸的快乐飞扬,他们就像两个简单洁白的音符,但是当你双手同时按下去时,却奏出了美妙动听的和弦。手冢想自己是很高兴和大石成为室友的,甚至他是很有点喜欢看到那个红发男孩鲜活的笑容的,只是他不会把这种想法表现出来,他不会。
只是后来,当寝室里只剩下手冢一个人的时候,不同于以往,他有时会看着窗外那颗高大的法国梧桐静静的出一会神。秋意已经渐渐浓了,肥厚的叶片开始变得脆薄起来,叶片后面有细细的绒毛,在阳光的照射下,那种金黄的柔软感觉就抵触到心里去了。手冢注意到有一片叶子根部已经快要脱离主干,在枝头悬着,风轻轻一吹,那片叶子就在流光里摇摇曳曳的下坠。那是一个美丽的画面,但是似乎因为无人欣赏,而让人觉得非常、非常的寂寥。
手冢见到不二的那天是个午后,天阴沉沉的,有点要下雨。
不二是菊丸的朋友,很好的朋友。和手冢刚好相反,不二似乎总是微笑着的。
手冢和大石刚刚上完下午最后的一节课,抱着书,一起走在走廊上。S大的校园里正热闹着,行人如织。坏天气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大家的好心情,结束了一天课程的轻松惬意气氛在周围萦绕。
几个年轻女孩抱着饭盒笑闹着走过,一群男孩把篮球在青石板地上拍得噼叭作响。一个骑着单车的男孩从坡道上冲下来,大声喊着:闪开啊,没有闸——
然后是那棵樱花树,S大的中庭里有颗巨大的樱花树,早春的时候会开出粉白粉白的花朵来。现在是深秋,只有看起来还算浓密的叶子。
不知为何,在色彩斑斓的校园中,手冢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略显纤细的身影。
悠悠然然,那是一幅淡彩。
树下,红发男孩手上做着夸张的小动作,正眉飞色舞地对着对面的人描述着什么。对面的人,斜斜倚在树上倾听。清瘦,白色的衬衫穿在身上略显宽大。有风,白色的衣角轻轻扬着。微风剪碎了额前的栗色刘海,漂亮的眉眼弯出了两道清浅笑容。
菊丸先发现了他们,大叫着oishi冲过来,给了大石一个全方位的热情拥抱。大石手里的书差点全部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把身上的人拉下来,清脆的声音已经开始如爆豆般不绝于耳,“oishi,oishi,今天在南门那边发现了一家新开的寿司店,听说味道真的很不错,我们一起去尝尝吧……”
手冢静静站在旁边,默默不语。
一只手,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伸到了面前。
手冢抬头,对面的人眉眼弯弯,“嗨,不二周助。”
虽然是对着自己说话,但是不知为何手冢觉得不二的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这里。嘴角的小弧度弯得非常漂亮而精准,却颇有种例行公事般的漫不经心。
这个发现,让手冢有点轻微的恼火。似乎是已经习惯了那种被众人瞩目的感觉,无论是谁见到他或者是表现友好,或者是崇拜,或者是像菊丸那样有点怕他。总之在这些复杂的表情后面表现出的都是非一般的关注和好奇,这些让手冢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自然而然的生出一种威仪来。而现在,这种不经意的态度,让他莫名有种被忽视的感觉。
手冢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只手,触感温润,指间微凉。
然后盯住不二的眼睛,静静开口,“手冢国光。”
不二似乎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容在嘴边伸展,“初次见面,呐。”最后那个音节微微上扬,使整句话听起来很像一个疑问句。
说完这句话,他微微敛起了眉间的笑意,回望着手冢的眼睛,带点略有所思的玩味。
手冢在一瞬间就读懂了那眼光的含义,分明是在说:我们是初次见面吧?还是说我应该久仰大名?
手冢侧过头去,不再看他。
旁边的大石和菊丸已经商量好了要一起去南门那家新开的寿司店解决晚饭。
菊丸用一种近乎热切的眼光盯着不二,“fuji,一起去吧。”然后,伸过一只手臂挽住旁边的大石,向前扯着,“oishi,快走吧,我饿得都快没气了……”说完,整张脸都跨了下来,好像如果不马上吃到饭,他下一秒钟就真的会断气一样。
大石被拖着往前走,还不忘回头问一句,“tezuka,怎样,一起去吧?”
手冢本能的想要拒绝。
不二开口了,“一起去吧。”
不二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的柔和,隐含着盼望的语气,手冢没有办法拒绝。
手冢轻轻地点了点头。在那一刹那,手冢看见不二的眼睛转了一下,就像是在周围划出了一道亮丽的弧线,使得阴沉的天光都明媚了起来。然后,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来。这次这个笑容非常的坦率和真挚,似乎是察觉了手冢刚才的气恼,而略带歉意。
手冢立刻就释怀了,甚至有点懊恼自己刚才的失态。
他们在离南门不远的地方找到了那家寿司店。店面不算大,却布置得很是温馨舒适,可能因为刚开不久,没什么人在里面。老板是个好脾气的中年人,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菊丸欢呼一声,就抢先冲到一张桌子旁边坐了下来。大石自然地坐在了他的旁边,手冢只好和不二坐在了他们对面。
菊丸似乎真的是肚子饿了,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的那一大盘寿司。他的吃相也非常的像一只猫,津津有味,带着一脸的满足。大石怕他噎着,到了一杯水给他放在手边。不二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然后低头吃自己的东西。手冢注意到不二的口味似乎很有些古怪,他点的都是一些口味很重的寿司。
菊丸在消灭了面前的一大盘寿司以后,眼珠骨碌一转,探过头来,“fuji,你那个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给我尝尝。”说完顺手就在盘子里抄起一块,放在嘴里。
两秒种以后,菊丸“啊——”的一声惨叫,用手捂着嘴,眼睛和眉毛都扭到一起去了,似乎是想说话又说不出来,拼命的咳嗽。
大石着急起来,拍着他的背,问道,“怎么了,eiji?”
菊丸很努力的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整张脸涨得通红。一边吸着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水……水……”
大石赶紧把杯子递给他。
菊丸一口气喝完那杯水,苦着一张脸问不二,“fuji,你吃得到底是些什么啊?”
不二笑得很欢畅,“芥末寿司,味道很不错吧。”然后侧过头看着手冢,扬了扬眉毛,“呐,tezuka,要不要适适啊?”
手冢看了一眼菊丸,淡淡地开口,“不必客气了。”
大石笑得弯了腰。
菊丸对着天翻了一个白眼。
在陆续解决掉几盘寿司以后,菊丸的精神头儿又来了,眉飞色舞的开始描述课堂上的趣事。
大家都被他逗笑了,连手冢的嘴角也弯起了一个小弧度。
说完,菊丸手里拿着一个星鳗寿司,咬了一口,意犹未尽地叹了一口气。
大石很温柔地问他,“怎么了?eiji不是最喜欢吃星鳗寿司吗,是不是没吃够?”一边说一边把自己这边的那一块也夹到菊丸盘子里。
菊丸用手托着下巴,眼神有点迷糊,“不是啊。oishi,我总觉得这里的星鳗寿司不太一样啊……”
“不一样?”
“嗯,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反正和以前在家乡吃的不太一样呢。”
不二静静地接口,“eiji,是想家了吧。”
菊丸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石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意示安慰。
菊丸和大石的家乡在爱媛,一个靠海的小地方。
大石的嘴角慢慢地溢出一丝笑意,“爱媛真是个小地方呢,站在高处,就能看清楚整个村子。不过靠着海,驾着船,可以捕到好多的鱼,又大又新鲜。eiji,最喜欢吃刚捕的鱼做成的寿司。”
菊丸又高兴起来了,“是啊是啊,那时候最喜欢跑去海边等渔船了,然后把鱼拿给附近寿司店的老板。那味道,哗……”他对着天花板,做了一个惊叹的姿势。
大石取笑他,“eiji……最贪吃了。”
菊丸把头凑过去,“喂,oishi,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来飓风的时候?”
大石忍住笑,向手冢和不二解释,“那时候我们那里,一年当中最热闹的时候就是飓风来的时候了。”
不二问,“热闹?”
大石点头,“嗯,水都淹过了堤防,整个村子都积了水,大人都青了脸,我们小孩子却很兴奋。Eiji最胡闹,带着树叶做的帽子,在外面跑一整天。”想了一想,又补充道,“Eiji在家里面最小,他家里人都拿他没有办法。”说完摇了摇头,释然地一笑。
菊丸眼睛开始放光,“整个村子的小孩子都是好朋友啊。过年的时候,兄弟姐妹大家聚在一起,好热闹啊。对了,还有oishi……”他伸手挽住大石的手臂,“oishi妈妈做的年糕最好吃了。吃饱了,就一起躺在天井里,看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真亮啊。”他一边说一边眨动着睫毛,大眼睛黑亮黑亮的闪,一副无限陶醉的样子。
似乎是沉溺于菊丸所描述的景象,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菊丸停了一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嗳,tezuka和fuji有没有兄弟姐妹啊?”
手冢是家里的独子,所以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二怔了一下,答道,“有啊,有一个姐姐。”停了一下,然后缓慢地接道,“还有……一个弟弟……”
菊丸接着说,“哗,真好。fuji的弟弟很可爱吧?你一定很疼他。”
不二低头想了一下,似乎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似的,然后抬起头来,弯起嘴角凝聚出一个笑容,轻轻的“嗯”了一声。
手冢下意识的注意到,不二低下头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了一种很奇异的神色,甚至连那个笑容看起来都非常的勉强。
菊丸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兴趣被新端上来的鱼子寿司吸引走了。
四个人从寿司店里走出来的时候,天上开始飘起了蒙蒙小雨。
菊丸“啊”的一声惊呼,做了一个真歹势的手势,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
大家都没有带伞,只好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天色很阴沉,雨始终没有下大,长长的雨丝细密地织着,好像永不断绝似的。
菊丸填饱了肚子,似乎有点困倦的样子,站得东倒西歪。大石在旁边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手冢和不二没有说话。
等了一小会儿,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菊丸不耐烦了,冲进雨里,两只手在头顶上搭出一个棚子,抬头对大石嚷着,“oishi,走吧!”
大石喊他,“eiji,等雨停了再走吧,会感冒的。”
菊丸又冲回来,一把把大石头也拉进雨里,看着大石无奈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就这点雨算什么啊,快走吧,oishi……”然后拽着大石的手,开始向前冲。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在雨里小跑着向前。
不二用眼睛询问手冢,嘴里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呐?”
手冢点点头,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走吧。”
手冢和不二慢慢地在后面走。
不二一直垂着头没有说话。雨水顺着他额前栗色的刘海,在白皙的脸颊上静静流淌。秋天的雨水颇有几分凉意,不时有风在那件白衬衫上吹出水纹来,使不二瘦削的侧影看起来,有点瑟缩的感觉。
那种让人觉得漫不经心的感觉又抓住了手冢,自从菊丸那个问题以后,不二似乎就开始有点心不在焉。虽然后来他一直保持着笑容,但是那个笑容在手冢看起来非常的公式化。
沉默着走了一小段,不二突然停了下来。
手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家糕点店。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两个小男孩,亲亲密密的挤在一起,头碰着头,个子矮的手里拿着一长条拉斯维加斯面包,个子高的举着伞微笑着,两个人看起来像两兄弟。
不二就那样站在雨里,看得有点发痴,眼波里透露出一种非常温柔的神气来。
手冢也站住了,轻声地问他,“怎么了?”
不二侧过头来,目光游离,“没事。”又停了一小会儿,转过身来,继续向前,“走吧。”
在他的转身的那一瞬间,手冢又看到了那种奇异的神色。不二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很深很深的颜色,隔着层层的水气变得有点迷离,这种颜色深沉得让手冢觉得,近似于感伤。
这种神色,像是雨中的一个小火点,瞬间燃起,瞬间熄灭。
走进校门,菊丸和大石早已经跑得不见了影踪。
手冢站住了,镜片上凝聚着细小的水雾,茶色的眼眸隐在后面,看不出神情。
不二给了他一个笑容,眉毛弯弯,嘴角弯弯,眼波被睫毛弯弯遮住,捕捉不到。朝手冢摆了摆手,意示告别。然后转过身,向远处走去。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校园里的灯光在雨雾中呈现出一种朦胧的暗黄色,在他身后拖出一个很淡很瘦的影子。当那件白衬衫在转角处完全消失的时候,让人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校园里弥漫着古老的英文歌曲。
the vision that was planted in my brain
still remains with the sound of silence
手冢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风一吹,就把那些音符吹得支离破碎,四处分散。
my words like silent rain-drops fell
and echo-ed in the wells of silence
雨开始下得大起来,铺天盖地。
2. The Same To You
结果那天夜里,手冢始终无法睡得安稳,整夜都能听到外面的雨敲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吧嗒吧嗒,单调的音节不停的在耳边重复。辗转间,眼前总有个模糊的白色影子,每每想努力看清楚,那影像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所踪。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有淡淡的黑眼圈,好在不明显,戴上眼镜后就完全看不出来了。手冢后来把那天晚上的失眠归结于那场秋雨,和那首听起来颇有几分伤感的歌曲。
那次以后,手冢又陆续见过不二几次,多半是和菊丸在一起。菊丸活泼好动,参加了很多社团活动。不二似乎很多才多艺,什么都会一点,所以菊丸有什么活动,总是要拉上他。
不二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温和而有礼。手冢不得不承认不二的微笑很有感染力,让人觉得和他相处是一件非常自然和舒服的事情。但是手冢总是觉得那个微笑只是个被架空的表情,一成不变而没有任何的意义,并且不二微笑的同时眼睛里时常会流露出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气。
有一次,从图书馆出来,手冢看见不二和菊丸站在门口说话。菊丸显然是来找大石的,看见手冢,问明了情况,扬了扬手就跑走了。不二微笑着冲他打招呼,手冢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不二穿着一件水蓝的长袖衬衫,白色薄毛衣搭在肩头,两只袖子在身前松松挽成一个节。阳光在栗色发丝边缘镶出一道淡淡的金边,看起来明媚而懒散。在擦肩的那一刹那,手冢几乎以为那天晚上他看到的,不二眼中那个贴近于感伤的神气,只是自己的一种幻觉,而没有真实的存在过。
这让手冢联想起小时候玩过的万花筒,他把眼睛贴在镜片后面,看到里面的彩色碎屑飞扬交错,一瞬间华光异彩,在那一刻他以为他的眼睛已经牢牢的捕捉到了那镜片后的神奇,可是下一秒钟,随着角度的转动,那里面又一切如常。
这种感觉非常的复杂,隐含着淡淡的失落。
手冢不是一个喜欢捕风捉影的人,对于一切不确定的情绪,他没有心思和时间去探究。只是那种微妙的感觉却留在了他的脑海里,使得他每次看到那个不二式的标准笑容,心里多少会有一点儿不舒服。
“fuji,他是个天才。”菊丸双手撑着下颌,眨巴着眼睛,用一种近乎夸张的声调宣布,然后好像突然电力中断似的一头栽进面前横七竖八的书堆里。
菊丸是来复习功课的。中午吃过午饭,菊丸抱着书和一些五颜六色的袋子冲进了大石的寝室,声称要在这里做功课。据他自己说是因为图书馆太静他会睡着,外面太吵他会走神。
大石接过菊丸手里的书,给他倒了一杯开水,问他,“外面热不热?”菊丸一副热得要晕倒的样子,抢过那杯水,咕噜咕噜地大口喝着,晶莹的汗水顺着光洁的额头有乐感的滑落。
大石把桌子清理出一块地方来,对手冢略有些歉意的微笑着。
手冢正在看书,厚厚的一大本医书摊在膝头。下午他没有课,所以留在寝室里看书。
菊丸进来的时候,手冢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不二并没有和他一起。
菊丸坐下来一边开始看书,嘴里一边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手冢抬头一看,才发现他抱进来的那些五颜六色的袋子,都是一些零食,现在他正抱着一袋子薯片猛嚼。
嘴里塞满了东西,让他安静了片刻。但只是一会儿,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书本里抬起头来,“嗳,oishi,你知不知道前一阵子艺术学院办的那个摄影展?”
“听说了,怎么?”
“啊哈……”菊丸的好精神又来了,“你都不知道那个教我们公共文化课艺术史的老师有多臭屁,每次来上课眼睛都望着天,一张嘴就同学们,什么是艺术,艺术就是……”
说到这里菊丸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眼睛往上翻,用故做深沉的语调重复着,“艺术就是……”然后抬起头来一摊手,“哈哈哈,别告诉我艺术就是这副德行。”
大石被他逗得不行。
菊丸转动着眼珠,“所以啊,你可以想见我们有多反感他了。听说这次这个摄影展是艺术学院主办的,在开展之前他们就放出话来说这次的最佳肯定是他们的。我们商学院当然很不服气了,可是又没有人精通这玩意。”菊丸一脸的不甘心,“后来,突然就想到fuji平时好像就很喜欢鼓捣这个,所以就把他拖去参赛了,结果……”菊丸拖长语调,故意卖关子。
“结果怎么样?”大石追问他。
手冢没有抬头,拿着铅笔在书上无意识地勾画,耳朵捕捉着菊丸的音浪。
“结果就是,最后不管是老师代表还是学生代表都把选票投给了fuji。你没看见,那个艺术学院老师的眼睛睁得好像铜铃。”菊丸边说边用手支起眼皮,做出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然后用手在桌子上一拍,“这下可真是解气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眼睛长在头顶看人。” 菊丸高兴得恨不能手舞足蹈。
大石对他的孩子气一点办法也没有,笑着摇头。
“可是fuji他不是医学院的吗?”菊丸有点困惑,“所以说,他是个天才。”悠悠的声音重复着。
大石坐在对面帮菊丸整理笔记,听到这句话就抬起头笑着问,“eiji,也想当天才?”
“不想。”干脆的回答。
“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羡慕啊,fuji总是可以同时兼顾很多事情呢。考试之前还有时间参加社团活动,从来都是有条不紊,哪里像我总是这样兵荒马乱的。”红发的脑袋在书堆里蹭来蹭去,无限懊恼。
大石的眼睛里都是笑意,“eiji,这样也很好啊。”
“嗯?”不太信服的声音从书堆里冒出来,“我怎么觉得oishi好像在嘲笑我啊?”
大石做出你才明白的样子,菊丸对他掀眉瞪眼。
手冢有点出神。那个教艺术史老师的课,他也上过。老师为人是有点傲慢,不过很有些水平,他带出来的学生几界都曾在国内获过奖。手冢突然有点想看看不二的那幅摄影作品。他记得以前曾听人说过,好的作品是艺术家心灵的窗户,透过作品,你往往可以看到他们的内心深处。那么不二的作品是什么样的呢?是否和他的眼神一样的难以琢磨?
手冢知道不二也是医学院的学生的时候微微吃惊,他一直以为不二学的是艺术相关,一种毫无道理的直觉,他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不二时的情景,那就是一幅画。他无法想象不二眉眼弯弯拿着手术刀微笑的样子,还有他那漫不经心的眼神,随意而灵光蕴涵,那是艺术家所特有的眼神,他不适合这种刻板严肃的学科,更何况是以精密严谨著称的脑外科。
“这下可好了,fuji现在在商学院和艺术学院都出名了,我们学院有很多女生都在向我打听他的情况呢。”菊丸又发话了。
“他在医学院也很有名啊,有几次和别的系一起做实验,也听到几个组员在谈论他。”大石点点头接着说,“我们病理学的教授经常夸奖他的分析报告做得好。”
“他本来功课就好,为人又和气,同学和教授都喜欢他。啊,对了。”菊丸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睛很灵活地在室内扫了一圈,“这种影响力你们医学院,好像还有一个人——”菊丸故意拖长语调,声音里是忍不住的笑意,“可以与之媲美哦。”说完两只眼睛盯住手冢,滴溜溜地打转。
大石也顺着他的眼光看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似乎是想笑又拼命忍住。
手冢知道他们想起什么来了,那还是刚开学不久时发生的事情。有一次全系在一起上大课,那门课的教授素以严格和脾气古怪出名,听说每年期末都是哀鸿遍野,所以大家心里多少都有点忐忑。平时一些不怎么听话的学生也很配合地做出一幅乖宝宝的样子来,一时之间教室里除了老头那绝对可以称得上犀利的声音在空气里浩浩荡荡以外,教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手冢就在这一片寂静当中,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从容不迫地走到了讲台前。老头讲得正起劲,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手冢静静地开口,“教授,你的公式用错了。”老头似乎是有点蒙,抬手推了推镜架。手冢和他对视了一秒,也抬手推了推眼镜架,从老头身边越过,拿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写字。老头就像被闪电给击中了一样,定在讲台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手冢修改完整个演算过程,然后从容不迫地走回到自己座位轻轻落座。那节课的后半段,老头就像灵魂出壳一样颤悠悠地讲完了剩下的内容,而手冢则在众多惊异的目光中面无表情的坐到下课铃声响起。
这门课程结束的时候,手冢以一份无懈可击的试卷拿到了医学院自开设该课程以来,唯一的一个全优。
整件事情的始末在医学院从奇迹变成了传说,最后演变成了整个S大的神话,而手冢则成了名副其实的传奇人物。
上课的老教授后来居然也没生气,每次见到手冢都会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那眼光就像是一个慈祥而宽厚的长者在看自己最得意的孩子,疼爱而骄傲。手冢会微微躬身,向他致意。
手冢就是这样一个认真到执著的人,做任何的事情都会全力以赴。专注于一件事情的时候,他那双细长的茶色眸子就像是和风中沉静的海平面,明朗而淡定,深澈而坚忍,蕴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静静地传达着讯息: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就是这种无形的气势,使得他自然而然地具备了领导力和亲和力,同性信任依赖他,异性崇拜倾慕他,从小到大他在大家心目中一直就是这样一个支柱一样的存在。
手冢不去理会菊丸语气里的促狭,继续看他的书。
菊丸盯着他看了一会,歪了一下头,想了想,用难得严肃的声音叫道,“oishi……”
“怎么?”
“我觉得tezuka和fuji,他们两个很像呢。”
“很像?”大石没听明白。
“对。”菊丸重重地点头,“他们很像。”
手冢抬起头,菊丸没有笑,脸上是少见的若有所思的神情,两只大眼睛澄澈明净,一瞬也不瞬的盯着手冢,就像是两面明晃晃的镜子,照得人无所遁形。
手冢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和他很像?哪里像?
低下头看看手中的书,页面上被自己用铅笔勾画得一片凌乱,线条错综复杂地缠在一起,根本理不出头绪。而页码还停留在菊丸进来时的那一页,看来自己的效率也退化到可以与菊丸一争长短了。
手冢觉得室内有点闷,收好书,他打算出去走走。
那边菊丸惨叫着时间飞快、经济曲线难缠,大石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他是自作自受。
看了一下表,将近吃晚饭的时间了。和大石打了一个简短的招呼,手冢走出寝室,转身时轻轻把门带好。
晚间的风若有若无地吹,恬淡、柔和。天空是没有全黑前的淡青色,清浅、润泽。
手冢觉得自己的心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慢慢静了下来。
二十分钟后,手冢坐在学校里的餐厅,轻轻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子。黑色的液体在洁白杯子的边缘画出层层浅褐色涟漪,然后重又黑白分明,两不相干,鲜明如初。
不二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简单的三明治,他在微笑。他和他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些影影绰绰的人群。不二并没有看见手冢,他是后进来的,和同学一起。
还是那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却穿得纯粹明澈,就像他的眼睛,那样的漫不经心,却总在不经意间光华流传。
手冢看见有个同学挥手对不二打招呼,在他耳边说着些什么。然后,不二站起身和他一起往餐厅外面走去,那个没有来得及吃完的三明治进了入口处的垃圾筒。
不知道是不是距离的缘故,不二脸上那个逐渐加深的笑容,反而显得模糊起来。
头顶的炽白灯光像水银一样泻了满地,把整个餐厅映照了个彻底通透。
随着玻璃门的开阖,那笑容和白衬衫的衣角终于消失不见,整个餐厅一切如初。
原来即使没有隔着层层雨雾,即使是在光亮如白昼的地方,我也没法把你看得更清楚些,我也没有办法,原来如此。
杯子里的咖啡冷得很彻底。
手冢站起身往外面走。
夜幕降临,天空是厚重深沉的蓝黑色,今夜没有星光。
他是个发光体,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光华流离。
而他,和他是不同的。
他们是不同的。
巧合或者故意。
手冢在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也没有再在校园里和不二遇到过。
夏季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去找导师。导师递过来一份材料,手冢接过来,是一份病理分析命题。粗略地翻了一下,很复杂的课题,患者脑血管瘤,兼先天性心室瓣膜狭窄,时有心力衰竭的可能。导师很温和地说,这是一个研究性的拓展课题,由选定的学生完成,然后参加公开答辩,由资深的专家来审核。学院在普外科选中了你,另外一个脑外科的学生和你搭档。
手冢翻到底页,签字那一栏。自己的名字在前,另外一个名字在后。
fuji syusuke
白纸黑字,清晰无比地跃入眼帘,没有躲闪的余地。
一瞬间的怔忡,几秒钟的停顿。手冢握紧手中的那一叠纸张。
导师用很期待的眼光看着他,继续说,你们都是医学院最棒的学生,相信一定能做到最好。说完伸出手,在手冢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以示鼓励。
手冢轻轻点头,鞠躬,走出去。
回到寝室,手冢把拿来的材料很仔细地看了一遍,之后就去了图书馆。用一上午的时间详细地查找了所需的相关资料,走出图书馆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折返了回去,查找了一些有关脑外科的资料。
下午准时到达教室,在走廊里转弯处一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二站在教室门口,靠着走廊的墙壁,弯着眉,似乎熟悉的微笑静静展开。
手冢走过去。
不二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教室,“今天实验室都满了,图书馆谈话不方便,去我那里吧。”停了停,嘴角的笑意加深几分,“oishi今天下午没课吧,Eiji去找他了,你那里恐怕不行呢。”
手冢扬了扬眉,表示没意见,率先转身向前。
不二住的地方在医学院的一隅,远离中心地带。三楼,房间在走廊尽头,比起其余的尺寸略小,是一个单人间。房间里不出意料的整洁而明净,每一样物品都在最恰如其分的位置上,让人觉得眼睛无比的舒适。外面有颗高大的扶桑树,生得枝叶繁茂,这会儿花开得正好,素淡的花香飘了满室。手冢知道不二为何选择这个地方了,安静、清爽、自成格局,非常非常的适合工作,和思考。
微微环视,手冢就在桌子上看到了菊丸提到的那幅摄影作品。拍得是一些不知名的花朵,细小脆弱,却连成一片,向前延伸,生机无限。用光非常的柔和,角度也选得很专业。延伸的方向是渐强的光线,使得整幅图像在边框完结的时候,仍然给人以意犹未尽的感觉,无限憧憬。
右下角有签名:Everlasting F.S。手冢注意到用的是一个动态的形容词,而非静态的名词。
照片的背面用略微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眼睛看到的都是好风景。
手冢的睫毛轻轻扬了一下。
面前伸过一只手来,手里拿着一杯清茶。低声说了句,谢谢。伸手接过,然后抬起头去看站在对面的人。
微笑如恒。眼波如静止湖面,涟漪不起。不二的眼睛是很漂亮的蓝色,光线改变,会呈现出些微不同的变化。没有波澜的水面是沉静的蓝,静谧而幽深。
手冢的心紧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话语,手冢很快将一切导入正题。不二推给他一份资料,关于脑血管瘤的病原、发病体征、治疗的各种手段一一列明,详尽却不烦琐,用词简洁而明了。在个别脑科专业术语上,还做了简单的标注。手冢有点吃惊,他原以为不二的漫不经心是不会去提前准备的,向对面看过去,回应他的是微笑如花。
和不二的合作进行地超乎想象的顺利,手冢并不是一个特别善于讲述的人,他喜欢用最简单而直接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想法,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述。这种过分简约的风格,有时也会造成困扰。当听者用很困惑的眼睛看着他时,手冢会在心里轻轻叹一口气,迅速在脑海里重新组织词汇,然后很耐心的用另一种方式详细的再讲解一次。和不二在一起,显然不存在这种问题。不二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最精简的语句中,捕捉到最准确的意思。有时,他们的思维方式会惊人的相似,以至于只要手冢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不二就能明白他的全部想法。
这样的合作是很令人愉悦的。不二专注于一件事情的时候,略低着头,像个对什么发生兴趣的孩子,眼睛慢慢地转动,长长的睫毛在瞳仁里切换出不同的光影。他没有在笑,没有了那份漫不经心的神气做掩饰,没有了那个一成不变的笑容做屏障,那眉眼的轮廓这样的真实,漂亮的惊人。手冢想,他是有些喜欢这种氛围的。
最后一天的下午,他们在一起给分析报告做最后的核查,然后发现一个整和上的问题,商量好解决办法,各自行事。手冢做事情的时候非常的专心,专心到会忽略周围的一切事情。一直到天色一点一点的擦黑,手冢才从报告里抬起头来,长时间的工作,有点倦意,伸手揉揉额角,眼睛很酸涩,抬手摘了眼镜,眼睛眨动几下,舒服了很多。眼睛舒服了,自动开始寻找那个能让整个人都舒服的身影,看过去,手冢才发现不二很不对劲。
栗色的刘海有点散乱地覆在前额上,遮住了眉毛和眼睛。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一只手压在胃部,紧得那件白衬衫起了一片凌乱的褶皱,另一手垂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在深棕色桌面的映衬下苍白得惊人。
心里立刻乱了一下,轻轻叫他,“fuji?”
听到声音,不二抬起头来,一个微笑迅速展开,“呐?”
“怎么了,你?”
“没事。”干净利落的回答。
明显安抚人的语气,手冢听了有点气恼。不再说话,眉紧蹙起来,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对面的人。
不二的头垂了一下,顿了顿,然后抬起头,和手冢平视,“胃有点疼。”语气平静,眼波清亮如止水。
有点疼?不二说话的时候,秀气的眉毛一边轻轻地拧着,嘴角保持着很平和的曲线,却因为疼痛轻轻地痉挛着。手冢觉得心里非常地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似的,伴随着莫名的气恼,于是不说话,继续盯着对面的人。
“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不二说完居然弯起眉毛又笑了一下。
忍一忍?自己没发现的时候,不知道已经忍了多久了。手冢盯着那个苍白犹如水中花一样的笑容,觉得自己的心也好像拧起来一样的疼,必须得立刻做点什么,才能停止这种莫名的疼痛感。走过去替他把书合上,如命令般的口气吐出两个字,“休息。”想了想,又接了句,“等我一下。”说完再不看一眼面前的人,转身走出房间,门在身后重重地合拢。
手冢在学校里的餐厅转了一圈,用最快的速度买了一点热粥和软的糕点,然后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想起什么似的,又拐去药剂楼转了一圈。
回来推开门,看见不二侧躺在床上,可能是真的很不舒服,身体蜷缩着,眉毛蹙得很紧。
听见门响的声音,不二睁开眼睛,一个习惯性笑容。
手冢看得很来气,把吃的东西递过去,简单的开口,“先吃东西。”
不二坐起来,接过去,热粥的温度在手心里散开,似乎使他舒服了点,眉毛轻轻展开。
手冢拖了张椅子,坐在对面看他吃东西。
吃到一半,不二好像发现什么似的,盯着手冢瞧,笑意藏在眼睛里。
手冢有点奇怪,看自己,手里还提着糕点盒子,坐得很端正,样子是有点古怪,不过也不用这样吧。
不二眨眨眼,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手冢扬起一边眉毛,意示询问。
不二指了指他的眼睛,“你刚才就这样出去了?”
手冢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出门的时候太匆忙,眼镜摘下来后一直忘记带回去了。
手冢有很好看的脸部轮廓线,近乎完美的曲线一路延展,清晰而深刻。因为皮肤白的缘故,冰雕雪刻般的好看,却也冰雪般的冷俊异常。浅茶色眼眸细长,眼角微微上翘,很妩媚的韵致,柔和了脸部的线条。只是这细微末节藏在镜片后面,就变成了凛冽纯粹,寒光流传,气势天成。
在不二带着笑意的注视下,手冢略显尴尬,回身在桌子上找到眼镜,带好,转身,一切又如平常。
不二不笑了,睫毛抖动了几下,眼睛里的光芒很认真,“谢谢。”
手冢把手里的一个装着黑色液体的瓶子递过去。
“什么?”
“药。一个以前在中国教书的导师配的,中药,很管用。”又补充了一句,“西药,吃多了有副作用。”
不二睁大了眼睛,笑意又回到眼睛里,非常疑惑的声音,“呐,tezuka拿我做试验?”
手冢不理他,低头尝了一口,然后推过去,想了想,“绝对比芥末寿司的味道好。”
不二笑得越来越欢畅,小孩子般的淘气,“tezuka,试过了?”
继续不理他的调侃,“吃药。”
不二吃药的样子很像个怕苦的小孩子,皱着眉头,眼睛不停地眨,手冢看得有点想笑。
吃完药,手冢问他,“经常性的?”
“不是。可能是中午忘了吃饭。”
“忘了?”声音很硬。
“嗯。中午的时候,有个同学来找,说社团里有点事情。”
手冢不期然地联想到那个进了垃圾筒的三明治。这几天,上午要上课,下午要和他一起做分析报告,还要抽时间去图书馆查资料、写功课、做实验。中午居然还要去参见什么见鬼的社团活动,这么忙,难怪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看样子还不是一天两天了。中午总是不好好吃饭,难怪胃痛。
暗暗皱紧眉头,“为什么不拒绝?”
“拒绝?”栗色的头轻轻俯了一下,抬起的眼睛目光迷糊,“会觉得很……不忍心呢。”
手冢立刻就明白了,菊丸眼中从容不迫的不二,众人面前微笑不变的天才,还没学会怎么拒绝别人。因为不忍心看到别人眼中的失望和为难,所以就为难自己。暗暗叹气,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能再说下去了,心里不舒服,很难控制住情绪。
手冢站起身来,走到桌子前面,继续未完的分析报告。
不二在那边叫他,“tezuka,一会儿叫醒我吧。”
手冢不理他,生病的人就应该好好休息。
屋子里很静,灯光很柔和。不二睡得似乎很不安稳,脸色白得很像他那件衬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在脸上投出一弧阴影,他不笑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憔悴。手冢突然有点想念那个漫不经心的眼神,和那个一成不变的笑容了,非常非常的想念。
不二醒来的时候,将近晚上十点了。室内一灯如豆,手冢坐在灯下还在研究那份报告,坐得很正,背脊挺直,衬衫穿得服帖平展,因为认真身体微微紧绷着,异常英俊异常专注。不二看得有点出神。坐起身来,才发现头有点发沉。
听到声响,手冢看过去。不二坐在那里,脸色不再苍白,却呈现出一种不太正常的红晕。走过去,手覆在细致的额头上。果然,很热。
手冢的手很清凉,很舒服,不二轻轻颤了一下。
手冢侧头看到窗帘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该死,忘记关窗户了。看来这次,非得吃西药了。倒了一杯水,把白色的药片递过去。
不二手里握着药片,静静地开口,“tezuka,一个人没问题吗?”眼光看向桌面。
手冢不答话,挑起一边眉毛,眼光很冷。怎么,怀疑我的能力?
不二没动静。
忍耐着,“吃药。”病人要听医生的话。
转动眼睛,手冢忘了我也是医生?
忍无可忍,“你现在是病人,病人没权利讲条件。”
轻轻笑了一声,“呐,那我那一份,也拜托tezuka了。”
西药的药效发挥得很快,不二很快就睡着了。这次睡得很安稳,浅浅的呼吸声在室内起伏,均匀绵长,一声一声,手冢突然觉得很安心。
一切都整理好,手冢看了看表,十一点半。很疲倦,想回去,又觉得不太放心,伸手关了灯,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下,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手冢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上很暖,一看毯子盖在自己的肩头。往床上看过去,空的,没人。有点着急,眼睛环视四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五点钟的光景,晨光熹微,有层薄雾,像细纱一样的覆盖住整个天空。不二站在阳台上,就着还没熄灭的路灯,在看那份分析报告。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瘦,却挺得很直。从脖颈到肩膀到后背有很美好的弧线,因为直,而显得非常柔韧。栗色的发丝在晨风中轻轻扬起,脸部的线条干净清晰,柔和却不失力度。他看得非常仔细,非常专注,睫毛轻轻扫着,眼睛是漂亮的深蓝色,沉稳坚定。
手冢在那一瞬间,推翻了以前的想法。毫无疑问,不二适合学医,而且他将会是个非常出色的外科医生。这一点,手冢从来没有这样肯定过。
心里有种很柔软的情绪慢慢浮现,手冢的睫毛轻轻扬了扬,上面沾染了清晨的雾气,略显沉重。
他终于明白菊丸说他们很像的原因了。
是的,他们很像。无论怎样的隐藏,里面都是一样的坚韧、一样的专注、一样的不服输,以及那种篆在灵魂中、刻在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骄傲。
3. Everlasting
答辩会在上午进行,地点在学校的礼堂,人来了很多,除了教授和专家,还有很多学生来旁听。
手冢和不二站在角落里和导师商榷最后的细节问题。不二的脸上又挂着那个一如既往的微笑,平和而温煦的,没有任何起伏。礼堂里的灯光很亮,在不二的脸上铺出一片澄黄色的光晕,手冢无法从他的脸色上判断他的胃是否仍旧疼痛,他的眼神、微笑,在灯光下都是没有波折的温暖颜色。
早上的时候,手冢曾经问他胃还疼不疼,令人安心的笑容平地传达着没事很好的讯息。
手冢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来并且站到阳台上去的,只是递到手里的那份报告,关于脑外科的部分已经全部修改好,专业而精准。
夜里的风很凉吧,不知道胃疼的时候是不能吹冷风的吗?为什么还要站到那里去,他是不是真的不疼了没事了?仔仔细细地看对面的人,但是,没有用,手冢无法从那样的笑容里看出任何痕迹,不二似乎真的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没事了很好了。
九点正,报告会准时开始。
手冢站在讲台上做讲解,清晰而流利。他并没有把十分的心思放在上面,事实上他也不需要,那些内容已经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甚至可以闭上眼睛毫不费力的把它们说明白。下意识的,手冢用眼光在礼堂里寻找另一个身影,下面的人很多,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楚。这么多的人,可是依然很静、很空,整个礼堂里好像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回荡,听起来那么的孤单。
别过头的时候,却看到那个身影站在讲台旁边不远处。不二微侧着头,听得很用心,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是透明的黄色,瞳仁里有个金黄色的小亮点在闪烁,那样的色泽,遮盖了全场的灯光。手冢觉得那件衬衫的白色慢慢在眼前扩大,那么单纯的颜色,却可以填满眼睛所有的虚空。礼堂里开始弥漫充实而温暖的味道。
普外科的部分陈述完毕,脑外科的部分由不二继续进行。从讲台上走下来,擦肩的那一刹那,手冢用眼睛把让人宁定的力量传递给不二,回报他的是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很微小,可是里面的真挚非常多。
不想坐到下面去,就像刚才不二那样,手冢站在讲台旁边不远的地方。他要站在他身边,离他近一点,在他身边。
不二的声音低柔而清润,透净却力度十足。手冢听得有点出神。直到那一刻,啪的一声,全场一片漆黑。
眼睛有点不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手冢朝台上看过去,不二正在放幻灯片。幻灯机上好白好白的灯光洒在身上,在他身后的宽大屏幕上拉出一道狭长而瘦削的黑色剪影。因为四周很黑的缘故,显得台上的人异常分明,脸色在灯光的映照下白得好像透明。那一瞬间,手冢觉得心上就像有一跟锋利的钢丝线迅速划过,留下细致而深刻的伤痕,然后疼痛感缓慢向四周蔓延。
手冢突然有种错觉,仿佛一切又回到昨天晚上。不二由于疼痛而蹙紧的眉,他白得像衣服的脸色。这些影像如此清晰,就像是疼痛的感觉,然后脑海里的影像慢慢和台上的人重叠,真实得让手冢分不清。
心里有个地方,还在持续地隐隐作痛,在无所依凭的黑暗里,手冢伸出手按住了身体上的某个部位。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才察觉到自己的手放在了胃部,那一刻他觉得昨晚不二所有的疼痛他都已经感同身受了。
答辩会非常的成功,如潮的掌声,导师欣慰而满意的神情,同学钦佩的目光。这些都不是重点,手冢心里有个非常清晰而坚定的念头。他走过去,十分郑重地对不二开口,“fuji,出来一下,有事。”似乎是惊讶于手冢过于严肃的表情,不二愣了一下,然后很顺从地跟了出去。
一路上,手冢都没有说话,率先走在前头。一直走到学校医院的门口,才站住,转过身,对上不二有点疑惑的眼睛。
很笃定的开口,没有反驳的余地,“你得看医生。”
栗色的头立刻俯了下去,站着不动,鞋尖在地上磨蹭着。
“呐,tezuka……”拖长了语调叫他,抬起的眼睛一闪而过的带着点祈求的味道。
手冢又想笑了,原来不会照顾自己的小孩都一个样,不喜欢看医生。绷着表情,不给自己心软的机会,也不给他犹豫的机会,伸手直接把他拖进去。
检查完了,医生说胃一点事也没有,但是要注意按时的吃饭和正常的作息,这样以后才不会再痛。医生很有经验,温和而了解地提醒着,“当医生的很辛苦啊,作息时间不定,最容易得胃病。要注意身体啊,不要还没当医生,就把胃搞坏了。”
手冢用寒冰一样的目光瞪他,听见没有?
不二频频点头,对着他笑得好像一朵花。
手冢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从医院里出来,不二要和同学一起去庆祝答辩会的成功,问手冢要不要一起去。手冢告诉他下午还有课,所以不去了。
临走的时候,不二想到什么似的,站定了,睫毛扬了扬,漂亮的眼睛是明净的蓝,对着手冢伸出手去,很真诚地开口,“真高兴能和tezuka一起合作。”
手冢握住那只手,有点凉。一瞬间的握紧,然后再松开。
太短暂,怎样才能把温度传递给他?
学期末的时候,开始忙碌起来。医学院的学生,在这个时候会更忙一点,除了要应付考试,还有很多的实验和课外实践。手冢作为普外科最好的学生,被学院的老教授带在身边,在学校附属的医院里实习。
医院里的日子果然和学校不同,更忙碌也更紧张。那里有一种气氛,宁重而肃穆,生死一线之间的事,毕竟不同于寻常。有时会连续不停的观摩手术、跟着查房、看各种各样的病历。总是有新的病患被送进来,一天下来没有让人喘息的机会。
傍晚的时候,终于可以停下来。手冢觉得一天站下来背都僵硬了,靠在医院走廊的墙壁上休息一下。医院的走廊很长,墙壁洁白,这一片洁白带着微微的弧度一直延伸。手冢突然觉得心里很静,伸出手,掌心里的纹路深刻而沉稳。四指慢慢收拢,然后握牢,很神奇的感觉。觉得自己很重要,一双手里牢牢地握着些什么,别人把性命交给你,把信任交给你,然后你满满地握住了生命的契机。这种强烈被需要的感觉,让手冢觉得这样的充实和满足。毫无疑问,他喜欢做医生,天生的。
老教授和蔼地问他,是不是很累,很不习惯。
手冢很平静地回答他,“不,教授。”然后顿了顿,加重语气,“我想我喜欢这样,喜欢。”
老教授眼睛里的笑容那么深,带着穿过风霜岁月年华的了悟,抬起手指着那些穿着白大衣的人给他看,“你看,孩子,当你穿上那身白的时候,你就不同了。”
手冢明白,当你穿上那件白大衣,你就成为一名医生,病人把所有的软弱和希望都交到你手里,无论怎样的艰难和辛苦,对着病人你永远要眼神沉静态度温和,永远要镇定如恒而值得信赖。手冢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
他的眼光一定泄露了他的想法,老教授慈爱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手冢觉得落在他肩膀上的不仅仅是责任和信赖那么简单,那是一种信念,一代又一代地传递下去,他对着老教授清癯的背影深深鞠躬,他多么地尊敬他啊。
回到寝室的时候,手冢累得一躺在床上就睡着了。意识模糊前的那一刻,想到的是,照顾病患是医生的天职,可是医生生病了,谁来照顾他们?那个和自己一样即将成为医生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考试前见到了菊丸,在寝室里看见他时,手冢非常吃惊。那个任何时候都神采飞扬的阳光男孩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张脸苦着,整个人摊在桌子上。
大石非常无奈的和手冢解释,菊丸考试前抱佛脚,已经连续开了三个通宵的夜车。大石怕他熬出毛病来,所以抓他到自己寝室来复习。就像是在配合大石的话,菊丸一边听一边拼命地眨眼睛,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无辜表情。手冢看得直想笑。
结果那天菊丸报销了两桶薯片和一袋章鱼丸子,却始终无法与那些曲线函数达成良好共识,最后阵亡在书堆里。
“oishi,为什么他们要把那么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呢?”菊丸用手指着书上错综复杂的函数变化图形,声音里都是迷惑,“你看,这个乱得跟鬼画符似的,怎么也看不明白啊。”
大石看起来比菊丸还着急,“你不用管它是怎么回事,先对号入座的记住就成了。”
“哦……”菊丸无精打采的应承着,沉默了一会,突然说道,“oishi,我昨天晚上打瞌睡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
“eiji…..”知道他又在走神了,大石打断他的话。
菊丸不理会他,继续往下说,“我梦见那些经济曲线从书里跳出来,然后缠住了我的脖子。”他做了一个被扼住喉咙的姿势,睁大眼睛,呼吸艰难,“我怎么挣都挣不开,然后快断气的时候,就醒了。”他说完好像真的虚脱了一样,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了。
大石看得非常心疼,对他说,“先休息一下吧,熬了这么多天。喝点水。”
菊丸握着水杯,目光迷茫,“我有时会想,是不是自己这里出了问题。”他边说边用手指了指头,“别人都记得住,为什么我总也记不住。”声音里都是沮丧,“我真的努力试过了,但是就是没有办法集中精神。”
大石听得心里真难受,想开口,一时之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屋里突然静下来。手冢知道菊丸可以毫不费力的记住好多页的乐谱,可以轻易地就在校运动会上拿个全能。他的问题不在于头脑,而在于兴趣,他的兴趣不在金融和经济上面。
菊丸振作了一下,“我曾经问过fuji为什么你总能同时做好那么多的事情,你都喜欢它们吗?fuji沉默了一下说,‘不,并不全喜欢。但是,有些时候我们必须要做一些事情,即使不喜欢或者违背了我们本来的意愿。’这个道理我想我也是明白的,我就问他你说像我这样是不是一塌糊涂了?fuji笑了一下说,‘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eiji只是还没找到,eiji身上有很多优点闪闪发光呢。’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比如音乐和运动。”
大石笑了,说,“对,eiji确实有很多天赋别人怎么比也比不上。”
菊丸叹了一口气,“嗯,我确实喜欢音乐和运动啊。我喜欢那些简单而直接的东西。”他笑了一下,接着说,“不过能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感觉真好,就像丢掉了沉重的包袱似的。”他边说边甩手,好像真的挥掉了那些郁闷似的。
“和fuji说话真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情,一些东西你说不清楚的,他却仿佛可以听得很明白。”菊丸的目光非常的柔和,好像是陷入了某种思绪中,“他总是那么温和从容的,而且总是在笑,他笑得那么好,看着这个笑容让你也觉得能够开心起来呢。”
开心吗?手冢想到那个雨中一闪而过的神色,不二,你笑的时候自己开心吗?还有你的眼睛那么亮,可以看穿别人,却把所有的心绪藏在那光芒后面,不让别人看清。
“能有这样一个朋友真好。”菊丸总结性的收尾。
大石因为菊丸的快乐而对不二充满了感激,“什么时候请fuji一起吃饭啊?”
菊丸想了想说,“他现在太忙了,好像比我还忙。上次艺术学院的摄影展,老师喜欢他作品的风格,推荐他参见了学期末的艺术沙龙。他要考试实习,还要准备作品。”
侧着头,菊丸沉思了一下,“不过,他总有办法就把所有的事情做得又快又好。我去看他照得那些照片了,很漂亮。里面有些什么东西……”菊丸不知道怎么措辞了,于是停下来。
沉默了很久,他用手指着心脏的位置接着说,“他和我们不太一样,他这里装了很多东西,很富足。我说不清楚,但是我想也许这是他总能用笑容平和地去面对很多事情的原因。”
菊丸说这些话的时候,敛起了笑容,黑眼睛里的光芒很幽深,使他看起来一下子长大了不少。
“我看不懂,不过或许……”菊丸看着手冢若有所思,“也许还有人能看懂。”
手冢没有说话。
菊丸说了这么多话以后,好像整个人都轻松了,灿烂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眼睛也亮了起来,“充电完毕。我想fuji是对的,有些事你不喜欢但必须做好。”他歪着头眨眼睛,对大石伸出一只手,“oishi,一起加油啊。”
大石伸出手用力握住了那只手,眼睛里好多欣慰,笑容里好多宠溺。
考试结束的时候,手冢花了一点时间去看那个艺术沙龙。不二的作品,有很典型的风格,让手冢能在众多的作品中一眼就认出哪些是他的。他喜爱简洁而素净的构图,每一副作品给人的感觉都很静,但是里面又蕴藏着一些力量,让人觉得温暖和安宁。
手冢在那些作品前面站了很久,似乎是想在灯光之下把它们看透一样。
新的冬季学期来临的时候,手冢选了一门公共课程。
大石看见了有点奇怪,这门课好像和咱们的专业没关系吧,手冢为什么要选啊?
理由吗?手冢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其实即使想过,他也实在想不出什么特别的理由要这样做。
菊丸不以为然,大石有没有搞错啊,兴趣呗,喜欢呗,难道做什么事情都需要理由。
大石用手敲他的头,你以为手冢是英二你呀。
菊丸对他做鬼脸。
选修课开始的那天,手冢到得很早,在身边的座位放上一本书,然后静静等待上课。这门公选课程很受欢迎,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穿着白衬衫的人慢悠悠地晃进来,栗色的脑袋在教室里环视,找不到座位稍微有点懊恼。看见手冢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带着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就坐在了手冢旁边空着的座位上。
下课的时候,不二开口了,“tezuka,一起吃饭吧,我请客哦。”手冢看着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人,你请客吗,那就去北面的餐厅吧。
喜欢吃辣,又要好吃有营养,手冢曾经留意过,那么学校里就只有北面的餐厅了。
很不巧的,在餐厅里遇到了菊丸和大石。
菊丸看见他们就从餐厅的一边直奔过来,给了不二一个大熊式拥抱。
手冢稍微往旁边让了让,他可不太习惯这样的见面礼,尤其菊丸手里还拿着一个蔬菜包子。
菊丸看见手冢到是愣了一下,包子吃了一半,含在嘴里说不出话来,拼命眨眼睛。半天好像灵光闪现一样,看着手冢和不二笑得很贼,然后对着大石从嘴巴的空隙里往外断断续续地蹦字,“oishi……理由……”
大石看着他一头雾水。
手冢盯着他,突然希望那个包子足够大,可以把他的嘴给全部堵上。
结果心想事成,菊丸被他盯得很不自在,一口气没换好,包子噎在嗓子里,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
大石都快不成了,帮他在背上拍着,“eiji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吃个包子也能噎着啊?”
不二笑得弯了腰。
手冢嘴角上扬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弧度,把眼光调向窗外。
秋天的阳光很好,校园里的紫罗兰一丛丛开得正盛,清风一吹,摇曳着的好像一张张笑脸。
这次菊丸对了。
原来很多事情真的没有原因。
当你对某些事情发生兴趣,喜欢就是全部的理由了吧。
很多事情一旦开始,就会呈现出一种惯性,最后在时间中顺延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每个有选修课的中午,手冢都会和不二一起吃午饭,菊丸喜欢热闹,经常会和大石一起来找他们。渐渐的,他们四个人的生活步调开始变得一致。最后,只要是有休息时间的日子里,他们通常都会聚在一起。慢慢的,手冢开始习惯这种四个人的相处,活泼的菊丸,好脾气的大石,和微笑的不二。菊丸总是在说话,不二总是在微笑,大石围着猫咪打转,手冢很少开口。这应该不是一个安静的氛围,可是手冢觉得很宁静。不二的微笑很静,他站在那里,和谐了气氛。这是一种不同于一个人时候的宁静,手冢解释不清这种区别,但是他想他喜欢这种感觉。
有时,手冢也会思考这种相处。很明显,不二是关键。他的微笑有一种凝聚的力量,调和了不同的鲜明个性。很容易的,你会喜欢他的笑容,继而喜欢和他相处,最后喜欢他这个人,并且一直喜欢下去。但有时手冢会想,也是这种微笑成为了一种无形的屏障,你可以很轻易的走近他,但是你无法知道得更多。有那么一道看不见的界限横亘在那里,他在那边,你在这边。
这么的近,又那么的远。
那个晚上。
菊丸提议要带大家去一个地方,他们穿过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一幢建筑物前面。那是一个pub,红砖的墙壁上贴满了旧式海报和古老的黑色胶制唱片,头顶上挂满了非常美丽的玻璃灯盏,在地上织出一片片柔和的光影。角落里的唱机播放着轻缓而悠扬的旋律,一切轻柔得好像童话中的梦境。
因为不是午夜,整个酒吧几乎还没有什么人。菊丸好像和酒吧的老板很熟,关掉了多余的音响,不知从什么地方拖出一张高脚凳来,抱着吉他,手指轻轻一挥,那些旋律就从指缝间轻盈的流泻出来。
手冢从来不知道,这样简单的一件乐器,可以变换出那么多种不同的旋律来。喧嚣华丽的,安静清浅的,纤薄轻巧的,厚实圆转的,这些音符带着明快的质地和不同的层次在空气里回旋。菊丸坐在那里,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琴弦,年轻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健康的皮肤因为兴奋微微泛着红晕,汗水顺着额头晶莹的滑落,然后随着摇摆的节奏四散飞扬。
二十岁的菊丸,就是这样一个直接而张扬的孩子,他的人就像他的音乐一样生动而自然,他的眼睛因为年轻总是带着清亮而湿润的光芒,所有的喜怒哀乐都那么真实的浮现着,没有一丝遮掩,所有的拥抱就像秋天早晨的阳光,真实而温暖,没有犹豫和怀疑,微笑里都是糖果的味道,甜蜜而率真。
一个毫不费力就令人为之着迷的孩子。
手冢模糊的想,不二对了,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菊丸用生命诠释了音乐本身,他的生活属于舞台。
不由自主的他寻找那个身影,不二刚好也在看向他。四目相接,不二的眼睛里倒映着玻璃灯盏的流光,蓝色的光芒既柔且润,像海浪一样起伏不定。手冢觉得一瞬间,呼吸都停顿了。
空气中萦绕着一种类似于波尔多红酒的气味,香甜而悠长,薰人欲醉。
最后菊丸弹累了,坐在吧台旁边和大石一起切牌玩,他们的笑容写在彼此的眼睛里,那是一个世界,两个人的。
手冢走出酒吧,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秋天的夜晚清凉而润湿,黑色缎子一样柔滑而细腻的天空里,闪烁着几颗寥落的星子。
身后的门有轻微的响动,一个人轻悄的坐在了身边。
手冢侧过头,不二单手支着下颌对他微笑,眨眨眼,很调皮的声音,“里面太小了,我被挤出来了。”
手冢回头望了望,pub里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射出来,鹅黄色的,很温暖。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适合菊丸的在里头。那么,不二你自己呢?
不二侧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有点出神。夜的沉寂像是一层轻纱,给他脸上蒙上了薄雾似的恍惚色彩,让人看不透彻。
沉默了一会儿,手冢问出了那个藏在心中很久的疑问,“fuji,为什么要学医?”
不二转过头,怔了一下,挑起一边的眉毛,“怎么突然这样问?”
短暂的沉默,手冢的声音很轻,“曾经觉得你更适合学艺术。”
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想了一会儿,才了然,“tezuka,去学院看了那个艺术沙龙?”
手冢点点头,“你喜欢摄影。”
“嗯。非常喜欢。”
“可是,你选择了做医生。”手冢陈述事实。
不二轻笑了一声,“摄影是我的爱好,而医生……是我的职业。”
手冢盯着他。
“如果我说……”不二回望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爱好和工作是可以脱节的,tezuka满意吗?”
有些时候我们必须要做一些事情,即使不喜欢或者违背了我们本来的意愿吗?
手冢看着他,蓝色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不明。
不二,你并没有说实话。
手冢不再看他,也不再开口。
空气里是尴尬的静寂,时间滞涩,生疏环绕。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冢听见不二的声音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送过来一样,飘忽而空灵的响起,“小时候很怕去医院,医院里那么大,很多扇门,进进出出很多的人。有些人被推进门里去,他们的亲人或者朋友就坐在外面的走廊里等,但是有些人进去了就永远不会出来了。小时候什么也不懂,就觉得那些门很可怕,好想赶快离开那里。可是医院的走廊那么长,我绕来绕去,怎么也绕不出去……”他顿了顿,“走廊里那么静,好象只能听到我自己的脚步声,可是我怎么也绕不出去。”
不二的脸色看起来有点白,好像沉浸在某种思绪里,目光迷离。
“然后遇见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叔叔,他牵着我的手把我领了出去。他的手很暖,很有力量,我跟在他身后,突然就不那么怕了。觉得只要跟着他走,无论怎样都能从那里走出去似的。后来,只要一看见那片白色,就会觉得很安心,闭上眼睛所有的疲倦和伤痛都可以暂时忘记了。”
“长大以后就想,是不是有一天自己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人,拉着别人的手,把别人从那些地方带出来。然后就去学医了,希望有一天能把所有的人都从那扇门里带出来。”不二侧着头笑了一下,把手掌在眼前静静摊开,“总觉得如果有足够的力量,这双手就可以牢牢的握住什么呢。”
“这种感觉,tezuka能明白吗?”
手冢深深地看着他,不二,这种感觉我怎么会不明白,你也想牢牢握住那些即将流逝的生命,是吗?
安静了一会儿,手冢问他,“为什么小时候总是去医院,你经常生病吗?”
“……不是。”很淡的声音。
“tezuka以为我是玻璃做的,一碰就会碎。”不二做了一个要散架的手势,看着手冢调皮的笑。
“可是后来做了医生才发现,无论你变得怎样的强,也没有办法把所有的病人从那里带出来。”不二接着说,“有的时候,会有一种很无力的感觉。看着那些期待的目光和信任的眼神,却无能为力,会觉得很不甘心。这种感觉积累得多了,就会慢慢变成一种压力。所以……”
“所以就找一个宣泄的渠道,把那些希望和憧憬都拍成照片,借助它们来表达自己心里的愿望。”手冢代替他说下去。
不二不说话了,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震惊的神色来,然后他慢慢地拧起秀气的眉毛,水光一样的东西在眼睛里晃动,越来越亮。
手冢在那些亮光快要从他眼睛里掉出来的时候,别过了头。
他想他终于明白了。
不二的照片,不二的人。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有些人任凭生命的率性和本真来生活,他们的快乐来源于体验本身,比如菊丸。有些人经历了很多事,他们体会,然后思考,发现生活本身的班驳,生命的脆弱,美好的易于流逝,他们的快乐来源于珍惜,比如不二。
不二的照片,不知名的花朵也好,雪地湖泊也好,他想传递的只是一种生命的力量。
Everlasting
他想将眼中的那些好风景无限的延续下去,虽然他比谁都清楚很多风景我们只能看它一时,不能看它一世。但是因为珍惜,所以仍然不遗余力的去记录,哪怕短暂、哪怕徒劳。
手冢心里那么的柔软,软得他都有点觉得发痛了。
不二,你不知道吗?
人有的时候,要活得单纯一点,才比较容易快乐。
4. Between You And Me
那天晚上酒吧台阶上,手冢和不二的对话并没有能够进行下去。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菊丸发现他们两个都不在pub里面,于是和大石开始四处寻找。
手冢听到身后 “砰”的一声响,门上挂着的装饰铃铛叮叮当当交错不绝,然后毫无意外的,菊丸那张脸就已经近在咫尺。
菊丸把头从他们两个中间伸过来,看看手冢,再看看不二,最后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用一种了然的声音说,“原来你们两个躲在这里啊,怪不得怎么找也找不到。oishi……”菊丸偏过头去对大石挤眉弄眼,“有人嫌我们两个碍事哦。”
不二听了直笑,对着手冢眨眼睛,意思你看英二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手冢回望他一眼,早知道菊丸不会领你的情了。
不二点点头,笑得更加欢畅了。
菊丸看着他们,黑眼睛转个不停,有点疑惑,“你们两个搞什么鬼?”
不二不理他,看着大石一直笑,难道你也不领我的情?
大石被他笑得很不好意思,出来打圆场,“eiji,别胡闹了。”然后告诉手冢和不二,酒吧老板谢谢英二帮忙弹了一晚上的琴,送了一个起司蛋糕给他们,叫大家一起进去吃。
菊丸很不甘心,盯着他们两个猛瞧,“你们……”他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就被大石拖进去了。
手冢站起身来,不二也站了起来,他的眼睛是好深好深的蓝,好像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一样,但是转瞬就被长长的睫毛遮盖住了,紧接着眉毛嘴角弯出一个没有什么深意的笑容来。手冢转过身,推开酒吧的门,率先走了进去。
四个人围坐在吧台旁边吃蛋糕。栗子粉做的蜂蜜蛋糕,很大,金黄色的表皮,流淌出美丽的光泽,非常的甜。菊丸吃得很高兴,连那个笑容里也好像填满了蜂蜜的甜味似的。吃到后来,嘴角和手指上都沾着白色的奶油,菊丸顽皮起来,把手指上的奶油抹到大石的衣服上。大石太吃惊了,一时之间怔在那里,菊丸就趁着他发呆的工夫,用手指把更多的奶油抹在了大石的脸上、手上和身上。大石反应过来,抄起一块蛋糕向他砸过去。菊丸立刻还击,笑得肆无忌惮。最后这个小插曲,演变成了一场混战,连手冢和不二也没能幸免。
手冢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己衬衫上的奶油渍,菊丸就有这种本事,可以让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变得顺理成章。菊丸还在酒吧里来回穿梭,灵活的躲闪着飞来的奶油,再把手里的丢出去,制造新的战端。一个大孩子,可以随时随地找到快乐,并把这些快乐播种出去,收获到最多的笑声。
那么,不二呢?蜂蜜蛋糕在他那件白色衬衫上开出了流金的花朵,左边的脸颊上沾着一小块白色的奶油,使他看起来小了很多。似乎被菊丸所感染了,完全沉浸在简单的游戏中。
脸上是孩子般毫无掩饰和防备的笑容,没有一点心机,也没有复杂的心绪在里面。
笑得明朗而真切,笑得手冢心里好暖。
俯下身,头静静枕在双臂上,袖子上栗子蛋糕的味道立刻在鼻端芬芳萦绕。手冢觉得有点恍惚,他想能看到不二这样的笑容是很好很好的,只是脑海里似乎有个很重要的疑问一闪而过,这样的清晰,可是太快了,手冢无法抓住它。
后来这个疑问就随着酒吧里的橙黄色灯光在空气里慢慢晕开去,而变得一片模糊。
只是那个夜晚以后,手冢和不二之间生出一些很微妙的氛围来。大多数时候,他依然微笑如花,他依然不言不语,很多话他永远不会说,他也永远都不会问。可是一种类似默契的东西,就那样浮在周围的空气里,虽然透明,却无处不在。
走得近了,很多事情就自然而然的知道了。比如不二经常会看书看到很晚,会为一份病历分析在图书馆里坐上一整天,有时会待在实验室里忘记吃饭,他的功课好,并非平白无端的得来的,他有他的一份认真。只是这份认真很随意,没有太多的胜负之心。和手冢不同,手冢做任何事情,要么做到最好,要么不做。不二很少拒绝别人,别人拜托的事情却总能做到最好,时间不够用,就挤,所以有时候他真的会很忙很忙。
天才吗?这世界上哪里有不劳而获的事情,总是要付出一些,才能得到一些。不二付出的够多了,只是这一切都掩盖在那个笑容后面,永远从容,永远有条不紊。他不说,又有谁知道呢。很多东西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错过了。
手冢看在眼里,默默不语。只是手冢每天会陪他一起吃饭,准时的,从不晚点。不二做报告的时候,桌子上总是早已放上事先整理好的资料,厚厚的一沓,非常齐全。晚上他坐在灯下静静地做功课,手冢做完自己的事情,就帮他处理那些同学拜托他做的事情。通常他做完功课,就跑去泡两杯茶,一杯放在手冢手边,一杯拿在手里,白色的雾气在他眼前氤氲。他就坐在对面撑着下颌看着他忙,闲闲地笑,一点也没有过来帮忙的意思。有时他会放上一张CD,然后靠在床头看书。真静,只有他写字时发出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翻动书页时很轻的哗的一声,然后那些音乐声响起,悠扬而闲适的在屋子里流淌。不止一次,手冢抬起头来,看见他把脸埋进书页,窝在那里睡着了,手里还乱七八糟的抱着个枕头,睡得一点形象也没有,香甜而懒散。淡淡的微笑在手冢嘴角慢慢浮现,他想这样就好,真的很好,他可一点也不想看到他那么忙碌、那么累,一点也不想。
不二照很多照片,有时拿去展览或者投递给杂志社。手冢就给那些照片起名字,或者写上一些相匹配的文字。有时那些照片里究竟有些什么,不二自己也说不清楚,手冢却仿佛总是懂得。所有的图像和文字都融合得那样恰如其分,一丝嫌隙也没有。菊丸看见了非常吃惊,点漆般的黑眼睛睁得老大,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用很迷糊的声音对大石说,“oishi,他们这些人好像天生就是为了与众不同的。”大石笑笑没说话。
不二呢?不二一点也不惊讶,无论手冢能做什么,无论手冢做得怎样的快怎样的好,不二从来都不觉得奇怪,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一样。菊丸知道后更吃惊了,追着不二问原因,不二不说话,只是看着手冢淡淡的笑。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手冢深深的凝视他,想在他眼睛里看出那个答案。
在这样的眼光注视下,不二低下头去,“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tezuka做不到的。后来那次一起做分析报告,晚上醒来的时候,看见tezuka坐在那里,就觉得很放心呢。”他说得很慢很慢,声音很低很低,“即使自己起不来又有什么关系,反正tezuka总有办法。”说完,他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手冢想问他,那你最后为什么还要起来,为什么生病了还要逞强,为什么不相信我?
似乎察觉了他的意思,不二侧着头没有说话,然后一个笑容慢慢在嘴角展开。
他的眼睛是好清好浅的颜色,浸润着天空的蓝色,透明的一般。他的笑容好纯好净,像四月的晴空,带着浓浓的暖意,可以让冰消雪融的那种。
对着这样的笑容,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手冢在心里轻轻叹气。骄傲,他起来是因为他有他的骄傲。其实早就知道了,原本不必问的。手冢侧头看着他,白色衬衣裹着的身体轻盈而单薄,瘦弱的脊背总是挺得很直。他多骄傲,越是柔弱的外表,里面蕴藏的力量越坚韧。没有什么不对,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看着那个站得很直的侧影,不知为何手冢觉得心里有点空,以及一丝莫名的、淡淡的惆怅。
很快的,手冢就知道了一切并非毫无缘由的。
冬季学期将近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
很多事情发生之前总是一点征兆也没有,让人措手不及。有时也许,正是这种坦然的毫无防备,让我们更容易看清楚很多事情。
那天下午,手冢有一节医学史。课间休息的时候,手冢用铅笔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窗外的冬青树生得高大挺拔,颜色依然苍翠。冬季的校园并没有太多的景致,索性虽然已经是十一月,但是阳光依然充足,透过玻璃窗点点洒落在身上,和煦而温暖。
这个冬天的阳光好像总是让人觉得特别舒心呢,手冢有点想微笑。
教室前面有一阵小小的骚动,手冢看过去。菊丸不知为何会出现在他们的教室里,他正向后排他们坐的座位跑过来。他跑得那么急,以至于撞到了一些桌椅,他都没有发觉。
最后菊丸停在了他们的面前,他的脸色有点白,额前的几缕刘海被汗水打湿了,紧紧贴在脸上,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大石被他吓着了,抓着他的手臂问他,“eiji,怎么了?!”
菊丸努力平复着呼吸,黑眼睛里都是慌乱,“你们快去看看吧,fuji他……出事了。”
手冢觉得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以至于一时之间他都没弄明白菊丸究竟在说些什么。隔了一秒,那些意识才慢慢回来,他好像听见菊丸说不二出事了。他,出事了。他,怎么了?
大石在说话,“他出什么事了?”
“他们系做实验的时候,一个酒精炉爆炸了。好像,好像……”菊丸结巴起来,“好像是伤到眼睛了。”
阳光在玻璃上闪,亮白亮白的晃得眼前一片模糊。
隐约中,手冢听见大石焦急的声音在问,“伤得严不严重?”
“好像挺严重的,被送到学校医院去了。我一听说,就跑过来告诉你们了。”菊丸用手比划着,说得又急又快,“具体的情况还不知道啊。”
手冢觉得耳边好静,好像一切声音都抽离了似的,他看见菊丸的嘴飞快的动着,他以为他会听不见菊丸在说些什么,可是事实上那些声音清晰无比,像一根根锐利无比的尖刺毫不留情的穿过他的耳鼓,然后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一片生疼。
“赶快过去吧。”菊丸说完,转身又跑走了。
大石看手冢一眼,“tezuka,我们也快去吧。”
手冢想说好,张开嘴才发觉喉咙里哽着一个硬块,根本发不出声音。这个硬块又大又沉,从喉咙里一直向下压迫着,使得他连脚步都不顺畅起来,只能迈着沉重的步伐,机械地随着大石往前走。
学校医院的走廊里,很多的人。手术还在进行中。
手冢轻轻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着对面的门。门合得很严,里面挂着布帘,什么也看不见。门的上方亮着一盏灯,光芒透过玻璃灯罩映射出来,落得一地晶莹,血红色的。不是第一次来医院了,怎么以前都没注意过,手术室外的灯光是这种触目惊心的颜色呢。不敢再看,也不想再看,手冢把头别过去。
菊丸坐不住,蹙着眉头,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答、答、答,脚步声不断响起。偏偏每一声都这样的清楚,好像直接踩在手冢心里一样,来来回回,踏得一片凌乱。
大石拍拍身边的椅子,对菊丸说,“eiji,你别绕了,绕得我头都晕了,坐下等吧。”
菊丸摇摇头,“我心里好急,坐不下。”
不二的同学站在旁边,一脸愧疚,“都是我不好,要不是因为我,fuji也不至于……”
他们到学校医院的时候,弄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下午不二他们系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和不二一组的同学在调试酒精炉的火焰,不二听着觉得炉子的声音不太对,就低下头去关。下一秒钟,那个酒精炉就爆炸了,不二伸手把同学推开了。结果同学一点事情也没有,他自己被玻璃碎片炸伤了眼睛。
菊丸立马回过头来,漂亮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同学,“你能不能安静点,别在这里罗哩叭嗦的。”
同学被他看得一阵瑟缩,往后退了退。
大石出来阻止,“eiji,这又不是他的错。”
菊丸不说话,气鼓鼓地转过头去。
一分一秒,时间停住了。
走廊里充斥着医院特有的乙醚味道,让人微微眩晕。手冢闭上眼睛,把全身的力量放在身后的墙壁上,心里好空,每动一下都能听见回音似的。下意识的用手握住身后墙壁上的栏杆,触手一片生硬冰冷。
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盏红色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推门走了出来,用安抚人的声音宣布着,“没事了。已经替他洗过眼睛了,尘屑、玻璃碎片都洗出来了。危险程度不大,但是要在医院里住上一小段时间。”
菊丸冲过去,抓着医生追问,“他的眼睛怎么样?会不会,会不会……”
医生笑了一下,“运气很好,爆炸力道不强,强一点就危险了。不会失明,好了也不会影响视力,放心吧。”
菊丸长长出了一口气,拍拍胸口,“还好还好。”
大石问医生,“我们能看看他吗?”
医生往旁边让了让,“没问题。一切都处理好了,可以推去病房了。”
屏住呼吸,手冢就看见了不二。他坐在轮椅上面,由护士小姐推着往外走。他的样子都没有变,尖细的下颌,柔和的轮廓,栗色的刘海,还和昨天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只是……只是手冢看不到那双藏在刘海下面的眼睛,他的头上缠着白色的厚厚的绷带,他看不见他的眼睛。昨天的这个时候,他还是好好的呢,清清亮亮的光芒里闪烁着深深浅浅的笑意,那时,他还是好好的呢……
一种尖锐的疼痛感从手冢心里迅速划过,清晰而深刻。
菊丸一下子扑过去,握着不二的肩膀,左看右看,“fuji,你怎么样啊?”
不二侧头听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菊丸的手臂,“eiji啊,我很好,没事。”
菊丸一声惊呼,“都这样了,还说没事。”他想伸手去摸一下不二缠着纱布的眼睛,手到半途被大石拉住了,“疼不疼?”
不二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不疼。打了麻药,一点也不会觉得疼。”
说完,他像证明什么似的,嘴角弯出一个弧度来。然后,那个弧度慢慢扩大,变成一个精准而完美的笑容,带着故作的明媚、轻快。
手冢看着那个笑容在眼前不断扩大,轻轻闭上眼睛再睁开,他想自己没有看错,他在笑,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还能笑得这样云淡风清,好像事不关己好像眼睛伤的不是他好像绑着绷带的不是他?手冢觉得胸口非常的闷,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堵在那里,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菊丸被不二的笑容安慰了,抱住他,脑袋在他脖颈旁边轻轻磨蹭,“被你吓死了,没事就好。”
不二腾出一只手在菊丸的背后拍了拍,轻轻地笑了起来。
没事。很好。不疼。他永远都是这样,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永远微笑如花,永远无懈可击。他笑得那么好,他说什么,你就得信什么。他不需要安慰,不需要照顾。他很坚强,只有他安抚你,告诉你他没事很好不疼。他是不二周助,早就应该知道了。手冢觉得胸口的东西越来越沉,他都不能顺畅的呼吸了,他得马上离开这里出去透透气,不然下一秒钟他一定会窒息而死。迅速地转过身,把一切都留在那个走廊里,手冢向外面走去。
大石费劲地把菊丸从不二身上拽下来,“eiji别拦着护士小姐走路,fuji现在一定很累,他需要去病房里躺着,好好的休息一下。”
菊丸恍然,闪开了路,但一只手还抓着不二的手不放,“大家都很担心你啊。都在你旁边呢,oishi,还有tezuka……”
不二听到菊丸的话,侧过头努力地倾听着,想寻找那个熟悉声音的主人。
“tezuka……”菊丸叫到一半,没办法进行下去了,走廊里空空的,哪里有人影,“怎么搞的,明明刚才还在这里啊。”声音里都是困惑,转向大石,“嗳,oishi,你看见没?”
大石不解地摇摇头。
不二不说话,低着头,栗色的刘海垂下来。冬日阳光的碎金在对面洁白墙壁上,勾画出一个略显落寞的侧影。
手冢平躺在学校一隅的草地上,这里很安静,几乎不会有人经过,可以不被发觉的、不受任何打扰的思考一些事情。
双臂枕在脑后,抬起眼睛,上面是一棵有着茂盛树冠的凤凰木,落尽了树叶,只剩下了笔直修长的躯干。萧疏的枝条仪态优美,那些支支离离的树枝树桠错落的交织着,把天空的蓝色切割成小碎片。
似曾相识的颜色,手冢把眼睛闭起来。晴朗冬日的空气,清凛而干燥,手冢觉得自己终于又可以顺畅的呼吸了,胸前无形的重量也随着一呼一吸的动作,渐渐消逝。
心情慢慢平复,很多东西就清晰无比的浮出水面。他想他现在可以解释那种无法言说又沉闷至极的感觉了,毫无疑问的,他在生气。可是,他为什么要生气呢?大石说得对,不是那个同学的错。也……不是不二的错,他几乎可以重现当时的局面,一切都是出于本能,如果是他在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推开身边的同学。
一切只是个意外,没有谁有错,没有谁需要负上责任。
阳光顺着枝条间隙洒落下来,很多白色的圆圆的斑斑点点在地面上跳跃,幽幽的泛着光,很柔很美。手冢侧一个身,把头埋在手臂间,闻到地上青草芯子的味道,冰凉的,涩涩的。这种味道让手冢觉得嗓子里也跟着酸酸的,然后整颗心都跟着柔软起来,侵满了水似的涩重。他模糊的想,自己,究竟在气什么呢?
手冢回到寝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亮着灯,大石和菊丸都在。
不同于以往,菊丸很安静,黑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那里面有太多的内容,甚至是带着一丝研判的。手冢分析不清,也不想分析,他只是觉得累,像自己和自己打了一场架似的,很累。
大石在说话,“fuji他一切还好,只是这两周恐怕都要住在医院里了。那个,tezuka……”
“你不去看看他吗?”菊丸接着把话说完。
手冢不出声。
菊丸想了一下,睫毛抖动着覆盖了黑亮眼睛,沉默了一会,睫毛扬起眼神平静坚持,他的声音很稳很柔和,“他在三楼。326,一直走到头,右边。”说完,他抓住大石的手臂,“oishi,我们出去走走。”
大石还想说什么,菊丸笑着冲他摇摇头。他们一起走了出去,菊丸体贴的把门关好。
手冢倒在床上,他想休息,他不想思考。可是,翻来覆去,他睡不着。最后,他放弃了。走出去,在校园里信步,没有发觉以前,已经自动站在学院医院的门前了。
有时,人的身体,比意识更加忠诚。
手冢在下面站了足足十分钟,然后脚步不受控制的开始向上。
夜晚的医院空荡而沉寂,走廊里只有半面的灯打开着,灯光在地面上分出界限,一半惨白一半阴影。手冢走在黑暗的那半边,表情隐藏在阴影里。周围很静,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走廊很长,淹没在暗影里,仿佛没有尽头。
脑海里有个声音隐约浮现,那么轻柔无依的:医院的走廊那么长,我绕来绕去,怎么也绕不出去……可是我怎么也绕不出去。
手冢心里的某个地方要命的酸了一下,情不自禁的就加快了脚步。
准确无误的找到那间病房,手在把手上停留了三秒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鹅黄色的壁灯,不二躺在那里睡着了。雪白的枕头,雪白的绷带,浅栗色的发丝散落在上面。他现在可真像一个又轻又脆的玻璃娃娃了,白得透明一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痛的关系,他的牙齿轻轻咬着嘴角,呼吸也不很均匀,又短又急。
他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这样毫不掩饰。
手冢坐在旁边,听着他有点费力的呼吸,心里酸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不二轻轻地喘息了一声,又动了动,看来是醒了。
手冢坐在那里,没有发出声音。
不二在枕头上转了转头,然后像是想起了自己目前的状况,安静地躺了几秒,随后用手撑着床坐了起来。咬了咬嘴唇,不二伸出手,动作很慢。他顺着病床的边沿,摸到了床头柜,感觉了一下大概的方位,然后向着桌面试探着摸索过去。
应该是想喝水吧,手冢注视着不二的手,茫然无措的修长手指,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出几分羸弱。
就快要够到那个杯子时,不二的手突然碰倒了杯子边上的药瓶。刹那间他有些慌乱,用手在床头柜上轻拍了几下,想把它扶起来。但瓶子顺着桌面,滚落到地面上。
听到啪的清脆一声,不二愣住了,手在半空中停住。他慢慢低下头去,嘴角边扯出一个略带苦意的自嘲的笑容。那只手就这样僵在空气中,只是手指慢慢、慢慢地蜷曲起来。
那样一个漂亮的、徒劳的姿势。
那片酸酸涩涩的情绪就在手冢心里迅速蔓延,然后像湖面上的涟漪不断向四周扩散。
他缓缓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只停留在半空中的手。
细致的、冰凉的手指在掌中轻轻颤动。
几秒钟的静寂,手冢听见不二的声音很轻的响起,带着点期盼的、不确定的颤音,“tezuka?”
手冢嗯了一声,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有点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从旁边柜子上倒了一杯水,然后塞到他手里。
不二接过水杯,用水润润喉咙,牙齿轻轻扣着嘴唇,似乎想开口又犹豫着。手冢就看着他不说话,心里又酸又涩,又气有恼。
然后不二开口了,“呐……tezuka是在生气吗?”
原来你还知道我会生气啊?手冢狠狠地瞪他一眼,瞪完才想到他看不见的。
他……看不见。心里某个地方剧烈地疼痛起来。
一瞬间明镜一般,一切都清晰明了了。原来自己生气都是给担心逼出来的。他害怕他看不见,他的眼睛那么亮,里面那么多东西,他还要当医生呢,还要摄影呢,还有那么多好风景他从来没看过呢,这样的他,怎么能,看不见?
他不气他救同学,他只气他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在乎自己,把自己弄得这么伤,让他担心让他着急。他也气自己,他出事的时候,他都不在他身边,都保护不了他。
不二的声音又响了,软软的祈谅的,“对不起。”
傻瓜,干嘛和我说对不起。手冢觉得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都融化了,化成一汪温和的水在那里荡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柔和得不可思议,“不是口渴吗,怎么不喝水了?”
不二握着杯子,“嘴里没味道,想吃甜的。”
手冢看见桌上放着一大袋子苹果,红红的表皮,很诱人。问他,“苹果?”
“好。”重重地点头。
苹果很大,在手掌里很不服帖,手冢有点费力地旋转小刀,然后看着苹果皮像细碎的纸屑,一截一截的四散下落。很生疏呢,以前从来没给人削过苹果。
不二侧着头仔细倾听着。
“呐,tezuka知道吗,如果苹果皮一直不会断的话,许一个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愿望吗?手冢抬起头看着他。
橙黄色的灯光顺着他美好的脸部轮廓柔柔倾泻,悠然下滑到微微翘起的嘴角边,开出一朵淡色的小花。
在心里轻轻叹息。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苹果本来很大的,不过现在变小了很多,手冢稍微有点窘迫。
不二似乎一点也没察觉,脸上是恬淡的微笑。
一时的安静。手冢看着那个微笑相当沉默,他额头前的碎发静静垂在厚重的绷带上。
“疼不疼?”
话一出口,手冢就后悔了。问他,又有什么用呢?
果然,不二似乎震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出声。
一直都是这样。他永远微笑着,多伤多痛,他笑容依然完美。没有软弱,没有言语,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承担,从不依靠任何人。他不依赖你,你想保护他呢,可是他都不需要。
手冢觉得心里那种好空的感觉又回来了,一颗心在身体里东飘西荡,怎么也触不到边际,漫长而虚无。
他……都不需要。
“很疼,真的。”不二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掩盖了神情,“玻璃扎进眼睛里,锥心的疼。”他瑟缩了一下,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沉沉的,“然后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四周好黑好黑,没有光亮。tezuka……”他在叫他呢,那么不知所措的声音,“那时有点害怕,害怕……再也看不见了。tezuka,我有点害怕。”
手冢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一下子往上涌,眼眶里沉沉的。这么疼,为什么还要笑呢,果然害怕呢,还要掖着藏着,好傻好傻。
“不会的。医生说,不会有任何问题。”笃定的、保证的声音。
“嗯。”
“很晚了吧,现在几点?tezuka不回去的话,宿舍楼要锁门了吧。”
十一点二十,还有十分钟锁门。他会害怕呢。不需要犹豫,手冢静静开口,“快十二点了。晚了,回不去了。”
“这样啊。”调皮的笑意在声音里跳跃。
折腾了一天,还这么好精神,手冢不理他,帮他把枕头放平,拉好被子,他现在应该好好睡一觉。
屋子里真静。十一点半以后,屋子里的灯就自动熄灭了。窗外淡蓝的月光洒在洁白的被子上,不二半张侧脸陷在枕头里,柔软的发丝零零散散地铺陈。
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不知道他还疼不疼。他怕黑呢,不知道有没有做噩梦。手冢突然很想伸出手去把那些散乱的发丝整理好,手伸到一半却没有继续下去,然后缓缓下滑,抓住了露在被子外面那只无所依凭的手。
细腻的、带着凉意的触觉,皮肤孩子般的幼嫩,让人心生怜惜。他都不敢太用力,怕握痛了他。
不二,别怕,我在这里呢,牵着你,握住你。不管多黑多长,我在这里呢。
手上慢慢加重力道,把暖意传递给他。
不知隔了多久,手冢听见一个轻柔得像羽毛的声音在空气里摇曳,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入他的耳中,“现在……不怕了。”
然后手掌中的那只手慢慢翻转,回握住他。手指摩挲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心跳顺着脉搏在彼此的手掌里融合,频率慢慢协调,最后完全一致。
飘荡的心一下子就回到了应有的位置,然后有温暖的东西把整颗心填得满满的,又充实又安慰,情不自禁的,手冢想微笑。
他满握住的,也许是一个世界。
那一晚,手冢第一次知道原来夜幕隐去、天色渐亮的过程是那样一种宁静又安然的美,带给人难以言喻的,柔软得近乎酸楚的感动。
十二月到了。不二出院的那天,天空微露淡蓝的晴,阳光清新。
菊丸高兴得手舞足蹈,紧紧抱住不二不撒手。他把五根手指在不二眼前晃来晃去,有点担心地问,“怎样,看得清吗?”
不二一直笑,“eiji脸上要是没有两个大黑眼圈,那就是我眼花了。”
菊丸一下从不二身上跳下来,用手在眼睛上比划着,“哗,连这个也被你看出来了。”有点懊恼的,“还不是上周那个该死的测验,好在我够聪明。”得意的挥挥手。
大石用手刮他的脸,“eiji的脸皮有那么厚。”说完用双手比出好大的一段距离。
菊丸拍掉他的手,叫嚷着要去大吃一顿庆祝。
手冢看着不二,海蓝色的眼睛,笑起来,弯成两道形状美好的新月,目光湿润而柔和,反射着周围细细碎碎的景物,流光溢彩。终于,终于又在阳光下面看清那双眼睛。他眼睛里映出的,都是世上最好的风景。
那双眼睛转过来,对上他的,不笑了。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蓝色,要把人淹没了。
手冢不知道的是,那年冬天,校园里有很柔很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他的栗色发梢镶着好看的金边,在他的茶色眼眸里留了一个暖色的亮点,透过镜片一闪一闪,真温柔呢。他们站在那里,彼此的眼睛里映着对方的身影,天衣无缝般和谐,那是那一年冬季校园里最美的景致。
圣诞节快来临的时候,天气开始变得干燥,不知道今年冬天会不会下雪。东京是很少下雪的,那一年手冢突然很盼望东京能有一场雪。不二说,他喜欢雪,下得人心里好洁净。
菊丸开始忙碌起来,他和学校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组建了一只小型的乐队。一个架子鼓、几把吉他、电子琴,这样简单的乐器,却奏出了少年的明媚、忧伤、彷徨以及那些模糊暧昧而曲折的心事。很多时候,他们就那样随意地坐在校园的草地上,弹弹唱唱,慢慢的很多人聚拢过来。大家合着拍子,轻轻跟着音乐摇摆。那些歌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夜已阑珊,直到有人在草坪上燃起了蜡烛,星星点点。整个世界都沉睡了,只有他们的歌声依然鲜活隽永。漫天的星斗,烟花般的散开,坠落在那些因为年轻而特别清亮的瞳仁里,盛开一季。
他们在校园里非常的受欢迎,甚至于会有外校的人慕名而来。
也许,所有年轻的心情只有年轻的心才能唱出,也只有同样年轻的心才能听懂。
手冢和不二经常会去听菊丸的演唱,没事的时候还会去学校的音乐厅看他们排练。去了几次,大家才知道不二弹一手很好的钢琴。菊丸问他,他就微笑着说会一点。手冢就想不二的会一点,恐怕远远不止一点那么多。结果,当那漂亮的洁白手指在键盘上熟练的跳跃时,手冢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菊丸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他是天才,他微笑如花。他的很多东西,都隐藏在那个云淡风清的笑容后面,如果没有机会发现的话,就永远错过了。
学校的圣诞晚会上,菊丸和他的乐队有个节目。那天傍晚,他坐在音乐厅光洁的木地板上,给新歌写谱子。但是写得很不顺利,他就抱着吉他唱起歌来。最后唱累了,就仰面躺在那里,闭起眼睛,长睫毛在鼻翼两侧透下模糊而暧昧的阴影,他低低地叫,“oishi……”
大石侧过身子看着他。
“我的灵感……”声音微弱。
大石只好探过身子俯下头去听他说什么。
“好像窃贼一样逃跑了。”菊丸突然抱住大石的脖子,在他的耳边大声叫起来。
大石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一振,水就洒在了地面上。回过神来,就放下杯子,用手去敲他的头。
菊丸左躲右闪,灵活得好像一只猫。当他们两个人在音乐厅里展开一场追逐战的时候,不二笑盈盈地坐在钢琴边,手指在琴键上一掠而过,丁丁冬冬,音符在耳边旋转。
最后两个人都跑累了,瘫在地板上笑着喘气。菊丸侧着头笑了一下,“真好。”
大石也转过头来看着他,“什么真好?”
他把手握成拳头抵在额头上,“刚才那些音符在我脑袋里都要打结了,这样跑一跑,舒服多了。” 菊丸黑眼睛里一片晶莹,“每次我觉得累的时候oishi都在,真好……”
大石没有接口,只是宠溺的把他额前被汗水湿透的刘海顺到耳朵后面去。
躺了一会,菊丸坐了起来,眼睛一溜,看见静静安置在那里的小提琴,顽皮起来,走过去,搁置在肩上,右手拿着琴弓对不二眨眼睛,“怎样,来段合奏吧?”
说完,他就开始像拉锯一样的拿着琴弓在琴弦上撕扯。
手冢皱着眉头,双臂抱胸倚在钢琴边。大石的表情好像在听莎士比亚的悲剧,不二笑得没心没肺,居然还和着他,敲出一长串不连贯的音节。
为了自己的耳朵着想,手冢决定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走过去,接过菊丸手里的小提琴,试了一下音,然后那些悠扬而绵长的旋律就流泻了出来。
世界,一瞬间安静了。
和不二一样,手冢也隐瞒了自己会拉小提琴的事实,不是刻意,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以前手冢经常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拉小提琴。那些旋律仿若时光般悠长,可以代替言语来倾诉。心里的东西积累久了,总是需要一个释放的点。手冢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人前演奏,亦没奢望有人能够,懂得。
不二眼睛里的惊讶慢慢褪去了,笑意也被深思的表情取代了,他坐正身子,手指在琴键上按出几个音符,然后慢慢的手指移动得流畅起来。
他们的合作就像演练了千百遍般的纯熟而自然。钢琴的清越细致和小提琴的优美缠绵在透明的空气里合二为一,组合起来就像流淌在暗夜里的水,无声无息,却连绵不绝,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瞬间淹没一切,让人沉溺。
这不是繁复而华丽的旋律,也不是什么世界知名的曲目,它只是一首有点哀伤的慢板曲子。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和他之间,不需要复杂,有一种透明的东西叫做默契,那些一辈子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彼此却总是在一刹那便懂得了。也或许,他们之间,言语竟是多余。
手冢无力于惊奇,仿佛一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只是当那些尘封了许久的心绪,就像冰一样的慢慢消融,然后变成水流淌出来,最后在不二的眼睛里幻化成一片闪闪亮亮的璀璨光芒时,手冢凝视这片水光,和水光中映着的自己的影子,一种隐匿着的疼痛感,缓缓在心中扩散开去。
那时窗外冬日明黄的阳光正渐渐西斜,透过玻璃窗把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好长。
菊丸微张着嘴目瞪口呆,大石站在他身边赭石瞳仁里泛着淡淡的水色。夕阳最后的余晖被压制成大大小小、淡淡薄薄的黄色光圈,在他们肩上浮动。那是一个美丽的画面,好像一幅西式的油彩画。
不二逆着光坐在那里,他的眼睛里刻画着手冢的轮廓,这样的目光只需要看上一眼,就会烙印在心上,永不消散。
那里面的东西太深太沉,手冢却全部知道。只是这次,手冢不再敢去迎视这个目光。
他放下琴弓,闭上眼睛。
那些芜杂的思绪和凌乱的痛楚在心中纠缠成一片,最后这些都隐去了,心底清明一片。
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在那样一个有着美好明黄色阳光的傍晚,顺着那些曲曲折折的楼梯爬上了自家的阁楼。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却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他在地板上发现了一本很古旧的诗集。那是一个印度诗人的文字,却被译成多种语言,在世界各地流传。
书页都已经发旧泛黄,却被夕阳镀着金色的边,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他怀着好奇甚至是虔诚的心情打开了它,然后它看到了那句话。
手冢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同的人,不同的肤色,说着各种不同的言语。但是,当他们表达感情的时候,却用着一种共同的声音,这种声音,要用心才能听得见。
现在这句话,就那样清晰无比的浮现在眼前。
每一个字,都刻骨刻心:
我和你之间的爱,单纯得像一首歌。
5. Missing
人的心有时很奇怪,一些事情在眼前晦涩难明时,费尽了力气也想弄清楚它,而当所有恍惚的色彩渐渐褪却,离它只有咫尺的时候,却又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
那个傍晚,手冢确信自己毫不费力地就看懂了不二眼中所传达的所有内容,没有遗漏,也绝对不会弄错。那片忽深忽浅的蓝色,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
只是,它的含义究竟是什么,手冢不想、不能也不敢去弄清楚。
有些东西像浮雕一样突现出来,随着时间在心里慢慢沉淀,变成石膏粉一样凝固后的苍白。手冢觉得沉重,并且疼痛。
他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坦然的去面对不二,和他相处。因为渐渐写在那双眼睛里的疑问,他可以不去探究,却不能忽略。最后,他只能躲避。
圣诞节的夜晚,老天故意和人开玩笑,那场曾经在心中期盼已久的雪,就这样如约而至。
纷纷扬扬,白色覆盖了一切,世界刹那间通透明净。
学校里的圣诞晚会,有菊丸他们表演的节目,本来约好了大家一起去看,临出门的时候,手冢随便编排了一个理由,推说有事去不了。他知道自己的说辞草率而且没有任何的说服力,但是没有关系,反正什么理由,都是一样的——借口。
大石劝了又劝,但是在手冢的沉默坚持下,最后只好欲言又止地穿好外套,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听到门合拢的声音,手冢轻舒了一口气。有点茫然地站在半启的窗帘后面,看外面的白色雪花安静无声的舞动。然后眼光不经意的扫过楼下,一瞬间他只觉得眼眶生疼。
不二站在楼前的路灯下面,他穿着一件半长的米色风衣,里面是领口宽大的白色线织毛衣,微微露出线条美好的纤细锁骨。他低俯着头,浅栗色的刘海被风轻轻吹散,洁白的雪花落在头发上、身上、衣服上,最后顺着领口滑落,在白皙的皮肤上静静融化。
这么冷的天气,他居然没有带围巾。手冢轻轻蹙起眉峰。
不二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像扇子一样遮住了那双眼睛。上面朦胧的黄色灯光,在挺直的鼻梁两端投出一片阴影,阴影一路向下延伸延伸,薄薄的嘴唇和弧度美好的下颌隐藏在这片阴影里,表情便看不真切了。
大石从楼里跑出来,走到他身边,和他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他很缓很慢地抬起头来,朝着手冢所站立的那扇窗户望去。厚重的窗帘半拉着,什么也看不见。细细碎碎的小雪花在灯光下反着柔和的银白光芒,弯弯曲曲的陷落在海蓝色的眼睛里。他的眉弓之间竟是层积不化的冰雪,目光比雪落的姿势更加寥落。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几秒钟,手冢却觉得漫长。但是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不二重新低下头,然后和大石一起向远处走去,背影被飞扬的雪雾所模糊。
那一夜,手冢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隔着窗户听外面雪落的声音。
这个冬季学期结束以后,手冢并没有在学校里多停留一天,就收拾好简单的东西回了家。大石没有回家乡去,因为菊丸和他的乐队要在酒吧里驻唱,大石不放心他一个人在东京,所以就留在学校里陪他。至于不二,手冢并不清楚。
圣诞节那晚以后,手冢在校园里不可避免的遇见了不二。看到他的那一刻,手冢的脚步一滞,不二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住了,四目遥遥相对。出乎意料的,他既没有开口打招呼,也没有走过来,只是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深长而玩味的笑容,然后就转身朝别的方向走去,留手冢一个人站在原地怔忡。然后,实习考试放假,时间过得飞快,校园有时很小有时却又很大,总之手冢再也没见到不二。有时大石问起,菊丸的回答轻描淡写,他很忙。
回到家里,父母的关怀,熟悉而舒适的环境,手冢一如既往的沉静。晚上,他会在卧室里看书或者放上一张CD,就这样静静的,一个夜晚的时光便打发了。只是,他经常在上床睡觉前才发现,摊在膝头的书完全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始终停留在打开时的那一页;或者唱机里的CD歌曲早已经播放完毕,沉寂了久久,而他都没发觉。
于是,晚上他不再停留在屋子里面,他出去散步。东京的夜,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海,遍布街道两侧的巨型霓虹灯箱散发出缤纷色彩,那些光芒就好像是在海面上浮动着的一样,虚幻而不真实。手冢跟着人海浮沉,擦肩的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以及冷淡而匆忙的神气,并没有记忆中的熟悉。身边繁华而喧嚣,手冢却觉得空荡。他走到东京湾去看海,夜晚的海不是蓝色,而是墨一样漆黑的颜色。听着海浪拍击堤防,坐在空空的沙滩上,手冢的心又忽然的拥挤起来。
手冢于是明白,圣诞节夜晚的那场雪下在他心里面了,下得他心上、眼前还有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的迷离和苍茫。
冬季假期还没有到一半,手冢和父母打好招呼,离开东京,去伊豆看望祖父。
伊豆离东京并不太远,却安静得仿佛换了一个世界。这里没有高得令人眩晕的大厦,没有琳琅拥挤的街道,没有夜晚奢靡流离的光影,只有清凛甘甜的空气,种在道路两旁好看的银杏树,以及只有在月夜才静静绽放的山百合。一切就是这样简单、清淡而素净,一如这里的生活。
手冢坐在自家庭院的回廊里,面前是热气蒸腾的梅子茶。庭院还保留着复古的风格,檐角挂着玻璃罩子的风灯,院落中间有个小型的金鱼池,墨绿的水荷叶子铺展着,风若轻轻吹送,就在水面漾出一波一波的涟漪。
手冢的祖父就缚着手站在池子旁边,老人的头发已经斑白了,却依然清癯而结实,脊背挺直,背影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萧疏的干练。祖父年轻的时候是个军人,退伍以后依然保留着当兵时的作风,严肃严谨严格。手冢非常的尊敬他,父母都是温厚平和的人,小时候他一直由祖父带在身边。潜移默化的手冢沿承了部分老人的性格,坚忍而执著。甚至有时手冢会觉得,他之所以选择了医生这项职业,也是因为它隐含的艰辛和所需的强烈责任感。
祖父多数时候是沉默寡言的,很多时候他不会说教,只会身体力行。很小的时候,老人带他去钓鱼,在水边一坐就是数小时,小孩子耐不住性子,总是想溜号,可是当他把钓竿从水中拉起,一尾鲜活的鱼随之跃出水面,带着水的身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他第一次体味到收获的喜悦,于是他知道,我们想得到一些什么的时候,总需要付出漫长的努力和耐心的等待。那次最后,他们一起把装在鱼篓里的鱼,重新放回到水中,每一种生命都应该受到尊重,即使卑微。
手冢十五岁的时候,和祖父一起去攀登阿尔卑斯山,他们一路向上,沿途没有停顿,最后到达TITLIS峰顶。这座瑞士的山峰终年积雪,世界到了这一隅也单纯、清凉起来。凝视得久了,冰川在天空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奇异色泽,蓝色的天空融化在冰雪里。手冢深深吸气,觉得胸怀开阔,神智清明,仿若整个人脱胎换骨。自此以后,手冢记住了这种感觉,并爱上了登山。后来老人告诉他,如果确定了目标,那就要一直向着它前进,不要停留,即使是一刻的松懈也是不可以的。至于那些沿途的风景,再美再好,也只能舍弃。手冢问他,那不会觉得可惜吗?奇怪的是老人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用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望着远方出神,很久以后才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调告诉他:tezuka,你要知道,所有的得失之间都是一种选择,选择就是有取有舍,虽然很多时候舍弃的同时,会带来椎心刺骨的疼痛,但是没有办法,因为有些东西,始终无法兼得。
手冢就坐在那里看着老人的背影,听着晚风穿过院落里的林木发出隐约的沙沙声,不知为何那些那么久远以前的对话就被重新回想起来了。
每件事情到最后,总要有选择。每个选择背后,总会有取舍。
我们留住那些必须的,舍弃那些不必要的。
只是,什么才是真正必不可少的,你,又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茶杯里的梅子茶已经冷透,只有青梅酸涩的气息还在空气里冰凉的弥散。
手冢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是淡蓝色的。于是无论如何辗转,他再也睡不着。坐起身,伸手抱过来放在矮桌上的纸袋子。里面满满装的都是红彤彤的苹果,从东京带来的。
手冢过去拉开纸门,让月光更加肆无忌惮的从外廊移进室内,直至填满屋子里的每个角落。盘膝坐在榻榻米上,他拿起一个苹果,静静地削起来。
tezuka知道吗,如果苹果皮一直不会断的话,许一个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那时他是有愿望的,只是,没有说出口而已。
只是手冢似乎怎么也无法把苹果皮削得完整而连贯,他看着那些长短不一的果皮断裂一地,狼籍的一堆,扫都扫不干净。
拿着削好的苹果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把果肉轻轻贴在唇上,有点凉,清冽而芬芳的味道。咬一口,是甘甜的。
周围静得仿佛时间都停顿了,看来夜还是太长了。这样的夜晚,只能用来思念人。
手冢想他是真的无法忘记,在这样一个似曾相识的夜晚,他握着不二的手,看着时光流逝,静候天明。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没用,他穿梭在人流如织中也没用,坐在一望无尽的地方也没用,从学校到家也好,从东京到伊豆也罢,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他就是这样无可救药的,想念他。
想念他。想到一闭上眼睛,心里就开始疼痛。手冢想他是太喜欢不二了,不,这种感情比喜欢更多、更强烈,可以称之为——爱。
睁开眼睛,廊前种着应景的红山茶,枝条间的积雪已经开始消融。伊豆的冬天就要过去了,东京的雪,却还是下得如火如荼吧。
手冢突然知道不二为什么喜欢雪了。一如不二的人,在那个看似漫不经心的笑容后面,他骨子里有着白雪一样明洁而清澈的灵魂。他的眼睛是那么好看的蓝色,澄净的色泽就好像阿尔卑斯山TITLIS峰顶的白雪融入了湛蓝的天空,洁净无边。那种冰凉的蓝色,不含杂质,只清浅的一色,却比所有颜色都更夺目与纯粹,仿佛可以融化一切。手冢想到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上说过,雪是上帝送给善良人们最真诚的礼物,是天空最纯洁的眼泪,没有悲伤和困苦。那么,遇见不二,就是手冢二十年来所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手冢想,爱上他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从第一眼开始,就被他吸引想要了解他,慢慢的喜欢上他的笑容,怕他不快乐怕他生病怕他受伤,继而想要保护他想要握牢他的手再也不想放开。发觉的,比预期中的要晚;爱的,却比想象中的多得多。
手冢国光爱上了不二周助。不想再逃避也无须再遮掩,他甚至没想过他爱上的是个和他自己一样性别的男孩,他只是单纯的爱他这个人、爱他的笑容。可是手冢知道,其余的人不会这么想,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是永远也不会被世人所接受的,那不是他们的错,它源于那些固执的世俗或者所谓的关乎智慧的秩序。
所以,手冢不能把他陷在那样的困境里,他应该有简单而美好的生活,远离纷扰。他不能告诉他,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很爱。爱得太多,以至于生出珍惜之心,所以有些感情就只能够放在心里,而不能宣之于口。
这是那个夜晚天明之前,手冢最后的决定。
他躺在那里模糊的想,他现在知道祖父的目光为何那样悲伤的甚至是带着一丝怜悯了,果然,选择所带给他的,只是椎心刺骨般的疼痛。尽管,他已经做出决定,但是这疼痛却仿佛深远的没有尽头。
重新回到学校里,手冢依然觉得沉重。走进寝室,立刻受到了大石的热烈欢迎。大石看起来瘦了点,精神却非常的愉快,他自己解释是因为假期里陪着菊丸东奔西跑的缘故。他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拍着手冢的肩膀,好像久别重逢般的喜悦。手冢有点好笑的看着他,和菊丸英二待久了果然被传染,说话好像非得动手动脚的才能传达感情似的。不过,这种温暖的感觉,让他觉得轻松了许多。
再一环视,才发现墙壁上贴了一张巨大的海报。海报上是一整面灰色的砖墙,白色的缝隙交错纵横,用红色的油漆很视觉艺术的斜斜喷着一排字母,Linkin Park,那个世界知名的摇滚乐团。上面还用很粗的黑色油笔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People laugh and people cry,Some give up some always try。Some say hi while some say bye,Others may forget you but never I。
大石非常不好意思的用手抓了抓头,笑得无可奈何又微微骄傲:英二的杰作。手冢没说话,盯着那几行英文字,出了一会儿神。
下午去外面买东西,在学校门口不期然的,遇见了不二。手冢站在那里没动,见到了他,才知道是怎样的,想念他。隔了几秒钟,手冢才发现不二并不是一个人。
不二正在和一个陌生的男孩说话。男孩个子略高,咖啡色衬衫,胸前的扣子没系全,露出微褐色的皮肤,黑色紧身牛仔裤,头发剪得非常短,看起来颇有几分桀骜的味道。不二微低着头,他额前的刘海比以前更长了,遮盖了眼睛。对面的男孩紧锁着眉头,听得非常不耐烦,不时向四周看看。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下巴一扬,说了句什么,转身要走。不二想拉住他,男孩回身啪的打掉他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不二抬起头来看着他越走越远,眼睛里的蓝色深不见底,一片暗淡。侧过身便看见了手冢,一瞬间的僵持,不二站着没动,只是从散乱的刘海下注视着他。
手冢以为自己看错了,不二的眼睛里怎么会出现这么黯然的神气?深蓝色的瞳眸里没有焦距,抬头的刹那,惊讶的迷惘的各种复杂情绪交织成一片。那个初见面的雨夜所看到的神气果然不是自己的幻觉,手冢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走过去。
不二脸上的神色已经一切如常了,扯出一个淡的不能再淡的微笑,“呐,好久不见。”客气的生疏的礼貌的。
手冢想自己该说什么,也像他一样若无其事的招呼好久不见,他做不到,于是这四个字梗在喉咙里,变成了另外一句,“你……还好吗?”
不二笑一下,简短的说,“不错。”
是吗?手冢没接话。
不二也不出声,手冢的眼睛看着他,目光深邃而专注,要把人看穿一样,他承受不住,所以垂下了眼帘。
手冢轻轻蹙紧眉心,不二,不要这样,告诉我,你怎么了?
有个同学远远对不二打招呼,不二扬了扬手中的书,“赶着上课,有机会再聊。”
手冢一直想有机会可以问清楚那天的事情,但是他发现他一直找不到机会。不二好像知道他的决定似的,很配合的始终和他保持着特定的距离。手冢发现他们现在单独说上一句话也变得困难起来,要么见到不二的时候他总是和一大堆人在一起,要么就干脆见不到他。不二脸上始终挂着浅淡而飘忽的笑容,而当手冢凝视着他的眼睛时,他会避开去。
对于这种情况,手冢感到焦灼而无力。什么时候他和他之间,有了这样恍若千山万水般难以逾越的隔阂?最后他疲倦而酸楚的想,这,难道不是他所希望的吗?
那个晚上,菊丸和其他的乐队成员在那家熟悉的酒吧里有个小型的聚会,手冢不能不去,因为那天刚好是大石的生日。结果那天晚上热闹非凡,除了他们四个和医学院的同学,菊丸在商学院的很多朋友也来捧场。最后整个酒吧里晃动的都是S大的学生,人影交错。
年轻人特别容易相处,虽然很多人互不相识,却很快的熟稔起来,气氛融洽而热烈。在一片推杯换盏,和重金属音乐的激烈鼓点声中,手冢相当的沉默。整个晚上,不二和他一句话也没有讲,甚至连一个眼波交流也没有。
菊丸站在酒吧中央的台子上,拿着话筒请大家安静,笑着说有个特别的节目要表演。说完作了一个手势,全酒吧的灯就都熄灭了,只余留一束白光照在台子上。菊丸抱着吉他,手从弦上轻轻挥下去,清唱着生日快乐歌。酒吧里安静极了,只有美好而空灵的声音回荡,菊丸脸上带着深深的笑意,泛着流光的柔和目光静静在大石脸上逡巡。然后音乐突然变快,电吉他SOLO贯穿在暴烈的节奏中,始终不变的是那反反复复吟唱的几个字:祝你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当键盘的声音响起来后,手冢再次惊讶。
不二站在那里,漂亮的手指放在洁白的键盘上,指关节微微曲起,蜻蜓点水般若有若无地敲出几个音符,随着吉他的加快,修长手指突然在琴键上翻飞翩跹一掠而过,快得让人看不清楚,紧接着繁复的旋律就如泉水一般倾泻而出。手冢曾经以为白色是最适合他的颜色,不过看来是错了,不二身上是件贝壳红的条纹丝质衬衫,白色灯光打在上面光色流离,配合着他漫不经心的眼神,以及脸上忽深忽浅的笑容。他总是知道在什么样的场合下应该保持什么样的笑容,精致、完美、从容,只是没有真实。
手冢觉得极度疲惫,这不是写着眼睛看到的都是好风景的不二,也不是和他一起弹琴的不二。这,不是,他所认识的不二。
菊丸唱完从台子一跃而下,给了大石一个无所顾及的拥抱,在他耳边轻轻的吐气:oishi……生日快乐。人群里有掌声响起,还有响亮的口哨。大石很不好意思,有点手足无措。有人使劲摇晃着开了瓶香摈,白色的泡沫喷涌而出,紧接着更多的彩带从天而降。气氛空前的高涨,吧台里的侍应生忙于加冰勾对,很多人取了酒来庆祝,这样一个夜晚,很容易让人忘记自己学生的身份。
不二手里轻轻晃动着酒杯,冰块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螺旋炽烈的红色映衬得他脸色更加的白。嘴角边勾起的小弧度时隐时现,犹如四月满天飞扬的樱花,聚拢再分散,漫出一天地无声无息、飘摇不定的魅惑。
不二,为什么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我反而觉得遥远?
手冢站起身来走了出去,把那个不熟悉的世界关在身后。
街上很安静,四月的天气正是乍暖还寒时候,白天有很好的阳光,夜晚的风细腻柔滑的内里,依然是清冷的质地。
手冢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思绪和脚步一样的漫无目的。
他,总是这样。让他惊讶,究竟还有多少东西是隐藏在那个笑容后面不为人知的?为什么他眼睛里老有那么多恍惚的色彩,脸上老挂着那么多面具式笑容?
抑或者,他从来就没能真正看透过他。
夜风冰凉的在手指缝隙里穿梭,盈握不住。也许,是该清醒了。
手冢回到学校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因为是周末,除了回家和外出不归的,留在学校里的早已经回寝室睡觉了,整个校园空荡荡的。
走到宿舍楼下,发现不远处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膝盖曲着,头静静埋在双臂之间。一瞬间的屏息,直觉告诉手冢,那是……不二。
走过去,果然,是他。身上已经换回了那件简简单单的白色衬衫,单薄瘦弱的坐在那里,像个无所依靠的孩子。手冢觉得眼眶发沉,心脏紧缩。他总有办法让他难受,深更半夜的穿着件短袖衬衫坐在这个该死的冰凉台阶上也不知道多久了。
手冢盯着他想,他干脆不要理他好了,就让他坐在这里吹冷风,眼不见为净。
不二听见声响,抬起头来,软软的声音叫他,“tezuka……”
手冢看着他,他眼睛里的蓝好纯净,那样幽幽柔柔的光芒,夹带着一丝迷茫,像个走得很累迷了路的孩子。
手冢别过头去,谁能告诉他,他该拿他怎么办?
伸出手去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解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他肩上。不二很柔顺,站在那里没动静。手冢只好抓住他的手臂塞进袖子里,再替他系好扣子,最后重新坐下。
手冢的外套很温暖,带着干净的好闻而清爽的味道。不二把自己整个人陷在里面,脸颊依偎着柔软的布料,那种让人安心的暖意,让他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寂静无声,只有淡蓝色的月光水一般在身上默默流淌。不二的脸上不再有掩饰,也没有丝毫的笑容,只有很深的倦意。那种失神的落寞,让手冢觉得心里像浸满了露水似的沉重,他的目光仔细而眷恋的,从不二栗色的刘海向下滑落,勾勒着挺直的鼻梁,柔和的唇线,略尖的下巴,最后回来对上那双眼睛。漂亮的眼睛里一片迷惘而茫然的蓝,让手冢的心持续隐隐作痛。
他怎么能够不管他?
不二把脸贴在衣服领子上,静静地回望着手冢的目光,嘴角慢慢溢出一个习惯性的、单薄的笑容。手冢皱紧眉头,别笑了不二,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看到手冢的表情,不二嘴角那个苍白的弧度还没成型,就在空气里消散了。
“tezuka那天见到的是我弟弟。”
“你……弟弟?”手冢非常吃惊。
“嗯。”不二的眼光非常柔和,“是我弟弟,yuta。”
“你们兄弟感情……不好吗?”
“也不是……”不二的目光立刻一暗。
那种藏在声音里不易察觉的黯然语气,让手冢觉得心里一阵刺痛。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时候在同一所学校念书。后来就分开了,因为yuta很讨厌别人总是拿我们作比较。yuta他……很倔强,从小就讨厌输。”
手冢凝神倾听着,留意着他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
“爸爸不在以后,他几乎不和我说话了。”
“爸爸……不在?”
“嗯。那时yuta还小,生病去世了。”
手冢知道不二为什么害怕医院的走廊了,“你选择学医的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这个?”
不二一阵颤栗,没有回答。
“后来他抽烟喝酒打架,交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朋友。妈妈和姐姐怎么劝都没有用,上大学以后才稍微好点。如果当时他不是为了躲着我的话,也许不至于如此,是我给了他太多无形的压力。”
“fuji这不是你的错。”手冢的声音很肯定,“他已经是一个成人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上责任,无论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你把他的过失扛在自己的肩上也于事无补,没有人能真正帮得了他,除了他自己。”
“我明白。”不二笑了一下,“他不会真的变坏的。他只是很骄傲,其实他很聪明很善良而且……”他又笑了笑,“心很软,只是表面上逞强而已。”
“这么关心他,就告诉他。”
“告诉他?”
“是。怎么想的就怎么告诉他,你不说,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不二垂下眼,不说话,过了一会才慢慢的说道,“tezuka……如果心里有话,就要说出来,是不是……”
他抬起头,眼睛非常的亮。
手冢,你,有没有话想对我说?
手冢回望着他。
不二,你,想要听我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安静的流逝,淡淡的笑意逐渐在不二清澈的眼睛里绽放开来,他翘起一边嘴角,对手冢似是而非的笑了一下。
不管怎样,又能见到他的笑容,真好。手冢看着他坐在那里,有点摇晃,脑袋发沉眼神迷糊,是困了吧,闹腾了一晚上又说了这么多话,伸手把他拉起来,“累了吧,送你回去。”
不二摇摇头,笑笑,“不用。又不远。”挥舞了一下过长的袖子,转身跑走了。
手冢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有点出神。
那晚以后,手冢和不二之间似乎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只是不二有时会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他这样笑的时候,手冢并不回避他的目光,他相信有些话即使不说出来,他也是明白的。只是手冢每次看到不二的笑容,心里总是涌上很多的疼惜之情。关于不二家里的事情他没有再追问。手冢知道每个人身后都会有一段过去,没有人是天生就学会用笑容去面对一切的。而每一个笑容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一段不愿企及的回忆,伴随着难以释怀的伤痛。我们总是先学会失去,才学会珍惜。
不二曾笑着说,小时候爸爸告诉他们苹果皮一直不会断的话,许一个愿望一定会实现,他那时的愿望是一家人在一起,永不分离。可是……手冢没有说话,从旁边拿出一个苹果削起来,这一次长长的皮一路延伸,完整而连贯的一圈。不二不知道,手冢曾在很多睡不着的凌晨三点静静练习。而他,只有一个愿望。他希望他每一个笑容都是发自内心深处的。他只是希望他……能够快乐。
菊丸一直是个活泼直爽的男孩,喜欢谁与厌恶谁都写在脸上,从不肯虚与委迤。他这样张扬的性格让很多人都喜欢他,相对的也有一些人不喜欢,甚至嫉恨他。
学期末的时候有人给学校的训导处寄了一封匿名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照片。
第二天,导师就把他找了去。菊丸站在屋子中央,盯着对面暗灰的墙壁,表情冷淡。
导师非常严肃,声音里隐隐透露出谴责的意味,“kikumaru同学,你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说完把那张照片推了过去。
菊丸拿起照片淡淡扫了一眼,是那天晚上在酒吧他抱着大石说生日快乐时,有人偷拍的。照片上他搂着大石的脖子,嘴唇几乎帖在了大石脸上,神态异常亲密。
菊丸抬起头,黑眼睛毫不掩饰,“我想没什么好解释的。”
导师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菊丸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他一字一顿的接下去,“一切——就是——你们所想的那样。”说完一扬手把照片丢回去,转身出去了。
洁白的照片轻轻下扬,最后坠落在满是尘埃的地板上。
门在导师铁青的脸色里重重合拢。
那天傍晚的天色非常阴郁,空中乌云密布,地面气压低沉,好像某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菊丸一直抿着嘴唇,一声不响的埋头走在前面。奇怪的是这次大石竟然没有跟上去,只是闷闷地走在后面。手冢和不二对视一眼,不明所以,只好由他们去。
一直沉默着,转过学校的林荫道,大石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eiji……”
菊丸没回头,“怎么?”
大石犹豫着,“eiji……为什么要和导师那么说话?”
“我又没说错什么。”
“你那样说容易让别人……误会。”
“误会?”菊丸迅捷无比地回过头,黑眼睛里好像着了火,“别人误会什么?是你误会了,还是我误会了?”
大石不敢正视他的目光,词不达意地说着,“eiji……我想有些事情是,是,不行的……你有你的生活,你的朋友……我也有我的……我们不能……”
天空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刺穿浓黑的云层,照得人脸上一片无力的苍白,雨点开始砸下来。大石看着地面,说不下去了。
菊丸一挥手打断他,“够了,我不懂oishi所说的那些。我只知道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什么好遮掩的。”大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菊丸侧着头,目光非常柔和,“第一次见到oishi,我从大树上摔进池塘里,一身都是泥泞,我想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然后你出现了,你笑着把手伸给我,你把手伸给我……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坐在门前分享廉价面包喝同一听饮料,一起牵着手从村子里的海堤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一起骑着脚踏车追赶落日的影子……难道这些快乐都是假的吗?还是和我在一起oishi从来就不觉得快乐?”
菊丸的声音有点哽咽,但是他没有停。
“可是我觉得我和oishi在一起真的很快乐,我们一起来到东京,我对自己说,我想一直都这样下去,一直和oishi在一起,到老到死。遇到不快乐的事情,我总是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有oishi在的话,我可以拥抱你,抱着你我就可以专心忘记,忘了就不怕,只要oishi在的话……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如果oishi不是这样想的话,一开始为什么要让我握住你的手呢?”
他说不下去了,晶莹的泪水从大大的眼睛里漫出来,和着雨水像珍珠一样滚落到地面,立刻就被地上的泥泞掩盖了。
为什么这世界上最纯洁的东西,总是要被污秽所掩盖。
大石根本说不出话来,菊丸的话每个字都像一跟刺,插在他的心上,留下的痕迹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而他都对他说了些什么呀?
“如果oishi觉得我很肮脏很招人厌恶的话,那么就躲得我远远的,永远也不要再理我好了。”菊丸说完头也不回的冲进了大雨里。
大石马上追过去,这次没有丝毫的犹豫。
天上的雨好像从心里渗出的泪水般一直不肯停歇,下得人间一片苍茫。
不二站在路灯下面,始终没有动静。昏黄而朦胧的灯光还有细密交织的雨丝,在他和他之间拉扯出一道无形的屏障,一切像极了初次见面的那个夜晚。
为什么在每个离你最近的地方我却总是觉得孤单和遥远,为什么每次我想握住你的手却总也、总也握不牢,为什么我每次总是要眼睁睁的看着你的背影走出我的视线?
手冢走过去,伸出双手把他轻轻圈在怀里,那样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仿佛天经地义般的拥抱。他好瘦,比想象中的还要瘦。把脸颊贴在他的耳际,看着雨水从柔软的发丝上静静滑落,心里那么多柔韧的痛楚。原来自己一直最想做的是抱紧,而不是放手。
有温暖的液体隔着衬衣落在了手冢的肩上,他知道那不是雨水。那么热,每一滴都顺着血液,深深烙印在心脏的位置。
世界太大,心太小。选择很多,能把握住的总是很少。世上形形色色那么多人,可是他们都不是你。站在最高点也许可以俯瞰众生渺小,可是你都不在。你都不在,所以我不想去。此时此刻,能在你身边就好。
手冢抬起头对他笑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轻轻吹散他白皙额头前的刘海,也吹散他眼睛里积聚的水气。再笑一下,眷恋而缱绻。重新把他带进怀里,这一次收紧双臂,要把他牢牢刻画进身体里。
那个晚上大雨一直也没有停,仿佛要冲刷出一个清爽人间。最后学校里居然停电了,菊丸不知从屋子里的那个角落里翻腾出一把节日里燃烧用的花火。划一根火柴,点燃它,黑暗中明黄色的火焰闪闪烁烁,在空气中画出很多道优美的弧线,然后一截一截地散落,溅起满地星星点点的余晖。那是手冢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画面,记忆中那一晚吉他轻柔的旋律始终没有断过,反反复复不停的吟唱着:
I knew I loved you before I met you
I think I dreamed you into life
I knew I loved you before I met you
I have been waiting all my life
唱醉了那一整夜。
而相互握着的那双手,十指紧扣,再不分散。
6. Crossing Ways
白天的东京湾,人迹稀少。海是饱满而润泽的蔚蓝色,无限向前绵延,和天接成一线,看不出分界,于是从天到地变成了一个蓝色的世界。阳光在海面上织出亮丽的细碎光影,铺展成一条光带,好像一匹美丽而生动的织金锦缎。海风把堤岸上面的青石板路吹得一尘不染。
这应该是个柔和而宁静的氛围——可惜不然,一路上菊丸的嘴巴始终没有停过,他不知道又从哪里搞来一辆浑身上下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老爷脚踏车,说是要和大石重温在爱媛上学时的美好时光。
走在路上,菊丸推着他那辆可以进博物馆的古董车,车子发出陈旧的吱吱嘎嘎声响,和着菊丸清脆悦耳的声音,不停的在耳边交叠起伏,好像后现代边缘意识流派的交响乐。手冢听得直想笑。
到了海边,菊丸拍了一下车座位,那车立刻发出嘎吱一声嘶喘,菊丸笑着说,“oishi,来吧。”
不二有点担心,“这样能行吗?”
菊丸拍胸脯保证,“我们以前经常这样的。”
大石在前面掌握着方向,菊丸坐在后面也不肯老实,双脚不停地晃荡。结果脚踏车很有个性的在石板路上扭曲成Z字型前进。大石在前面威胁他,“eiji再胡闹,摔下去我可不负责任。”说完用力晃动了两下车把,菊丸在后面发出一声惊呼。哼哼,菊丸不怀好意的眨眨眼,突然把手放在大石腰侧使劲摇晃起来。大石措手不及,没控制好平衡,连人带车摔了个人仰马翻。菊丸在最后关头矫捷的从后座上一跳,在半空中一个轻盈的小腾越,稳稳落地。看着大石摔得一脸狼狈,菊丸指着他的鼻子,笑得前仰后合。
大石起身拍拍身上的衣服,看着笑得一脸嚣张的菊丸,被气得不行。伸出手想去敲他的头,在看到那带着笑意的黑眼睛里晶莹而湿润的光芒时,再也气不起来,于是那些气恼化成手指间淡淡的爱怜和眷恋,温柔的抚过去轻轻揉乱了他酒红色的短发。
他们把脚踏车扶起来,结果哐当一声,不知是什么部位的零件掉下来,眼看它就要抛锚。大石摊着手看菊丸,现在怎么办?菊丸狡黠的笑笑,伸出脚在上面重重一踹。哗啦一阵乱响,大石目瞪口呆,脚踏车摇得好像寒风中残败的枯叶。一切平静后,拭了一下,犹如奇迹一般,那辆老爷车又哼哼唧唧地运转起来,居然还很协调。大石难以置信地眯起眼睛,菊丸调皮而无辜地转着他那灵活的黑眼珠,对视两秒钟以后,两人一起趴在脚踏车上笑得天翻地覆。
重新骑上车子,菊丸这次要坐在前面,他们的双手交握着扶在把上,一起掌握着前行的方向。车子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前,街边的风景在眼前急速掠过,金色的阳光把他们重叠的影子一会抛在车前,一会抛在车后。车轮追赶着阳光在地面上铺成的澄黄色光影,湛蓝天空中大片大片白色云朵自由航行,顽皮的海风吹起他们的发梢,在空气中纠缠出张扬的花朵。
手冢和不二倚在海堤旁的白色护栏上,看着他们两个闹不停。不二转过身去,面朝着海面,蓝色的海在眼前延展,辽阔而深远,像个温暖的怀抱,可以让人忘记很多事情,嘴角浮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他们这样真好。”
手冢微微颔首,看着他额前的碎发低垂,在海风中轻轻飞散,模糊了视线。不二,你在想什么?
“呐,tezuka,如果我们也像他们一样从小就认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不知道。”
“tezuka小时候一定很可爱。”不二偏着头很神往,“在同一个地方出生,然后相识,一起慢慢长大,再一起走出来,会是什么样子,tezuka有没有想过?”
“没有。我不喜欢空想。”
不二笑一下,“真符合tezuka的风格。”
“不知为何……会觉得有点遗憾呢。”说完不二静静的不再出声。
手冢别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遗憾吗?
不二,遇到你之前,我的身边就只有一成不变的生活,虚伪而世俗的喧哗和赞美,以及一些必不可少不得不背负的责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经常会觉得疲倦和孤单,虽然我永远也不会说出来。然后我遇见了你,你眼睛里的蓝色总是清澄如水,你笑起来真挚坦率而干净,和你在一起,我才觉得生活是真实而完满的。
也许注定我们走的道路会和别人很不同,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后悔。如果说还有什么是值得遗憾的,那就是遗憾不能相遇在生命开始的那天那一年,一起度过那些梦想的童年和少年,就好像所有童话故事中所写的那样。可是我们还有那么多的时间呢,无论怎样的曲折、漆黑和漫长,我们总会在一起。
生活从来就不是童话,一辈子也许很长也许很短,我总是握着你的手不会放开,等到我们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腿脚也不利索了,然后死去,死了仍然葬在一起。变成空气变成灰尘变成无比自由的风,变成什么都无所谓,我们的名字并排刻在墓碑上,那也就是最好的纪念了。
不二深深望进那双浅茶色镜面般光滑的眼,一如冬阳耀着的晴朗海面,温煦而包容,沉稳而坚定,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叹息一般的声音,“tezuka的眼睛会说话。”
“那你看懂了没有?”
不二这次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的手缓缓放在那个人的手里。
手冢无声的握住他的手,牵着他沿着绵长的海岸线一直向前。
手冢的手干燥而温暖,握得很紧很牢,却又带着轻柔的体贴,不会握痛你,被这样的手掌握着,可以忘记时间忘记空间不用担心不用怀疑不会怕黑不会迷路,可以一直一直走下去,一年两年,很多年……然后,一辈子。
大石的车子从另一边折返回来,然后和他们并排而行。菊丸嘴里哼着乱七八糟的歌曲,大石听得忍俊不禁。
菊丸侧着头对他说,“oishi,你相信吗,也许有一天我会成为那种很有名很有名的歌手,站在万人大舞台上开演唱会哦。”
大石忍住笑意,“我相信。”
车子骑到一个巨大的坡道前,菊丸伸展双臂在风里叫嚷着,“oishi,我们就这样一直全力向前冲吧。”
“一直向前冲,eiji想去哪里?”
“那还用问。东京第一,关东第一,不,全日本的——Number One!”
车子顺着坡道急速俯冲,飞扬的笑声仿佛从天际而来。
正前方的阳光金黄而明亮,刺得人想流眼泪,不二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们的车子真的长出了一双翅膀,可以一直飞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去,可以一直冲到世界尽头去。
有一些事情总是不肯轻易完结,学院里的导师声称对菊丸的恶劣态度非常不满,要加以严惩。最后一大票人聚集在一起对菊丸三堂会审,菊丸根本不买账,结果再一次不欢而散。学校以严肃校纪为由,告诫他要给他记过处分,菊丸的回应简单而直接,他申请退学。
大石知道这个消息后非常震惊,愧疚着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菊丸到是毫不在乎,黑眼睛熠熠生辉,“oishi,你知道金融一直不适合我,我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里。我想做一些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他深思着,“我想我会做得非常好的,所以oishi一点也不必替我感到惋惜。重要的是无论我在做什么,在什么地方,我们总是会在一起。”他说完紧了紧握着大石的手。
大石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就这样菊丸离开了学校,他在一家很有名的酒吧里做DJ,晨昏颠倒,十分忙碌辛苦,但是——快乐。
当看着他坐在台上,手指划过那些排列整齐的光碟,带给人的是莫可名状的流畅美感,手冢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果然是天生。
不二的反应非常平静,“eiji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了,不是吗?只要有了对的起点,适当的平台,他的才华绝对不会被埋没,他现在只是欠缺一个被发现的契机。”他淡淡的微笑,“而东京这个地方到处都是机会,随时为准备好的人提供向上的跳板。”他仰起头看着街边挂在大厦上的巨幅广告招牌,“他会一直向上。”
对于这件事情,手冢和大石私下里曾有过一次很深入的谈话。
那是菊丸离开学校后不久的一个夜晚,窗外有很好的月光,大石正着躺侧着躺无论怎样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菊丸的事情,他始终觉得内疚,这种感觉就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上,让他寝食难安。
“tezuka……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我有点担心eiji,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手冢沉默了一刻。
“oishi,我想kikumaru没有你想的那样脆弱。”
白晃晃的月光越过窗户照在地板上,大石望着光影班驳中依旧显得苍白的天花板,声音迷茫。
“tezuka,我十岁的时候就认识eiji了。他很顽皮,我第一次见到他,他从树上摔进池塘,一身一脸都是泥,可是tezuka你相信吗,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狼狈,好漂亮的小孩坐在泥塘里仍然笑得比阳光还灿烂,黑眼睛那么亮,让人不敢正视。我把他拉起来,我当时就想,好了以后所有肮脏所有危险我都帮他接着挡着。然后我们一起慢慢长大,eiji很聪明,只要是他喜欢的,总能做到最好。没有人能不喜欢他的笑容,他站在人群里,总是能成为焦点。他还很勇敢,比我勇敢,只要他想要的,他就会说出来,然后不顾一切的去争取。看着这样的他,我经常会觉得自惭形秽。”
大石停顿了一下,然后接下去。
“我甚至想过和他一辈子呆在爱媛,过着那种只有日出月落的简单生活,单纯却让人觉得安心。可是我知道他一直不属于那里,从来没属于过。我们一起来到东京,东京那么大,和这里比起来,很多事情就开始变得微不足道起来。站在这里我经常有被淹没的感觉,我觉得很迷惘,我连自己也把握不好,怎么保护他呢?很迫切的想要照顾他让他一切周全,可是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卑微,这种心情多复杂。”
手冢理解他的心情,却说不出话来。他们一起躺在床上,看着月光静默。
隔了很久,手冢轻轻问大石,“有没有想过和他一起回到爱媛去?”
“tezuka认为我们回得去吗?怎么说呢,来到这里,经历了很多事,遇到很多人,才有了现在的自己,无论是我还是eiji,都不可能轻易舍弃的。”
“那就相信他。相信他的选择。”
“嗯。tezuka我想留在东京,和他在一起。能在东京遇到你和fuji,是我觉得最值得庆幸的事情。有了你们,才不会觉得孤立无援。你们两个都那么优秀,好像天生就应该在一起似的。”
是吗?
fuji,这个名字是一跟细线,密密地缠绕在心间,只要轻轻一扯,就会牵动全身。
生活好像一个巨大的迷宫,纵横交错的都是选择。他们始终站在十字路口,一念之差,便决定了方向。但愿他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删除那些纠葛的琐碎,强大到可以左右命运的安排,始终和他同路而行。
只是目前,除了彼此信任,似乎也别无他法。
事实证明不二的话又对了,菊丸的才华不会被埋没。
在那个经常有娱乐圈名人出没的酒吧,菊丸被一个知名的经纪人所发掘。约好时间,去试唱,菊丸背着吉他很迷糊地走进一幢大厦。进去了才发现宽大的房间里坐满了人,白色的纯羊毛手工编织地毯几乎没踝,棕红色半圆拱形桃木桌子矜贵的将空间分割成两半,那些审视的目光就居高临下的从对面逼迫而来。菊丸站在那里,随性而生动,没有丝毫怯场,与生俱来的光华难以掩盖。
当他走出来的时候,回头看那座玻璃大厦,伟岸而棱角分明,四面的钢化玻璃透射着物质的凉意,阳光在上面镀金,一切仿若一场真实而冷酷的幻觉。眯起眼睛一直向上看,顶端挂着巨大的牌子,Muse。
Muse,全日本首屈一指的娱乐公司。曾经有人说过,作为一个艺人,如果你可以进入Muse,那么你的一只脚已经跨在天堂里了。
他会一直向上。从那天开始,世界开始被他踩在脚下。
凭借着无与伦比的天赋,良好的长相以及鲜明的个性,菊丸成为Muse这一季力捧的新人。一时之间大街小巷,繁华地段的楼宇,地铁公交车上都是他的宣传海报,雪片一样席卷人们的视线。圣诞节前夕,推出了首张专辑,Slicker Than Your Average。
销量不俗,虽然不是最好,作为新人,在这个日益挑剔的时代,也足以让公司欣慰了。
那一年的圣诞节,四个人一起度过。
拿着刀叉,菊丸却没有什么食欲,对于现在的生活他显然还很不适应。
“我的行动自由受到管制。”他从酒吧里搬出来,有了新家,公司指定的地段。每天都有一帮记者埋伏在门口,对他围追堵截。经纪人提醒他,要注意言行举止。
“简直就好像是在坐牢。”菊丸垮着一张脸,有气无力的申诉。他今天为了偷溜出来,居然就从后院的围墙翻了出来。结果因为睡眠不足,没控制好身手,摔了下来。
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头发上还粘着几跟杂草,裤子上都是灰尘,大石心疼得不行。
这顿饭吃到一半,居然有几个临座的女孩认出了菊丸,红着脸拿着本子过来要签名。
菊丸很吃惊,嘴巴张成O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直到不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他才闭上嘴巴。签完了名,他又兴奋起来,一脸陶醉的说,没想到他也会有歌迷。
从餐厅里出来,大石一直很沉默。
走到大街上,圣诞夜街上的人还很多。清寒的风一吹,菊丸又精神了,跳着脚去抓那些从嘴里呵出来的白气,快乐得像个小孩子,大石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随着人流向前,菊丸又叫肚子饿,于是他们到新宿的排挡吃烧烤。菊丸手里拿着最爱的串烧章鱼丸子,一边倒吸气一边张扬的叫辣,嘴角边沾着酱汁。大石伸手去帮他擦,菊丸侧过头把脸颊贴在他掌心里轻轻摩挲。大石没有把手收回去,他们就那样站在人潮涌动的街头,眼睛望着眼睛,一眨也不眨。
手冢别过头的时候,看见不二对他微微的笑。
菊丸身上还穿着厚厚的法兰绒格子衬衫,一条简单的牛仔裤,可能是出来的匆忙,连外套也没来得及穿,平凡普通的像个邻家的大男孩。手冢模糊的想,这个男孩在不久的将来,也许会成为一颗巨星,这样四个人的圣诞节,可能不会再有了。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他们站在东京铁塔下合影,脖子上围着菊丸打电动时赢来的奖品,很长很长的羊绒围巾,非常温暖。
手冢把米白色的围巾绕在不二的脖子上,仔细打好一个结,不要再忘记带围巾了。看着不二把下颌埋进柔软的毛线里,手冢握着围巾一端的手却没有放下,一条围巾能不能永远套牢你?
喀嚓,白光一闪,笑靥如花就此定格。
那年冬天,东京没有下雪。
新一年的秋季来临之前,他们终于从学校毕业了。
离开校园,手冢并非没有丝毫的留恋,毕竟这里是他停留了五年的地方。五年,相对于漫长的一生也许短暂,但是对于年轻人来说,有时三年五年也就是一生了。这里留下了太多的回忆,最重要的是,他在这里认识了不二。只是时间总是不肯停驻,纵然再多美好再多难忘,那些日子已成过去,要留也留不住。
二十三岁,走出校园。一个标志,标志已经成熟,标志可以有更多自主的权利。当他们不再是孩子的时候,是否能够把握住更多?
手冢和不二因为成绩十分的优异,被学校直接推荐去了东京综合医院。医院的院长伴田,以前曾在S大做过名誉校长。这个笑容满面的胖老头,一见面就给了他们两个一个美国式拥抱,不停地拍着他们的肩膀,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好像只要医院有了他们,太平间从此就可以关门大吉了一样。大石去了森田综合病院,因为那里离菊丸住的地方比较近。
手冢并没有搬回家去住,他对父母的解释是,医院经常有夜间急诊的病人,需要随传随到,所以他住在医院附近的宿舍会比较方便。握着听筒的时候,手冢有点不自在,虽然他讲的的确都是事实。不二的姐姐是外交官,常年呆在国外,他母亲留在了女儿身边,在东京他只有那个还在上大学却每回见面都横眉竖目的别扭弟弟,所以他自然是住医院的宿舍。
搬家的那天,手冢很想问不二要不要过来一起住,只是说不出口。不二手里拿着把扫帚,白皙的鼻尖上落着些微的灰尘,看着他笑得一脸天真无邪,他于是只好继续沉默。结果当天晚上,手冢在料理台前切寿司卷的时候,门铃响个不停。打开门,不二抱着个纸袋子站在门口。让他进来,他那个袋子里装满了吃的东西,面包、芝士酱、蜂蜜还有水果。手冢冷眼旁观,不二放下东西笑盈盈的宣布他是来蹭饭的。吃完饭,他窝在暖桌旁边,支着下颌,微笑着看手冢削苹果。
从那天开始,不二每个晚上吃饭前,都抱着东西准时出现在门口。蹭饭,蹭完饭,喝茶,喝完茶,吃水果……最后磨蹭到很晚,就理所当然的——蹭床,算准了手冢不舍得赶他出去。
一段时间过后,手冢忍不住轻轻问他:要不要干脆搬过来?
不二看着他眨眼睛,笑纹慢慢从眼角溢出来,最后在脸上绽放成一朵花,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反正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
手冢环顾四周,他每天晚上带来的东西早已充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又被他算计了,拿起一个靠垫扔在他那一脸益发灿烂的笑容上,手冢握住温热的茶杯,嘴角扬起一个小弧度。
十二月,窗外洁白的雪花终于翩然降临。
这是个温暖的冬天。
新年的时候,医院里的病人有增无减,他们开始变得忙碌。
手冢的自制力一向很好,绝不会轻易在别人面前展露情绪。大学里第一次上解剖课的时候,身边的同学都不敢动手,只有他很冷静地用刀划下去,按照教授的要求取出内脏。教授对他赞不绝口,同学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没有人知道,他下了课就冲去大吐特吐,有好几个星期都吃不下肉。
即使如此,医院里的情况仍然让人难以漠视。无论科学技术怎样的昌明,医疗设备怎样的先进,很多时候我们依然无能为力。在这里,每天都有人离开,生命是岌岌可危的烛火,随时熄灭。当医生越久,手冢心里焦灼的感觉越多。只要有任何一丝的可能,他希望他可以抓住更多即将流逝的生命。所以他只能不遗余力的工作再工作,在不停歇的工作中才可以暂时抛却那些复杂的心绪。他工作得那么拼命,经常可以连续几天不眠不休,周围的人全部瞠目结舌,他却始终镇静如恒。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手冢国光始终是值得所有人信赖和依靠的对象。
值班的小护士们看着英挺冷峻的身影从走廊经过,窃窃私语:
“手冢医生真是太酷了,年轻有为。”
“嗯,果断沉稳,又有领导力,将来的外科主任一定非他莫属。”
“只是有点冷啊,都不爱笑。”
率先发言的那个小护士笑得最甜,“你们不知道,他看病人的时候可细心了,手冢医生的温柔都写在眼睛里了。”
夜深人静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手冢看着那条熟悉的洁白走廊,总是会不期然联想到很久以前在酒吧台阶上不二对他所说的话,然后沉重的感觉就会像潮水一样淹没过来,让人喘不过气来。坚定的拯救所有病患是医生的天职,可是也许,他们才是最需要拯救的人。
在冷酷和坚定的外表下,手冢有一颗过于敏锐和细腻的心,竟或者,医生这个职业并不十分的适合他。
手冢不知道不二是否有和他一样的想法,最起码从表面上他看不出来。不二始终微笑着,温和而平心静气的,他的目光始终恬淡而沉静。手冢想,笑容是不二的一种习惯,用微笑去掩盖情绪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这种本能植根于灵魂而变成一种迫切的需求,无法剥离。就好像手冢面对事情时一贯的波澜不惊,他们都是太善于隐藏的人,一如镜像,从对方的眼睛里才能看到真实的自己。
不二和他一样的忙,工作时间不定,经常交错,即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面,他们也不是经常能见到面。有时手冢回来,包围他的只有一室静寂。有一次手冢回来的时候,将近凌晨四点了,打开门,看见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不二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的样子很疲倦,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脱下的长风衣,轻轻蹙着眉心。手冢俯下身去,在沙发前的地板上轻轻落座。他的轮廓很美很柔和,脸上有太多因熟睡而无法隐藏的柔软情绪。怀里抱着一个靠垫,他一个人睡着的时候手里总是要抱着东西,手冢想起以前选修的心理学课程,这种行为可以解释为,缺乏安全感。心里那么多怜惜,手冢伸出手去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手指轻轻一碰,不二就醒了,对他展开一个带着倦意的淡淡笑容。
“怎么睡在这里?”手冢想把他拉起来。
不二没有回答,把头埋在他肩膀上。
手冢把手臂从腰后环过去,收紧,感受他把全身的重量依靠过来,就这样静静的抱着。
“很累?”不二柔软的发丝在他颈后轻轻摩擦。
“嗯。今天收了个脑血管细胞瘤的病人。”
“很复杂?”
“放疗和化疗都不会有太大作用。手术……”
“有多大机会?”
不二轻轻笑了一下,“我们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赌是否和上帝选的一样。”
他的声音里一点笑意也没有,隐含着淡淡的苦涩。一条人命,也只不过是上帝手里脆弱的玩偶而已。手冢不说话,只是抱着他。
“tezuka……”很苦的声音,“好像有些事情,无论再怎么努力,也还是不行呢。”
怀里的身体轻轻抖动着,心里一疼,手冢收紧双臂,“fuji,你要相信,只要全力而为,一定可以的。”
不二看着他,手冢的眼睛明亮如海雾中的晨星,一丝微笑慢慢地浮现在唇边。手冢想让你相信什么的时候,没有人能够怀疑。
一个细致的吻落在光洁的额头上,手冢把他重新拉回怀抱,静静的依偎着,轻盈而宁静的温馨环绕。
新年过后,外科收了个病人。最先是收在脑外科,轻微的脑梗塞,后来转到普外科,因为动手术前发现有先天性的心脏病。这一切都不是重点,手冢见到她的时候非常震惊,她只有八岁,那么小。
小女孩长得像个小天使,大大的眼睛,长长的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甜。不同于一般小孩的吵闹,整个治疗过程中,她一直很乖很配合,很安静。
“叔叔,你是天使吗?”
手冢握着听诊器,一怔。
“妈妈说,我是她和爸爸的天使,所以我将来会去天堂。”小女孩眨着黑眼睛,笑窝在脸上隐现。
“天堂很洁白,很干净,有好多的天使住在里面。”她环视着病房,“我觉得和这里挺像的。”
手冢说不出话来,只好顺顺她柔软的头发,对她微微的笑。
小女孩看到他的笑容,立刻乐开了,“叔叔你笑起来很好看,你应该经常笑。”她用软软的两条胳臂围住手冢的脖子,“我喜欢你。我将来去了天堂,还会见到你吗?”
“会。”手冢很肯定的回答,把她抱回病床上,看着护士给她打针吃药,小女孩始终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直到沉沉睡去。
当手冢放开她柔软的小手,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他才知道,原来生命,竟然是这样的脆弱。
深夜,手冢独自一人坐在诊疗室里,在炽白灯光下反复看着病历和那些CT图像。看多少遍也没有用,现实就那样冷酷的摆在面前。先天性心脏血管畸形,肺动脉瓣膜狭窄。如果仅仅是如此,还可以动心脏矫正手术,虽然危险,却有希望治愈。但是心插管检查中显示,她的右心室漏斗部狭窄,致使整个肺动脉瓣膜孔环也变狭窄,情况非常复杂。药物对她不会有太大的作用,手术……赌博,这将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赌博。动手术,成功或者……失败。保守治疗,一样的死去,只是时间的长短。
她还那么的小,生命太美好,越美好越脆弱的犹如水滴般容易破灭,抓不住。抬起头,洁白墙壁,洁白灯光,洁白的一切,她说这里是天堂。这多像一个嘲讽,一个血色的嘲讽,嘲讽他无能为力的苍白。
在诊疗室里坐了整整一夜,手冢在黎明的时候开始写一份报告。他不会放弃的,即使希望微乎其微。他会做一份详尽的报告向院方提出手术申请,无论将会面对怎样的压力,他都不会退缩,他将亲自动这个手术。
事情进行的并不十分顺利,院方认为希望过于渺茫,不支持动手术的计划。在他极力的坚持下,伴田老院长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地踱步,几次抬头想说什么,对上的都是一双无比坚定的眼,只好预言又止。最后思虑再三,伴田的决定是征求家属的意见,如果家属同意,院方就允许手术进行。手冢轻微颔首,表示感谢。老院长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当手冢没有隐瞒的把情况和盘托出时,那位年轻的母亲哭成了泪人,父亲烦躁的坐在那里扯着头发,最后他们的答复是,他们需要时间慎重考虑。手冢轻轻地告诉他们,他们有一整个星期的时间可以考虑。下周一,一切将有个选择。
周一的上午,手冢惯例查房。当他推开小女孩房间的门时,床铺整洁平整,是空的,没人。一瞬间的错愕,他转头问身边的护士:“这是怎么回事?”
护士翻了翻记录,“2号床的病人是今天早上出院的。”
“出院?”
“是的。”
“谁批准的?”声音里是控制不住的怒意,手冢知道病人出院一定要得到主治医生的签字,问题是这个孩子的主治医师是他,外科里还有谁有这个权利签字批准,甚至没有知会他一声,是谁?
护士低头查看,“是不二医生。”
不二?!那孩子刚进医院的时候,是在脑外科,那么是不二接手的了。手冢觉得全身的血液开始不受控制的往头上涌,叫嚣着在身体里沸腾,握着病历的手不受控制的轻微抖动着,他一言不发的转身迅速离开。
身旁的护士从没见过手冢医生发这么大的火,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你签的字?”手冢佩服自己还能很平静的问出这句话。
低头看一下病例档,对面的人比他还平静,“是。”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今天早上病人的家属来说他们决定放弃这个手术。”
“于是你就让他们这样走了?”
“是。”
很好。手冢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他,“你没有尝试说服他们?”
“没有。”
令人窒息的沉默,四目相对,手冢的目光是北极的寒冰,凛冽渗入骨髓,不二垂下眼帘。
“fuji,那是一条人命。”一字一顿,声音比目光更冷硬。
“tezuka,那是他们的决定。”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
所以,他就这样轻易放弃了。他,还是不是,他所认识的不二?
手冢盯着他不说话,眼中的寒意再加十分,严霜覆尽。
不二抖动睫毛,轻轻拧起眉心,“tezuka,你知道这个手术的成功率接非常的低。一旦出现问题,她可能在手术台上,下不来了,你……”
陈词滥调,都是借口。手冢打断他,“她不做这个手术一定会死。”
“不会是马上。也许……”不二望向窗外,“她还有机会和家人一起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这就是他的解释?他,绝对不是,他所认识的不二。
“你所谓的机会是一天、两天还是三天?离开这里,她随时随地都可能死去。你有没有想过她父母每天都将活在担惊受怕中,一眨眼的工夫,他们的女儿,倒下,永不会再起来。”手冢无法控制自己越来越重的语气,“而你,断送了她唯一的生机。”
蓝色的眼睛终于无法始终平静,波光闪动,“tezuka,你不会不知道,你今天给他们的希望越多,一旦失败,他们日后所承受的痛苦就越深刻。不只是痛苦,甚至还有自责,他们会把这个愧疚的包袱背一辈子。”不二的声音非常的空,“那是他父母的选择,我们能做的惟有尊重。tezuka你一向理智,不会不明白。”
他跟他谈理智,是了,他是局外人,没有切肤之痛。所以他这么轻易就放弃,所以他云淡风清跟他谈理智。
手冢对他摇摇头,“fuji,因为选择的不是你。你永远也不会明白,这种随时失去的心情。”
不二的脸色瞬间苍白,他的眉毛蹙得非常的紧,抿着嘴角,隐忍着不说话。
够了,一切已经成为定局,再说什么也是枉然。
手冢看着他,觉得从心底涌上无限的倦意。
他和他,从一开始就不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熟悉的人,熟悉的脸,熟悉的眼睛,不熟悉的是心。
不二,你,我始终,看不明白。
7. Apart
手冢站在医院三楼的休息室,从宽大的玻璃窗向外望去。
国外引进的草坪,即使是在冬天也始终碧绿,阳光很好,有护士推着病人在花园里散步,一切看起来都是这样的宁静而有序。手冢想,他果然还是不够理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天平和而有规律的运转,并无新意。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的离去而停转,医院里每天都在上演出生、死去的重复戏码,一如每天的日升日落一样的自然,没有人置疑。
阳光很白很美,手冢觉得刺眼。
这是个洁白的世界,阳光微笑静默,不知疾苦。
叔叔,我将来去了天堂,还会见到你吗?
这个小生命不知道现在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然后不知道是哪一天,就像夜空中的流星一样陨落,落在不知名的地方,转瞬成烟尘,不再有存在过的痕迹。
手冢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咖啡杯子,Espresso,双份的,嘴里却觉察不到苦意,浓重而深重的苦意都留在了心里。最初的愤怒和痛心都褪却了,只余留难以言喻的沉重感觉。这种感觉那么深、那么沉,手冢隐约觉得这种疼痛在他心里,甚至超过了事情本身所带给他的难以挽回的无力感。
是什么呢?是……不二。
冷静的分析,手冢知道最让他觉得难以接受的,是不二。为什么做出决定的偏偏是他?如果不是他,也许手冢不会有这么多的挫败感。手冢知道这个手术的成功机会非常小,可是他相信自己,即使失败,他也有足够的勇气去承担一切的后果和压力。他不想放弃,他这样迫切的心情,全世界可以不明白不相信,他……居然也不信任他?手冢不相信不二会不明白这件事对他的意义,从他看到那幅Everlasting的摄影作品起,从他看懂他的那天起,不,从他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他始终相信他们对待生命的态度是一样的,一样的珍惜。他不可能不明白,可是他明白,他却漠视,然后默许,默许这一切发生。
手冢觉得心里像针扎一样的疼。
是珍惜,不遗余力的挽留;还是漠视,事不关己的放弃。
不二真正的你,我看不明白。
手冢闭上眼睛,亮白阳光穿透眼睑,一片迷茫的白,心里好像下大雪一样,天寒又地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很嘈杂的声音,有人在走廊里奔跑叫喊,一片混乱。手冢睁开眼睛,正要出去看看,休息室的门碰的一声被推开,一个小护士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喘着气,“医生,手冢医生,您快去看看吧!”
“怎么了?”手冢问他。
“在顶层……在顶层,有人,有人要跳楼!”
手冢到达顶楼的时候,场面空前混乱。
一个穿着医院病号服的病人,跨过护栏,踩在楼的边缘上,摇摇欲坠。他的身边围了一大圈人,有几个护士正试图劝说他下来,几个医院的工作人员闪在旁边,准备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他拽下来。
手冢走过去,一个小护士在身前飞速报告,“医生,他是内科2508的病人,叫久喜。肝区硬化,末期,有癌变可能。手术切除可治愈,可是他交不起费用,也没有家属……”
“你们都别过来……”久喜发现了身边人的企图,白光一闪,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水果刀,挥舞着。
周围一片惊呼,人群迅速退后。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手冢大踏步走上前去,简短地命令,“下来。”
“你是谁?”
“我让你,下来。”沉稳而冷硬。
久喜被触怒了,“你们这些臭医生什么也不懂,麻木不仁,从来不把我们的死活当回事。”他挥舞着双臂,“我现在告诉你们,我不想活了,你别过来……”
这世界疯了,他刚刚还在为那些无论如何也挽救不了的生命而痛惜,这边却总是有人那么轻易的就放弃。究竟是谁麻木不仁?
手冢觉得怒意像潮水一样涌动,控制好声线,冷冷地道,“那你就跳吧。”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全部屏住呼吸。
手冢往前走一步,“怎么还不跳?不是已经做出决定,不想活了吗。”他看了一眼下面,用手指了指,“就从这里。”
久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站在那里傻住了,下意识的顺着他手指的地方向下看,一阵眩晕。
就是这一瞬间的怔忡,手冢看准机会一个急步上去抓住他,身手豹一样敏捷而准确。久喜反应过来,拼命挣扎,拉扯中白刃晃动,从手冢的左手上一划而过。手冢只觉得左手腕上一凉,紧接着一阵无比尖锐的刺痛蔓延,指尖微微发麻,握不牢,眼看久喜脚下一滑,就要往后摔落,电光火石之间,手冢顾不得自己的疼痛,伸长左手牢牢握住他的胳膊。手上重逾千斤,肌肉和骨骼全部绷紧,疼痛酸麻伴随着重量不断向下撕扯着,手冢觉得眼前发黑。无论如何,他绝对不会放手,绝对不允许有人就这样在他面前死去。深吸一口气,他咬紧嘴唇,左手使劲往上提。
医院的工作人员迅速围拢过来,有人帮着他把久喜拉了上来,紧接着一小对医护人员冲过来,按住脸色发白嘴唇发青的久喜,给他注射镇静剂,抬走。手冢觉得手上顿时轻松,情不自禁吐出一口气,下一秒一声尖叫传进耳中,“啊——医、医生,您流血了!”小护士捂着嘴用颤抖的声音嚷道。
手冢低头一看,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流出来,顺着手腕,一滴一滴,掉落在地板上。用右手压住伤口上方的动脉,吸一口气,声音如常,“我没事,你们去做事情吧。”看一眼左手,“我自己会处理。”
坐在外科熟悉的急症处理室里,手冢只是觉得荒唐而可笑。他不知道在这里看过多少病人,而现在,轮到他给别人看。护士端着托盘走过来,瓶瓶罐罐在上面发出轻微的撞击声,紧接着一块冰凉而湿润的纱布从手腕上带过。
手冢觉得手腕上一麻,是消毒药水,然后疼痛,那么清晰,暗暗咬紧牙关,忍住。
当值医生是同事橘桔平,坐在对面对他温和而宽慰的笑笑,仔细地检查他的左手。
伤口很深,橘皱了皱眉头,恐怕有点麻烦,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筋骨。抬头看看对面的人,一幅金丝半框眼镜架在挺俊的鼻梁上,玻璃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淡定如止水,没有波澜。重新低下头去处理伤口,橘想,一双手,对外科医生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轻微的响动,一个人影推开门快步走了进来。
手冢抬起头,对上的是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好深的蓝色,海潮一样汹涌澎湃,要把人吞没一般,藏在下面的是封也封不住的惊慌和担忧。手冢觉得瞬间有点晕眩,是他,太熟悉的身影,永远也不可能认错,眼眶开始发热,别过头去,为什么是他,现在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他。
不二询问的目光转向橘,橘向他点点头,示意还要等一会儿。
手冢轻轻动了动左手,剧烈的疼痛立刻像蛇一样传到指尖,然后顺着手臂向上窜到肩胛,噬咬每块肌肉骨骼的轮廓。刚才怎么都没发觉呢,手冢咬紧下唇,尽量保持双肩的平衡。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站在旁边的人,目光像火一般,可以灼伤他。他不是应该在脑外科吗,为什么要过来,为什么?
手冢把简单处理过的左手抽回来,平淡的声音对着橘,“我没事了,谢谢。还有工作要做,走了。”说完站起身欲离开。
一只手沉沉压在肩上阻止了他,不二的声音非常恼火,“tezuka……”
“我没事了。”
不二不说话,目光如剑,穿心而过。
忍住不去看他的眼睛,手冢想要站起身,压在肩膀上的手加重力道不让他起来。手冢冷冷地看向他,我说,我没事了。
不二的眼光比他的更冷,转过身对护士说,“给tezuka医生一针镇静剂。”
他的事情,不用他管。疼痛加上恼怒,手冢毫不示弱地回敬他的目光,眼光一扫,旁边的小护士拿着针剂嗫嚅着不敢走过来。
气氛僵持着,一派剑拔弩张。
橘走过来,对手冢笑笑,“tezuka,你现在还不能离开,需要照一张片子看看有没有伤及筋脉。你也是医生,手腕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不用我说。你将来还要动手术,我们要尽量确保不会留下后遗症。”语重心长的,“你现在,需要休息。”接过护士手里的针筒,按住手冢的手腕,微笑着把药剂注射进去。
手冢醒来的时候是在病房里,周围很安静,没有人。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止痛剂的药效已经过去,伤口烧灼般的疼痛,动弹不得。刚才折腾了好久,又是照片子又是上药缝合,橘的表情一直相当严肃。手冢想,不知道片子的结果如何,不会真的伤到筋骨了吧?左手用力握拳,手指僵硬,收不拢,心里一急,疼痛立刻如水蔓延,把人淹没。额头上覆盖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冢用右手轻轻一摸,触手一片凉意,那种冰凉的感觉顺着血液流到心脏,瞬间抽紧,如果以后不能再当医生……手冢不敢想,火烧一般的焦灼感觉,咬牙,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他必须马上知道真实的结果。
橘挂着听筒适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握着黑色的胶片,“tezuka,你醒了?”
手冢问他,“结果?”
橘看向他,一向沉稳的眼睛里竟也透露出急切的神气,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微微颤抖,手冢是那么有克制力的人。他想,不二对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的左手出问题,他绝对不能当不成医生。
橘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已经详尽地检查过了,放心吧,没问题。”他扬了扬手中的片子,“不过真的很危险,伤口那么深,位置再偏一点的话,后果不堪设想……”看了看手冢,他加重语气,“tezuka,要知道爱护自己啊。”
手冢低下头去,他何尝不明白,可是他就是不能够漠视,不能允许那种情况发生。
橘转头示意护士过去,“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
手冢靠在床头,配合着护士给他测量体温、注射新的药剂,然后重新在床上躺好。
橘走出病房之前犹豫一下站住了,“tezuka,你的片子是联合骨科和外科几位最好的医师一起会诊的,是fuji找来的。片子出来后,他自己不知道反复看了多少遍,一直到结果出来他才走,又赶回脑外科了,饭也没来得及吃。”停顿一下,抬头对手冢笑笑,“我想他非常的,关心你。”橘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
不二,这个名字会刺痛他。手冢翻转身体,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好倦好累,什么也不想再想,就这样睡下去。他闭上眼睛,鼻端棉布洗干净的好闻味道,像家里一样的温暖。镇静剂开始发挥作用,沉重的睡意席卷了他。
睁开眼睛,手冢有点不适应,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了,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室内只亮着一盏壁灯。微微侧头,手冢顿时怔住。
不二坐在那里,头俯在床侧睡着了,他把右手轻轻贴在了手冢受伤的左手上,那么轻柔的动作,好像害怕稍微一不小心就会碰痛了手冢,可是又贴得那么紧,掌心覆盖着掌心,无限眷恋舍不得放开。他的左手却抓住了白色的床单,纂得那么紧,仿佛需要借力一般。
手冢看着他,觉得喉咙里梗着一个大硬块,又酸又涩,然后这种感觉慢慢扩散,在心里演变成隐约而连绵的痛楚。不二的脸色好白,秀气的眉毛蹙得非常紧。为什么要皱眉呢?是担心他吧,因为很担心所以才这样紧张这样害怕吧。手冢轻轻动了动,他睡得好沉都没有醒。一定很累吧,外科的工作那么忙,一定是一忙完就马上赶到这里来了,这么忙又一直担惊受怕的,所以现在才睡得这么沉。橘说他中午都没吃饭,晚饭一定也没吃,不怕胃疼吗?他这么瘦,却总是照顾不好自己,让他来操心。手冢抖动睫毛,让眼睛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润湿。
他睡熟的样子,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手冢模糊的想,他就是个孩子,永远让他担心。难道自己不是吗?自己也是。手冢望向窗外,午夜浓黑而深重。他们就像两个在大都市夜色中迷了路的孩子,互相依靠,互相扶持,一起摸索着向前。一直都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就好像现在,就好像很多年前不二眼睛受伤的那个夜晚。
手冢想,怎么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呢,这世界上哪有永远强大的人啊,就好像扇贝,外壳那么坚硬,内里却依旧柔软。他会害怕,他也会害怕。一直是牵着对方的手才能走到今天吧,走得太累的时候,想停一停,所有的脆弱都只愿展现在彼此面前。
泪水顺着鼻翼两侧无声地滑落,手冢都没发觉,他抬起右手,轻轻地滑过不二的侧脸,停在削尖的下颌上,他瘦了,这么多天一直躲着他,结果都没发现。向上把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发丝里,那么多的温柔感觉,这是不二,一直都是,从来没变过,他想牵着手走一辈子的人,他爱得那么多的人。
如果有一天,会随时失去他,让自己来做选择,不敢想也不能想,心如刀绞,宁肯自己死了。所以他不怪他了,生命太脆弱,他只想好好珍惜眼前。把手放下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手冢闭上眼睛,不管真正的不二是怎样的,他就是舍不得放开他。
眼泪流进嘴里,尝一下,居然淡淡的甜。
手冢的左手上系着一条宽宽的带子,彩色丝线编织而成,淡雅而精巧,遮盖了手腕上留下的那条伤疤。那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不二已经不在了。在病房里休息的这几天,一直如此,不二忙完了就会过来,通常都是深夜,他吃了药还再睡,而手冢醒来的时候,不二总是累得趴在那里睡着了。只有在彼此身边,才能睡得这样安稳吧,虽然没有言语,虽然不能算得上见面。然后手腕拆线的那天早上醒来,这条带子就系在他手上了,手冢曾经见过这种带子,企求平安康健的,每一条的样式都不同,是独一无二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系上的,那件事以后一直都在躲着他,他守了自己这么多天,无论如何再也气不起来。手冢想,不知道他好不好,去看看他吧。这个念头一动,便再也克制不住。
午休的时候,抽出时间,上到四楼的脑外科部,走到走廊的转角处,手冢却停住了。
有人在走廊里说话,“恭喜恭喜啊。”
不二端着咖啡杯子,背靠着走廊的墙壁,低垂着头没说话。
“fuji,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外科的同事看起来很兴奋,“医院要和德国方面的友好医院做学术交流,听说院方推荐的人选就是你。这也难怪嘛,你一直是脑外科最好的医生,不选你选谁呢?”同事边说边笑着搂住他的肩膀,“喂,你还考虑些什么?送去深造啊,德国那边在脑外科的研究方面比我们先进多了。这么好的机会,多少人梦寐以求,你还不赶快答应?”
不二抬起头来,对他笑笑,没有回答。
小护士跑过来,“千石医生,那边4103的病人,请您过去看一下。”
千石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这医生真不是人当的,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他伸长双臂,活动一下脑袋,“工作工作。我觉得今天会有好运气哦,希望一切都顺利,Lucky!”他对着不二打出V的手势,边笑着挥手边晃荡着走了。
不二在原地停顿了一会儿,他额前的栗色刘海倾覆下来,手冢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独自静静的站立了一刻,然后转身往工作区走去,裹在白大衣下面的背脊瘦削,肩膀好窄。
手冢没有叫住他,只是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工作区穿梭的人流中,被那一片白所模糊。
德国慕尼黑,州立中心医院,那里有最好的脑外科研究所,先进的设备,大批的科研人员,可以学到很多新的东西。这的确是个太好的机会,似乎没有理由可以拒绝,只是……手冢在诊疗室里,看着窗外天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桌上杯子里的咖啡浓了又淡,淡了又浓。他的选择是什么,是去……还是留?不管怎样,手冢都想清楚的知道,他的决定。或许是应该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谈一谈。心里泛起淡淡的酸,他们有多久没有坐在一起像从前一样平心静气、开诚布公地谈过话了?
只是,手冢再也没找到那个机会。
那个冬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一件一件接踵而至,让人没有喘息的机会,仿佛要把人一生的精力都消耗光一样。
早上手冢接到电话的时候,听筒差点从手里滑落。电话是母亲带来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哽咽,告诉他,祖父出事了。晕倒在家中,被附近的邻居发现,送进医院。但是伊豆的医院也查不出是什么问题,现在已经送到东京来了。放下电话,手冢觉得一阵阵眩晕,爷爷出事了,那个一向精神矍铄的老人,居然出事了。用手按住眉骨,手冢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老人是下午送来的,脑外科。情况非常不好,上着呼吸机,苍老而干涩的手腕上插着各种颜色的管子,生命的体征就靠那些流淌在管子里的液体来维持。生平第一次,看着这些,手冢觉得头发晕。
不二在观察室外面对他微笑了一下,四月和风一般,好暖的那种,然后转身走了进去。手冢觉得晕得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站在外面静下心来等检查结果。
一系列的检查,心电图、CT扫描,反复地做脑血管造影,那些红红绿绿的线条印在雪片一样的白纸上,然后从那些冷硬而冰凉的机器里不停地流淌出来,机械而无情。最后结果出来了,确诊为脑血管细胞瘤。只能手术,赌博,百分之五十的机会和上帝赌。不,也许机会更少,祖父的年纪大了,还有轻微的贫血。
不二站在对面,微微垂着头,然后抬起头和手冢对视,他的眼睛是好净的蓝,“tezuka,你是否相信我?”
四目相接,片刻宁静,手冢轻微颔首,“好。”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已经进行了四个多小时,手冢和父母在外面等候。父母坐在走廊的休息椅上,手冢站在旁边。周围很安静,只有钟表不停地滴答着向前流逝,分秒不停。父母脸上都是焦灼的神色,手术同意书,是手冢签字的,不是没有过丝毫犹豫的,只是,那是不二,不管发生过什么,他依然相信他。
手术室的门禁闭着,红色的灯亮得冰冷。那扇门好像一只无情的兽,张着血盆大口,随时准备着把送进里面的人吞噬一般。tezuka,小时候什么也不懂,就觉得那些门很可怕,好想赶快离开那里。不二,那个傻孩子那时是坐在门口等爸爸出来吧,现在感同身受,手冢心里抽紧了疼。他想,也许不二让那个小女孩和家人一起走是对的,这种无法预料结果的等待太残忍,生死一线,丝丝屡屡的磨噬人的内心。希望越多,承受的痛苦越大。谁又能代替谁做决定呢?
终于,灯灭,那扇门打开了。不二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无菌服,带着口罩帽子,手冢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柔和的蓝色,湿亮而晶莹,手冢一下子宽心。果然,助理医师从里面走出来宣布,“手术非常成功。”
手冢闭上眼睛,心里巨石落地,深吸一口气,去找不二,看过去,顿时怔住。不二已经摘了帽子口罩,他的额头上都是细小的汗珠,头发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脸颊两侧,脸色呈现出一种非常奇异的白,眼睛里一点欣喜的表情也没有,更像是失神的恍惚。看见手冢看他,不二对他非常勉强的笑了一下。
八个小时,是太累了吗?手冢想走过去,手却被母亲紧紧握住了。回头一看,祖父被护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送往病房。母亲喜极而泣,拉着他的手不放,跟着推车向前。手冢转过身,先送他们去病房。
傍晚,不二坐在外科的休息室里,静静的一个人,没有开灯。身体很疲乏,不想动,窗外雾蒙蒙的黑,不知道几点了。手冢,还在病房里陪着家人吧。手术很成功,不会有后遗症,一切都会好起来,不是吗?不二闭上眼睛,习惯性的上扬嘴角,扬到一半上不去,心里钝重的疼。
有人推开了门,白光照进来,不二眯起眼睛,看过去。小护士在门口说话,“fuji医生,院长请您过去一下。”现在?不二抬腕看表,六点三刻,已经下班了。
院长室里,伴田微笑着等待他。他微微躬身致敬,伴田走过去细心的关好门。
不二在棕黑色的长桌前落座,面前是冒着热气的茶杯。
伴田笑得很温和,“fuji,考虑好了没有?”他把推荐表格推过来。
不二看着桌面,不说话。黑色的釉漆布满了整个视野,没有边际。略略偏头,桌面上摆放着绿色的植物,宽大的叶片上有一颗晶莹的水珠来回滚动,摇摇欲坠。
伴田叹口气,“fuji……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两个,你和tezuka……”他顿了一下,“你们都是那么好的孩子,可是……”
室内一片寂静。
“你是那么明白事理的孩子,很多事情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伴田接着说,“你们要在一起,他家里人会怎么想呢,tezuka那样尊敬他的爷爷,到时他该有多为难。即使他家里人同意,周围的人呢?你们两个还要当医生,上次的事情,你比谁看得都明白,如果tezuka不能当医生,他宁愿去死。你们都那么优秀,不要毁了自己,”伴田加重语气,“也毁了他。”
不二闻言,微微抬起头来看着他。
伴田的目光痛惜而疼爱,“fuji,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遗憾。”走过去把手轻轻压在他的肩膀上,这孩子好瘦,心里涌上那么多沧桑感觉,两个好孩子,他们两个都没有错,或许,这个社会错了。
“现在去德国,对你,还是对他,都是最好的选择。”
伴田看见不二对他微微的笑,那个笑容好淡好轻,好像天边即将远去的烟雾一般飘忽,一瞬而散。
墨绿叶片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悄然滑落,泪水般在宽大桌面上跌个粉碎。
不二顺着普外科工作区的走廊往前走,走廊里没有灯,深夜。深蓝色的永夜,走在这里如同浸润在蓝色的水里,墨蓝墨蓝的水,只有海底才有这样的绝望之蓝。
在诊疗室外面停住,不二透过玻璃窗望进去,一片漆黑。那个人每天坐在这里,经常会工作到深夜,亮一盏灯,白色灯光勾勒出他好看的侧脸,明晰冷硬如刀刻般的线条,何等认真何等英俊,却在那双茶色眼眸里柔和了神气,又是何等的温柔。
tezuka,好像有些事情,无论再怎么努力,也还是不行呢。
fuji,你要相信,只要全力而为,一定可以的。
不二把脸轻轻贴在玻璃上面,冰凉一片,没有温度。
始终是夜,苍蓝无边的夜,积重难返的夜。
所有的结局,都已经成型。
手冢一直都在观察室内陪护着祖父,父母年纪也不轻了,不可能整夜不睡。母亲很不放心,昨晚走的时候反复叮嘱,结果今天早晨探视时间一到,就又和父亲一起来了。
上午十点,祖父苏醒过来,转到普通病房。
门轻微的响,不二穿着白大衣出现在门口,他的样子有点憔悴不过精神很好。手冢看着他,很想知道他好不好,昨天的疑问还存留在心里,没有来得及的问出口,不二对他笑一下。
“这位是……”母亲在旁边问。
手冢突然很想告诉他们,这是不二,是他很爱很爱的人,是他想珍惜一辈子的人。只是,祖父还躺在那里,那个从小把他捧在掌心里的老人,那个教会他那么多东西的老人,此刻正苍老而无力地靠在那里,他能接受得了吗?手冢说不出口。
不二很快地接口,“我是主治医生fuji syusuke,tezuka的同事。”
母亲立刻鞠躬,“您就是昨天那位主刀医师吧,实在是太感谢了。”
不二还礼,走过去很仔细地给老人做了检查,很温和的对手冢母亲笑笑,“放心吧,一切情况良好。”然后低声嘱咐了护士两句。
他出去之前,突然站住了,“tezuka……”手冢看过去,他的眼里是不见底的蓝,那么多复杂的东西汹涌交织着,只是转瞬便消失了,太快了,手冢看不清楚。他始终也没有把后半句接下去,只是在嘴角边慢慢展开一个美好得惊人的微笑,睫毛颤动两下遮住了眼睛,然后迅速转身出去了。
手冢觉得心脏紧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从身边经过时,他看见他的长睫毛像被什么东西润湿了一般,有几簇沾在了一起。从百叶窗望出去,他走得很慢很慢,却始终没有回头,走廊里的光线在他身后拖出一个黯淡的影子。
似曾相识的感觉,似曾相识的场景,只是这次,他再也没有办法走过去抱住他。
手冢的心剧烈地疼痛起来。
不二离开的无声无息。
他走之前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手冢的祖父换了新的主治医师,交接的清晰明了,他甚至还回到手冢住的地方整理过,屋子整洁如初,不再有任何他存在过的痕迹。他就这样走得干净利落,走得——了无牵挂。
手冢知道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挽留,能做的只有,接受。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但是这是事实,和疼痛一样清晰的事情。手冢终于明白那个眼光的含义了,只是不二始终没有把那句再见说出口,他,还欠他一个告别。一切就是这样毫无预兆,而又顺理成章。这就是,不二的决定,不二的选择。他一直来不及询问的问题,他把答案给了他,没有言语的。
菊丸知道以后火冒三丈,丢下公司安排好的行程,从录音棚直接冲到医院里来,大石拦都拦不住。
“你就这样让他走了,为什么?!”
手冢盯着菊丸,为什么,他也想知道为什么,谁来告诉他?
“你怎么不说话?”菊丸冷冷地问他。
他想让他说什么,他曾经想说的那个人没有听,以前没来得及说,以后再也不必说。言语,又有什么用?
大石拉住菊丸,“eiji,别闹了,这里是医院。”菊丸还想说话,大石阻止了他,低低地说:“eiji……tezuka够难受的了。”
菊丸不说话了,恼怒的神色慢慢褪去,忧伤取而代之。
手冢看见一颗大大的泪珠从菊丸年轻的脸上滑落,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么干涩而空洞地响起,“oishi,kikumaru……fuji有他想做的事情,我……也一样。”
东京的夜晚,日日相似,其实没有不同。只是总有一个夜晚,会显得特别凄伤。
手冢已经走了很久,没有目的,并且不知疲倦。他想,如果可以的话,一直都这样走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身边,夜晚闪烁的街灯在晃动,冗长的车流在晃动,流水般的人群,来来去去,也在晃动,城市快速得让人头晕。tezuka,站在这里我经常有被淹没的感觉。大石说得没错,这座城市这样巨大而且冰凉,可以轻易淹没很多东西,那些曾经的记忆,无论是怎样留恋的片段,一旦撤离,便瞬间消散,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手冢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个带着倦意的淡淡笑容,笑完了才想到,这是他的习惯。他一直微笑着,却始终清醒,菊丸的事情也好,小女孩的事情也好,德国的事情也好,他看得比谁都明白,所有的选择早已做好,没有他左右的余地。就像他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始终没有回头。他始终……没有回头。手冢觉得眼前开始模糊,错综的灯光不断在眼前放大,让人分不清真实和幻影,一切犹如水泽中的倒影,或者湖面上的镜像。镜像,他和他都是太善于隐藏的人,只有彼此能够看见彼此的伤痛,但他们永远无法逾越那面玻璃去握住对方。再多珍惜也没用,用右手拉左手抓,最后都挣扎到无力。
一个笑容,一道界限。镜子的界墙是即使将其打破也无法穿越的。
原来如此。自己怎么到今天才明白呢。
幻影尽散,剩下的该是让记忆一点点的抽离。
手冢停在彩虹大桥上,脚下是曾经的东京湾,抬头仰望,夜幕中有红色的闪光,那是从成田机场起飞的飞机。
每天都有飞机在那里起飞,每天都会有人离开,所有的记忆最终都会在深邃的时光流转中化成虚无吧。日子始终细水般向前流淌,时间不会永远停留在这个夜晚,今天过了还有明天。而明天,明天又隔山岳。昨天的日子已成过去,过去的,不会再回来。
当飞机终于跨过了狭长的桥体,飞越海洋的时候。他终于可以说出了那句话。
清晰却无声。
再见了,fuji。
8. As Time Goes By
新一年的冬天快过去的时候,东京下了一场雪。
医院里始终如常,即使是夜晚也依旧灯火通明。手冢把双手插在白大衣的口袋里,静静站在三楼的走廊上,看着外面洁白的雪野,微微怔忡。
来来往往经过的护士从他身边走过,都会忍不住回头,然后微微红了脸。手冢国光,外科的主任医师,全医院最好的外科医生,在他手里不知道拯救了多少病危的伤患,就连他带的助理医师也都可以独当一面。这位任何时候都沉稳历练的年轻医师,就好像一个传奇一样,被医院里的同事们敬佩着,以及三分之二的女性爱慕着。窗外的雪光打在他脸上,很柔和,异常英俊爽利的线条,年轻的小护士模糊的想,手冢医生在任何地方都能站成一道风景,只是为何他总是独来独往,他看着雪落的样子是这样沉静而又寂寥,甚至隐隐透露出一丝落寞。
手冢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景致很熟悉,都没有变化。素色而细小的雪花在天空中飞扬,像一个个小精灵在人间降落。隔着玻璃手冢听不到雪落的声音,东京很久没有下过雪了,这个安静到凄美的夜晚,总是会让人想起些什么。若干年前,好像有个冬天总是在下雪,但是那是个温暖的冬天。
这些年,一个人,时间就开始变得快起来了。以前有一度以为时间停滞了,那个发生了很多事的一年,曾经以为怎么也过不去。那时经常在午夜时分醒来,对着满室淡蓝的月光,辗转到天明。或者站在某个熟悉的十字街头,看着周围的陌生面孔,发现终于物是人非。然后慢慢的习惯,习惯早晨起来跑跑步,在不忙的夜晚准时回家,做饭听听音乐看看书,最后睡去。不会再失眠,也不会再怔忡于街边,心慢慢归于沉寂。三年,三年的时间便这样轻易的从指缝间滑过。
有假期的时候,手冢会回到伊豆看望祖父。陪他钓钓鱼,爬爬山,老人比以前更显苍老了,却始终健康。有时看着静静的湖面或原野,手冢会情不自禁地微笑,老人很惊奇。手冢就对他微微的笑,不必惊讶,每个笑容后面都有故事,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学会用笑容去面对,以前不懂得,现在懂得了,可是,晚了。只是被那个人传染的习惯,依旧改不了,罢了。
始终也没有搬回家去住,有能力以后,自己在新宿买了房子,独立。有空闲,就回家陪伴父母。反正,他现在住在哪里都一样,他只需要安静。
外面的雪下得大起来,雪花漫天飞扬,铺天盖地而来,让人晕旋。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手冢看见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很淡的笑容。
他曾经见过一个笑容,和这铺展成一天地的白一样,一样那么,纯净。
只是……只是已经沉淀。时间,果然是毋庸置疑的平静药剂。
手冢转过身,向工作区走去。
手冢曾经真的以为有些回忆,可以在时间这把刀子的修刮和磨砺下变得越来越淡薄,直到成了一撮灰尘,淡淡的就那么一口气吹没了,所有的事情也就消失了。但是,后来他发现不行。
那一年的年底,伴田老头终于良心发现,安排所有的外科医师轮流休假。消息一宣布整个外科立刻沸腾,脑外科的千石一跃老高,“果然Lucky!今年终于可以和女朋友一起过圣诞了。”大家听见顿时笑着起哄。千石都不理,挥挥手笑着跑去打电话了。伴田看着他的背影笑眯眯,好像祖父看最疼爱的幼孙。转过身,伴田背着手对手冢微笑,“tezuka,真是辛苦你了。你也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结果手冢一直也没休息,直到基本上所有人都轮休完了,他才放了一天假。他宁愿留在医院里忙碌,反正放了假他也无事可做。果然,那天从早上起来,手冢就在想应该做什么来打发时间,最后跑去福利院当了一天的义工,晚上回来时间还早,就在厨房里看着菜谱做沙锅,客厅里的电视一直沙沙响不停。
起初手冢并没注意,直到那个柔和的声音响起。咔的一声,整个热闹的世界,顿时安静了。手冢闭上眼睛,凝神细听,柔和而圆润,记忆深处的声音,永远也不会认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瞬间屏息,果然是他。
电视里的不二,样子都没怎么变,和记忆中的一样,还是那么瘦。手冢缓缓把刚才停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来,原来他的样子一直就藏在自己的记忆深处,从未真正忘记过,在电视前的地板上坐下,抱着膝看他,就好像从前一样面对面。
那是一个在新加坡召开的关于脑外科方面的研讨会,他坐在一大堆表情刻板的学者当中,更显突出。所有的人都西装革履,只有他一件宽大的白毛衣,衬衫淡蓝的领子好看的翻出来。手冢想,他还是喜欢白色呢,穿得更加纯粹了。电视里换了一个人发言,听不见;会场里那么多人,也看不见。无论眼里还是心上,都只能看见他,看见他坐在那里低垂着头,栗色刘海遮住了眼睛,是困了吧,因为觉得无聊所以困了吧。讲话完结的时候,看见他抬了一下眼,迷茫惺忪的,手冢好想笑,果然是睡着了,以前在学校里上大课的时候就是这样,他一点都没变。手冢一点也不为他担心,即使睡着了他一样不会误事,菊丸说过他是天才嘛,天才不二周助。一丝笑意,终于慢慢浮现在手冢唇边。
手冢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电视屏幕上消失的,只知道后来电视里都是白色的雪花,起来时没站稳腿麻了。
原来真的是这样,很多回忆可以被时间磨灭,有些事有些人,却永远都不行。
手冢把脸贴在左手腕上,那里系着一条带子,这么多年他从没有摘下来过,即使是在手术时也没有。顺滑丝线的下面,可以感觉到动脉一下一下的跳动。心跳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那紧密的触感就顺着脉搏直接抵触到了心脏的位置。
后来才发现,那条带子的后面,有个名字。白色的细线密密缠着,fuji syusuke。
不二很细心,当年他走的时候,屋子里并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手冢触景感怀的东西。只是还有这条带子,总有些东西是手冢留不住,他也带不走的。这条他系在他手上的带子,这条刻着他名字的带子,那个名字刻在手冢心里了,留下的痕迹,一辈子也无法磨灭。
手冢想,他会把这条带子和对他的那些记忆好好珍藏在心里,然后随着岁月的沉积,变成芬芳的陈酿,历久弥香,用来永恒怀念。就让所有的感情变成醇醇的牵挂吧,让所有的思念变成单纯的守候,也许,有那么一天,还可以告诉他……
如果有一天,还可以见到他……
当修长手指翻过桌上的日历时,手冢还是微微的喟叹。九月,又是一年的九月。恍惚间,自己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进入了大学的校门,在那里停留了五年。然后现在,从那里出来又已经是五年。时间总是风驰电掣,只是一生中能有几个这样的五年呢?
抬手揉揉眉心,看表,六点半,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今天一切正常,外科没有新收的病患,人都走得差不多,手冢起身脱掉白大褂,穿好外套,关灯出门。拿着车钥匙向停车场走去,一路上碰见行礼的小护士,就微微点头。
车子平稳地滑进主路,很快便融进了东京的车流。
主干路两旁的法国梧桐落叶纷纷,手冢曲起手指漫不经心地敲打方向盘,东京的交通状况这么多年也一点改进都没有,依然拥堵。
路的转角处竖立着巨大的广告牌,手冢侧头仔细一看,是菊丸的新专辑上市。画面上菊丸黑色的紧身皮裤长风衣,酒红色的短发飞扬如维瓦尔第的小提琴音符,睫毛半垂目光深邃,嘴角边是个若有若无莫测高深的笑容。这个昔日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为一颗真正的巨星。走进任何一家唱片行都能在最醒目的地方看见他的专辑,地铁里布满了他的灯箱广告,各类流行杂志和娱乐节目为了卖座总是拿他做文章。
手冢还记得有一次在电视上看见他的访谈节目时,自己非常吃惊。菊丸坐在那里接受主持人提问,他坐得很随意,脸上是非常职业化的笑容,精致而具亲和力,但是他的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没有,非常冷淡。他被提了很多问题,不乏敏感话题,但是所有的回答都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一丝破绽。手冢想,他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何时候都眉飞色舞表情丰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少年了。
情不自禁地感叹,很常时间再没见过他和大石了。曾经想过因为大石,所以认识菊丸,再然后是……不二,像个纽带,环环相扣。只是后来有一环脱落了,纽带便也就不复存在。这几年鲜少和大石联络了,三个人的相见只剩下尴尬的沉默和惆怅的感怀,只依稀知道他们仍然在一起。菊丸变了,大石也变了,上次见到他时他很沉默,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容,这么多年谁又没变呢?自己也变了。
红灯结束,手冢重新发动车子向前,经过那个广告牌时看清了菊丸新专辑的名字,Everything Will Flow。手冢情不自禁想到,以前不二很喜欢的卡萨布兰卡的主题曲As Time Goes By,时光流转,所以Everything Will Flow。想完对自己嘲解的笑笑,大石,菊丸,……不二,自欺欺人的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还是落在他那里。自从那次在电视里见到他,又是两年,他变了没?
把车子停好,手冢拿上东西,一瞥看见副驾驶座上有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系着漂亮的丝带,他轻轻叹气,伸手取过。
下午在医院走廊里,遇见了脑外科的同事芝,去年才进医院,S大毕业的,说起来算是手冢的学妹。女外科医师,很了不起,为人又爽朗大方,一点忸怩也没有。微笑着站在走廊对他说,送份礼物祝贺他升职。年轻的脸柔和得如同梦境,漂亮眼睛里光芒闪烁,却始终笑得坦率。这样直接,手冢到是无法开口拒绝了,只好收下。
这里面的含义,手冢懂得,这些年不同的人相同的目光,也见到了不少。他,二十九岁,教授,外科主任,外人眼中的青年才俊,事业有成。立业成家,仿佛天经地义一般的事情,父母也曾有意无意的问起,手冢总是沉默以对。遇见过很多人,其中也有极好极好的,可是……可是她们都不是他,不是他。
只有想到不二的时候,手冢觉得心是空的,一直往下,不见底,这个时候他才可以知道自己的心里到底有多深。于是这么多年,再也没有一双眼睛能看进他心里去,也再也没有一个笑容能够深印在脑海里。
回到家里,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打开冰箱取一罐冰茶,回头时看见电话答录机的红灯在角落里一闪一闪,手冢走过去拧亮台灯,按下答录机的白色按纽。
嘀的一声,带子缓缓转动。
“tezuka……我是oishi,嗯……有点重要的事情,回来后请联络我。”
手冢有点惊讶,刚才还想到他,怎么今天的预感这么准。看一下时间,是七点半打来的,现在八点,大石应该在自己家里。
手冢拿起电话,拨打回去。
“喂,你好,这里是oishi家。”
“oishi,tezuka。”
“tezuka啊……”大石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很好。”手冢拿起刚才放在桌面上的冰茶。
“最近很忙吧,打了很多电话找你,你都不在家。”
“嗯。”手冢喝一口茶,冰凉的滋味。
“tezuka,有件事情和你说……”
手冢等着他说下去。
“这个周末,有没有时间?”大石停了一下,“eiji要请你吃饭,说是庆祝他的新专辑销量突破一百万。”
手冢有点想笑,菊丸的专辑热卖,他们两个庆祝就好了,扯上他做什么。
“tezuka……”大石的声音非常犹豫,“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手冢拿起一只钢笔在记事本上安排日程,边写边继续喝冰茶。
“知不知道……”大石好像下了莫大的决心,“fuji……fuji这个周六回来。”
啪的一声,钢笔掉在地板上。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下滑,落在胃里彻骨的冷,但是下一秒又像火烧一样灼热起来,手冢觉得整个身体里翻江倒海一般。
“tezuka……你有没有听见我说什么?”大石听不见回音有点着急。
手冢只能吐出这一个音节,“嗯。”
“那……你周末来不来?”
简单而干脆地回答,“好。”
如果有一天,可以再见到他。
这个夜晚,东京街头,霓红灯又点亮,夜色张狂。手冢站在银座街边,看人群流转,看灯光浮华,看笑语喧哗,直到看到那个身影从出租车上走下来,渐行渐近,渐行渐近……
最后,静静立于面前。一件薄呢的短外套,浅米色的高领毛衣,熟悉的身形。
夜风清凉,带着秋天特有的湿润气息,吹动头顶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午夜低音提琴的颤音,余韵在耳边缠绵不绝。
所有的时间和空间在一瞬间碎裂,拉扯,再重新组合,变成一幅一幅的黑白影像,在手冢眼前慢慢掠过。他站在校园里伸出手对他说嗨,他穿着白衬衫对他微笑,他握着他的手等待天明,他坐在台阶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东京湾绵延的海岸线,走廊里黯淡拖长的影子……他始终没说出口的再见,他,一直欠他,一个再见。
一切就像一部老式无声电影,缓缓切放出的慢镜头。
他海蓝色的眼睛依旧美好,带着澄澈润泽的光芒,柔和的看着他。
手冢觉得那一波一波像涟漪一样扩散的蓝,晃得他有点头晕,眨一下眼睛,睫毛湿漉漉的沉,眼前水色模糊。
他看见他唇边慢慢绽放出一个笑纹,他听见他对他说,“呐,tezuka……”
手冢觉得一直悬浮在半空中的心,终于重新落到地面上,重重的,既而千倍百倍的疼起来。但是疼痛带来了那么多真实的感觉,消散了心里所有的虚空。
原来,这么多年,自己并没有真正的活过。
酒店的顶层,旋转高级餐厅,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东京的辉煌夜景。餐厅里的气氛很幽静,刻着繁复花纹的玻璃墙把整个店堂划成一个个不受打扰的小空间,头顶上巴洛克式的吊灯垂着圆润的珠子,在暗黄的灯下闪出顺滑的光。衣着考究的侍者送上菜单,菊丸淡淡地扫了一下,用眼光询问其余三个人,都没意见,他就迅速而熟练地点好了菜。
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桌子,将四人分割成对角,每个人和每个人之间都隔着一小段距离,虽然很短,却仿佛既不能逾越,也无法忽略。手冢惯例的沉默着,菊丸这次也没说话,靠在椅背上微眯着眼睛听大石和不二的对话,那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谈话,天气,工作,物价,时局。大石说得并不起劲,不二也只是浅浅的笑着。一阵寒暄之后,便也就沉默下来。
餐厅里的宁静,使得四个人之间的静默更显突兀,气氛生涩。
大石和菊丸并不是一起来的,按照约好的时间,手冢在楼下遇见不二一起上来后,大石已经到了很久,地方是菊丸选的,他却是最后一个到的。菊丸到了以后,先和手冢打招呼,然后冲不二笑笑,他似乎早已经知道不二回来了,他们两个之间并没有过多的寒暄,至于大石,菊丸始终也没和他说话,他们甚至没看彼此一眼。
手冢对着略显宽大的长桌,依稀记得当年在校园南门那家经常光顾的寿司店里,四个人挤在狭小的桌子前,菊丸和大石一边,他和不二一边,不二笑盈盈地吃很辣的芥末寿司,菊丸边说话边吃章鱼丸子所以经常被噎着,大石笑着给他倒水拍背。如今,他们都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日那个青涩少年了。手冢看过去,菊丸,那个简单格子衬衫牛仔裤任何时候都生气勃勃的男孩,如今穿着剪裁精致的黑色套装坐在那里,睫羽半垂,眉宇间浮出淡淡的冷漠,目光里都是不动声色的神气,不知道在看什么。大石也变了,依旧温和,却比以前深沉多了。不二呢?眼光很温柔的转过去,他更瘦了,比以前还瘦,可能是长时间坐飞机的缘故,他看起来有点疲倦,浅浅的笑着,眼光依然柔润明亮,只是想必经历得多了,不再复当年的清凛,有岁月沉积的痕迹。
过去的日子,是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菊丸似乎不耐于这种沉默,掏出打火机,啪的点燃了一只烟。
“eiji……”大石皱着眉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别了过去。
菊丸看着天花板,继续。
寥寥余烟,在空气里蜿蜒升腾。
菜陆续上齐,菊丸指着桌面对不二露出一个微笑,“fuji,这里的海鲜辣味汤面,全日本不敢说,不过绝对是全东京最好的。”
不二笑得灿烂,“难得eiji还记得,呐,很久没吃过了。”
“自然记得。”菊丸黑眼睛一亮,“在德国每天面包香肠的,一定腻味死了。”他眉毛一拧,苦着嘴角,依稀当年调皮模样。
整顿饭,四个人依旧相当沉默。大石始终低头吃东西,不去看菊丸。菊丸吃得很少,只是一根接一根的不停抽烟。直到餐厅正中响起抒情的旋律,一个吹萨克斯的艺人在隔断花玻璃上映出剪影,音乐时断时续,缠绵婉转得犹如一段逝去的往事,菊丸才停下手里的动作,侧着头陷入沉思,黑眼睛柔和而迷惘。
“咳,咳——”不二似乎被呛了一下,“好久没吃辣的了,有点不习惯呢。”他微笑着解释。
手冢抬头,不二的脸色不太好,显得有点憔悴,左手轻轻压在胃部,看见他探询的目光,不二把那只手放了下来,对手冢微微的笑。
手冢转头对服务生吩咐,“给他一杯绿茶。”不二对他眨眨眼睛,表示感谢,手冢看他一眼,接下去,“加一勺柠檬汁。”不二怕苦。
大石低低地说,“eiji……你抽太多烟了。”他非常苦恼地看着菊丸,声音里是隐忍的祈谅,“对身体不好,你吃点东西。”
菊丸回过神来,听见不二浅浅的咳嗽,他深深的凝视了大石一眼,然后熄灭了手中的烟蒂。
站在大厦地下停车场里,菊丸倚在他那辆很眩目的红色保时捷旁边,问大石,“你——和不和我一起?”
大石很犹豫,“eiji……我……”
菊丸皱着眉,等他说下去。
“……我不过去了,你自己回去吧。”
菊丸的黑眼睛狠狠看着他,目光犀利。
大石回避着他的目光,“你知道最近那些记者盯你盯得那么紧,我们这样回去,会被他们发现的。”
“那就让他们发现好了。他们愿意拍,就让他们去拍,愿意写,就随他们的便。”菊丸大声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eiji……不要这样。”大石非常苦恼,“这样会毁了一切的。”
“一切?”菊丸从齿缝间一个一个往外蹦字,“告诉我,什么才是一切?”
大石看着他,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我的一切?还是你的一切?!”菊丸掏出一根烟点燃,手抖得厉害,“你怕别人拍到我们的照片刊登在报纸上,你怕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后毁了你的前途,你怕别人发现道貌岸然的大石医生原来是个恶心的同性恋!所以你不敢和我一起,是不是?!”他一口气喊出这些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大石被他气得头发晕,厉声打断他,“eiji!!”
菊丸靠在车上,偏着头冷冷地打量他。
“eiji,闹够了,就赶快回去吧。”大石无限疲倦。
菊丸紧紧闭一下眼,“好。”一扬手扔掉半截烟蒂,迅速转身打开车门。
那半截烟蒂闪着红色的微光,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轻盈坠落,溅起了一长串细碎火星,然后逐一熄灭,仿佛花火一般。
不二看向站在旁边的手冢,用眼睛示意他:你陪大石,我陪着菊丸。手冢朝他点点头,虽然多年不见,他们之间还是有默契。
“eiji送我好了。”不二坐上副驾驶座。
手冢看着那辆红色保时捷好像一支利箭一样冲了出去,刺穿了东京浓黑的夜色,回过身大石用手抵着额,全身脱力一样靠在车子上,夜风带起了他风衣的一角。
菊丸在路上把车开到一百六十脉,冰凉的风从敞开的车窗猛烈灌起来,不二觉得有点飘,不由握住车子侧面的扶手,偏头打量菊丸,他脸色苍白,紧咬着下唇,盯着前方一言不发。
两个人一路上,始终保持着缄默。
回到家,菊丸开门把车钥匙扔在柜子上,对不二说,“今天就住在我这里吧,反正酒店里也不舒服。”
不二轻轻点头,“好。”
菊丸走进客厅,栽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不二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拧亮沙发边的落地灯。
菊丸迅速翻身,用手臂挡住了眼睛,仿佛那光线会灼伤他一般。
不二把灯关上,室内重又一片漆黑。
隔了一会儿,菊丸听见他轻轻的咳嗽,抬头,看见不二坐在那里半边脸陷在暗影里,另外半边侧脸被窗外的光线照得雪白,“fuji,怎么了?”
轻轻的笑声,“没事,eiji的车开得太快了,有点头晕。”
菊丸看他一眼,起来,走过去在屋里翻箱倒柜,过一阵沮丧的声音传来,“茶叶,没有了。”他端过一杯热水,“喝水吧。”
不二伸手接过,喝一口热水,觉得舒服很多。菊丸重新在沙发上躺平,脸朝下,头埋进手臂里。两个人在黑暗里默默无言。
“fuji……”菊丸叫他,声音闷闷的。
“嗯?”
“为什么我怎么说他都不明白。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我真的知道……”菊丸侧过身,紧紧闭起眼睛,“我喜欢唱歌,可是我没想过要唱一辈子,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出名,我只是很单纯的想唱所以就唱了。”
“我是真的不在乎,被发现又怎样呢?他们不让我唱歌,我可以不唱歌,可是让我离开oishi我办不到,我宁肯死了。fuji,即使有一天我站在最高点对着百万人唱歌,可是他都不在身边,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这里不允许,我们就一起逃,逃到天涯海角也没关系,只要可以和他在一起就行。全世界的人都唾弃我们也没关系,我只想和他在一起,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可以对着全世界的镜头说,我喜欢oishi,我喜欢oishi,我喜欢oishi……”
菊丸说得很轻,他不停的重复着最后一句,低柔的,辗转的,缠绵的……直至无声。
屋子里安静下去,外面下雨了,劈啪的声音不断拍打着窗户。
“无论我怎么说他都不相信,我们每次见面都要东躲西藏,害怕这个害怕那个。我不想这样,真的不想,我只想我每次笑的时候他都站在旁边,每次哭的时候都能马上抱住他。可是,我怎么说他都不明白,我们见面的时候越来越少,见了面就吵架,他为什么不明白呢,为什么……”
听不懂的不是话,是心里的声音。
“我觉得好累,真的好累,有时我回到家里,对着满屋子黑暗,闭上眼睛,我就在想,我是否可以就这样睡下去,不用思考,不用行动,不用选择,不用看见明天的太阳,永远不会再醒来。”有泪水慢慢沁出了眼角,顺着他的脸庞静静滑落。
“我现在常常在做一个梦,梦见我们又回到了爱媛。我们牵着手在海堤上走,就好像小时候一样,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头顶上有好多白色的海鸟在盘旋,fuji……你看见没有……”菊丸像梦呓一样呢喃着,“我们可以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下去,哪怕走到尽头哪怕天不是蓝的哪怕太阳落下去永不会再升起。我不会累,我还有力气,我可以一直这样。我可以,我真的可以。”
“可是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这只是一个梦,只是一个梦……”
整个房间充满了秋天雨夜的气息,凄凉而潮湿。
“fuji你和tezuka又是怎么回事呢?他那么爱你,你也那么爱他,你们的眼睛骗不了人,可是你们一分开就是那么多年。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不二并没有回答,菊丸也不需要他的答案。
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回想起很多年前,当他们还是青涩少年的时候,那时候他们总以为有一天长大了,长大了就可以独立自主,就可以自由选择,就可以把握住更多。结果,原来远离了那些骑脚踏车去寿司店的日子,他们也无法得到更多的快乐。而有了爱,也始终无法令他们无所不能。
雨水弯曲着模糊了窗户,一片迷离。
即使心里如明镜一般,一眼望去,能看到的也只不过是一片浑浊不清。
窗外,是绵绵无尽的黑夜。
9. Lost Good Things
手冢整理好桌面上的病历档案,把笔插回笔筒里,抬腕看表,六点整,现在下班还赶得及和不二一起吃晚饭。他回来有一个多礼拜了,可能是在德国呆久了的缘故,那边气温比较恒定,干燥凉爽,不比日本昼夜温差大,不二回来以后有点感冒,总是轻微的咳。手冢一边换衣服一边想,要不要路过药房帮他拿点药,想想还是算了,不二一直怕苦,每次吃药都像小孩一样皱着眉头苦着脸。摇摇头有点想笑,其实他只需要温热的饮食和按时的休息,对了,他的胃也一直不太好,将来找个机会一定要带他好好看一看
他以后……会一直陪着他。
想到这里,手冢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这么多年在外,他也没学会好好照顾自己。不过没关系,他以后会一直陪着他。在原地微微怔忡。
不二始终没有说这次是为什么回来,似乎是在参加一个关于脑神经瘤的学术研讨,这一周一直早出晚归的忙着开会。他忙,他也忙,好多话还没来得及详谈。只是,有些话终归是要说的。手冢轻轻叹息,经过这么多时间,时刻都在想念,怎样也忘不掉,始终是他,只能是他,一切似乎早已经有了答案,他爱他,只爱他,那么一切还需要犹豫吗。
不期然联想到那天晚上和大石在酒吧,大石喝了很多的酒,非常痛苦地对他说,“tezuka,我不能毁了eiji,他现在这样的红,如果被人发现我们的关系,他的事业他的前途就都完了。他那么喜欢唱歌,以前他说希望有一天能站在万人大舞台上表演,现在他做到了。我怎么能,就这样让他多年的努力,毁于一旦。”
大石最后醉倒在吧台上,嘴里还不断重复着,“我不能……毁了他……不能……”
那天晚上很大的雨一直没停,夜黑得仿佛要吞噬一切。
结果,第二天菊丸去了北海道,给新专辑录制MV,也不知道他们和好没有。
手冢只记得他对大石说的最后一句话是,“oishi,你是否问过kikumaru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他要的一切,并非如你所想。相信我,很多东西一旦失去,结果总是不易弥补。这么多年……fuji,我不会再让他走……”
只是不二是怎样想的呢?他始终微微笑着,一如当年,时间在他们之间没有作用,手冢不说他也不问。那么这次,就由自己来说好了,手冢想,他不能再放他走五年,五年又五年,他们有几个五年可以一直蹉跎,心疼起来会死的。所以,无论如何不会再让他离开。
手冢走出门口时,听见桌上的电话不停的在响。
他折返回去,拿起听筒。
有人在电话里对着他讲了几句,不过手冢一直也没听明白他说些什么,只觉得深重的寒意像凛冽的刀锋一样迎面而下。
咚——他手里的话筒砸在桌面上,然后滑落下去,白色的电话线在空气里来回地晃动。
阳光西倾,天际是沦陷前的暗红色。
菊丸出事了。
他从为拍摄MV而搭建的布景高台上摔下来,头部着地。出事的那天,天气很好,他们在北海道的海边拍摄雪景,然后不知怎么回事,菊丸就从上面失足跌了下去。有人看见他摔下来的时候,酒红色头发在空中扬起,衣袂翩飞,轻盈得好像一只振翅欲飞的海鸟。
他的经纪人说,最近菊丸太忙太累了,那天晚上他的精神还不错,他们还一起开了一瓶红酒预祝拍摄顺利。结果第二天早上,就出事了。一切都是个意外。
手冢对这件事情一直没有什么真实感,直到后来他们亲眼见到了菊丸。
他躺在那里,身上盖着洁白的单子,就像睡着了一样。脸上一点血污也没有,表情恬静安详,面容依然姣好,那两扇静静合拢的眼帘,在灯光下微微透明,白色贝壳一般。仿佛只要轻轻叫他一声,他就会从睡梦中醒来,晃荡着腿转动他那双无比灵活的黑眼睛看着你笑。
只是这次,他再也醒不来了。
就像他自己曾经说的那样,就这样睡下去,不用思考,不用行动,不用选择,不用看见明天的太阳,永远不会再醒来。
然后有人走过来,把白色的单子盖在他脸上,推着他消失在医院走廊的尽头。
手冢茫然地看向四周,墙壁,地面,天花板,世界是一片纯白。
这一切多像一个梦,一个无论怎样也醒不过来的梦境。
葬礼那天,天空飘着细细的雨丝。这个秋天,东京的雨水好像特别多。临近十一月,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寒雨。
参加的葬礼的人很少,除了他们几个,其余都是菊丸生前在唱片公司的至亲好友。公司对他的死十分惋惜,他的经纪人很了解他和大石的关系,对外封锁了有关葬礼的一切消息。
媒体报道了菊丸的意外身故,一石惊起千层浪,歌迷们非常的痛惜,公司门前满是百合花,还有人点起蜡烛,自发组织为他守夜祈愿。电视、广播、报纸纷纷回顾他的生平,他的一些成名曲在东京的大街小巷流转。信息时代,一切迅速开始,终有一天也会渐渐平息。一切宛如一个色彩斑斓的肥皂泡,瞬间绚烂,瞬间幻灭。菊丸从来就不需要这些,生前不需要,死后自然更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只是,总会有些人在这些喧嚣背后默默伤怀,永远难忘。
整个葬礼过程中,大石的表情一直很奇怪,微微侧着头像在思考什么一样,目光迷茫。只是当他们轮流在棺木里放一支白玫瑰的时候,大石俯下身去亲吻菊丸的脸,他的吻异常轻柔,嘴唇贴在脸颊上来回摩挲,仿佛怕惊醒他一样。然后,手冢看见一颗水珠滴在菊丸脸上,缓缓滑落进白色玫瑰的花心里,晶莹滚动,好像午夜的露水。
不二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只是看着窗外迷蒙的雨雾,苍白得犹如一具没有生命的蜡像。
新干线东京站,手冢和大石立在站台上,大石手里抱着木龛,他要把菊丸带回爱媛去。
晚上八点过后,站台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雨还没有停,夜色迷离而苍茫。
大石已经辞去了东京的工作,手冢想,他是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来了。
两个人默默坐在长椅上,看着雨水缠绵成细线。
“tezuka……我终于可以和eiji一起回去了。”大石很仔细地抱着那个木龛,“你说得对,我也许从来都没真正弄清楚eiji到底想要什么,不过没关系,我们现在可以一起回家了,就好像小时候一样。”他用手轻轻抚摩木龛的表面,像至宝一样,“原来他一直都想回爱媛去,那我以后就在那里陪他一辈子。他喜欢在海滩上看夕阳,我会陪他看;他喜欢骑脚踏车,我也陪他,他喜欢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他。对了,他小时候喜欢躺在天井里看星星,他总是说,天上的星星好亮好亮,躺在那里睡觉,就像被它们拥抱一样。我怕他着凉,叫他回去睡,他总是不肯。以后我再也不强迫他做任何事了,他喜欢,我就陪着他一起……”大石低头看着那个木龛说话,神色温柔。
手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石轻轻闭上眼睛,过了良久,“tezuka……你知道吗,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见他那天站在车前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结果……结果我就让他那样走了……那样走了。”泪水漫出了他的眼眶,“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半截烟蒂落在地上好像花火一样……tezuka……你说它像不像那年学校停电那晚eiji点燃的那种花火……像不像……”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手冢扶着他的肩膀,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列车来了,他们在站台上紧紧拥抱,让泪水悄无声息地落在彼此的肩膀上。手冢知道,他以后不会再见到大石了。
最后,大石上车前偏着头,做梦似的对他说,“tezuka……eiji小时候很喜欢玩捉迷藏,他很聪明,每次藏起来大家都找不到,最后他就突然跑出来吓大家一跳。也许这次,他也一样,一样藏起来了,让大家都找不到他,躲起来看我着急……”他微微笑着,“说不定有一天,他就会回来了,回来吓我一跳。总之我会等着他,一直都等着他……”
叮的一声,车门禁闭,列车飞速而去,把站台远远抛在后面,从窗户上映出的灯光,被车子拉成一条闪亮的光带,在暗夜里不断的变化、远去。
手冢向外走去,冷冷的雨中都市,闪烁在街上的霓虹,组成出一幅五光十色的拼图,恍如一场幻觉。
手冢想,如果这一切真是的只是自己的一种幻觉,那可有多么好。
手冢把车停在家门口,并没有马上走下车去,他觉得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全身仿佛虚脱一样。深深吸一口气,他把头俯在方向盘上,眼前立刻被一片黑暗所包围。雨下大了,风卷着水珠在车窗上拼命敲打,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嘈杂的声音在耳边重复着,听久了竟然就感觉不出来了,手冢觉得宁静,他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角落里,周围是绝对的黑暗和宁静,可以不被发现和打扰的思考一些事情。这些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一件接一件,让人措手不及,他只是觉得刻骨的疲倦,他需要一些时间来缓冲……可是现在有了时间,他却不想思考,他觉得心是虚的,只要轻轻一个碰触就会骤然粉碎,碎成千百片向四面八方分散出去,直散落入茫茫的虚空……这种无所依凭的感觉让人害怕,右手间依稀有个不知是什么的金属突起,摩挲在掌心细细碎碎地疼,他突然用力握下去,尖角扎进手心剧烈的痛,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这一切不像是真的,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菊丸是真的不在了,大石走了……不二呢,不二在哪里?随着意识的清晰,手冢觉得心脏一点一点的紧缩,痛楚像海浪一样绵延淹没全身,慢慢侵蚀四肢百骸,疼得骨头仿佛随时会碎裂一般。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冢开门从车上走下来,踩着碎石铺成的小径向家门口走去。抬头的一瞬间,他停住了,他看见了不二,在那里等他的不二。
不二蜷缩着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雨点顺着他浅栗色的发丝无声下滑,经过颈项到肩膀,最后在外套上凝结成一条细线,顺着下摆坠落。门前有一盏鹅黄色的壁灯,隔着层层雨雾,灯光下那白皙的脸颊美好得不像真的。
听到脚步声,不二缓缓抬起头来,手冢觉得心一下子就被揪紧了呼吸停顿,不二凌乱的刘海垂落额前,有几缕粘连在一起,覆盖在下面的一双眼睛是暗夜的海平面,一片没有边际的虚无。
他们就那样站在雨里对视着,一动也不动,雨珠闪着微微的光在他们身上滚动,这是一个不需要言语的世界,外人永不可及。
手冢觉得恍惚,镜片上像雾一般氤氲的水气让他的视线有点模糊,在清晰和模糊之间,一切宛如时光倒流,那一场场雨在眼前交错重叠,那时,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坐在校园里的台阶上等他,等他回来。
有几个世纪那么久,他听见不二说话了。
“tezuka……”他像当年一样叫他,“我总是看见……看见自己在那条长长的走廊上,走廊那么长,没有尽头,只有一片白色的亮光……”
“我坐在那里等他们回来,可是他们永远都不回再回来,都消失在那片白色的亮光里……”不二瑟缩得厉害,“爸爸也是,eiji也是……”
“我想出去,可是绕来绕去,我怎么也出不去……”不二的声音飘忽得如同虚幻,“tezuka……我很害怕,可是我出不来……我总也出不来……”他闭上眼睛,睫毛像痉挛一样不停抖动。
手冢觉得眼前迅速的模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他走过去。
他都没变,还是当年那个坐在台阶上迷了路的孩子。
把不二从台阶上拽起来,手冢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不二,别怕,我只是想带你回家。
手冢紧紧握着他的手,把他牵进屋里,找了一块很大的毛巾徒劳的想擦干他头发上和脸上的水迹。不二始终站在那里静止不动,他苍白得像一具大理石雕像一般,没有温度,没有表情,也没有生气。
手冢停下手里的动作,伸出左手抚上他的侧脸,微微粗糙的指腹在光洁的皮肤上擦过,砂纸一样的陌生触感,让不二轻轻地颤抖。手冢想,这不是他所熟知的不二,不是那个一直微微笑着的不二,他总是笑着,可是他不快乐。不用猜测,也不用怀疑,他始终不快乐,手冢觉得心里酸楚的厉害,他要怎么样才能让他快乐呢?
他把脸贴过去,嘴唇轻柔地落在不二那战栗着的长睫毛上,他的睫毛积聚着微小的水珠,手冢细心的吻干它们,然后向上停留在不二的眼睑上,他眼睑上的皮肤婴儿般的幼嫩,几乎可以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手冢的嘴唇很小心地贴在上面,怕吻痛了他。
抬起头时他看见不二睁开眼睛,慢慢地转动眼珠,那层蓝色逐渐加深,一点一点的重新鲜活,他看着手冢,眼睛里那么多深不见底的凄怆。他紧紧咬着下唇,咬得那么紧,苍白的唇瓣上渗透出一抹血丝。手冢低下头轻轻吻住那微凉而纤薄的唇,一丝血腥的味道立刻传入味蕾,他心疼得呼吸都快停顿了,辗转地加深这个吻,他觉得有一滴温热的水滑落在嘴里,睁开眼睛,他看见更多的眼泪从不二的眼睛里流出来,泪水和着血液在彼此的口中消融,无比的苦涩味道。
手冢知道他心里有多少伤痛,他所有的疼痛他都感同身受。
他摘下眼镜放在一边,更多的吻落在白皙的皮肤上,他吻他光洁的额头,海蓝色的眼睛,弧度美好的鼻梁,细致的下颌,每一个吻都好像轻轻落下的羽毛般,温柔的缱绻的,带着无比的虔诚和坚定,眷恋与珍爱。他环住那个冰凉而单薄的身体,紧紧的,像想要揉进自己身体一样的抱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重量,支撑着他。不二贴在他怀里,他们靠得这样近,他觉得手冢茶褐色微硬的发稍摩擦着他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在他的耳边,有力而坚定的手臂环在他的腰上,他觉得自己真的很累很累,他想就这样停留在这个怀抱里,可以不用再奔波再流离再害怕,就这样沉沦下去沉沦一辈子。像是为了证明这不是一场梦证明他是真实存在的,不二轻轻地叫他:tezuka……然后他看见那双茶色眸子抬起来看着他,那么清澈,带着深深的爱怜,慢慢的那一向挺直的眉峰蹙紧了,水气在瞳仁里覆盖,轻轻闭一下眼睛,他看见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手冢哭了,那么镇定冷静的他哭了,不二的心漫过一阵无比尖锐的疼痛,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手冢不敢告诉他,他也害怕,害怕这一切只是一个梦境,害怕哪一天怀里的这个躯体就消失了,变成幻影一般,无法再触摸也无法再拥抱,就像不二所说的消失在那一片白色的亮光里。走了这么多年,才知道越是珍惜的越是容易失去,失去了总是无法弥补,他真的不想,也不敢再放开他。
他们拥抱着倒在柔软的床铺上,手冢解开他衬衫上的扣子,修长手指在不二柔缎一样微冷的皮肤上掠过,顺着美好的轮廓线下滑到柔韧的腰骨,指尖流淌出无限的怜惜。不二像触电一样的微微颤抖着,感觉到身下的身体轻轻紧绷着,手冢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不二海蓝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他,那样澄净,他甚至可以在那双镜面般光滑的眼里看到深深篆刻着的,自己的倒影。他俯下头去,吻轻轻落在翦翦的长睫上,他看见微微的笑绽放在不二唇边,像一朵盛放在午夜的昙花,一生只开一次的那种,洁白而纯净,然后他伸出双手环住手冢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他们重新亲吻在一起,舌尖轻轻纠缠,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紧紧贴和在一起,没有任何嫌隙,滚烫的吻烙印一般落在彼此身躯上,宛如深情的见证。
他只是想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他只是想和他一起回家。
漆黑而漫长的夜晚,没有任何的言语能够带来救赎,他们只能紧紧拥抱着,眼泪混合着眼泪,身体依偎着身体,心灵熨贴着心灵,承接着彼此,抚慰着那些经年累月被隐藏着的深刻伤痕,消除那些一直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时间和空间,以及那些死别生离所带来的无力痛楚。
雨水持续地敲击着地面,是静夜中重复着的唯一旋律。这旋律深沉得近于感伤。
手冢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怀抱里没有那个熟悉的身躯,一下子惊醒,翻身坐起来。
雨已经停了,外面居然有很好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落地面,淡淡的蓝。
不二就那样静静地坐在窗户旁边,身上的衣服穿得很整齐。
很温柔地唤他,“fuji……”
不二转过脸来,他的脸色比窗外的月光更冰凉清冷,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响起,“tezuka,我凌晨四点的飞机,回德国。”
手冢一瞬间以为他听错了,等他明白过来以后,他只能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他,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tezuka,这么多年,人是会变的,那些以前的感情我已经不再留恋,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忘得掉也好忘不掉也好,我们谁也无法回去,只能一直向前。”不二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任何停顿的说着。
手冢走过去,微微俯身和他平视,企图在他眼睛里看到一丝波折或者伪装或者犹豫,但是没有用,不二的眼里是冰凉的蓝,清寒彻骨,他看着他时他睫毛都不眨一下,他只是听见他在说话,每一声那么清晰无比地在耳鼓边回荡,“我很累了,不想再为那些始终无法办到的事情浪费时间,即使我们真的能在一起又怎样呢?eiji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不想重蹈他的覆辙。我们都应该有新的生活,我是如此,”他异常平静的看着手冢的眼睛,“你也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德国,你怕什么?”
不二让自己忽略手冢声音里抑制不住的哽咽,他要把话说完,“我什么也不怕,我只是不想继续留在这里,这里有太多的回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总是缠住我,德国对于我来说,是个全新的开始,在那里我可以完全抛却那些过往。而且……”手冢的眼神锐利无比的在他脸上逡寻,那种锋芒晃得他不知所措,不二把头别过去,“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见到你。”
手冢伸出左手把他的头扳回来,他的手抖得那么厉害,可是他控制不了,他想看看他眼睛里是不是有两个灵魂,“告诉我,那刚才的一切算什么?”
“tezuka,你要知道……”不二看见他左手上系着的那条带子,他送给他的,细细丝线密密缠绕着在眼前晃动,这么多年他还保留着,他只能垂下眼,手冢盯着他,看着那长睫毛覆盖下来,关闭了唯一可以审视他内心的途径,他那熟悉的侧脸在淡蓝的月光下美好到难以想象,却也冷淡疏离到难以想象,他听见他说:“你要知道谁都会有失控的时候,谁都需要发泄……”手冢以为他会说不下去,可是他把话说完了,“这个晚上,你需要我,我需要你,我们在特定的时候,彼此需要,仅此而已。”
他不相信他所说的,一个字都不相信,他很想紧紧抱住他问问他,他到底是怎么了,可是他看见自己缓缓放下了手,听见自己说出了那句很多年前藏在他心里的疑问,“fuji……真正的你,到底在哪里?”
不二没有回答,笑了一下,笑得凄凉而古怪,他站起身来开始往外走,走过手冢身边他看见手冢眼睛里那么多痛苦与挣扎相互交织着,他觉得自己就要被那双眼睛灭顶了,但是他不能停,也不能回头,他早已经没有了选择……打开门,他站在门口轻轻地对他说,“tezuka……再见。”
隔了一会儿,他听见手冢的声音像刀锋一样锋利而冰冷地划破空气,切断了一切的可能性,“再见。”泪水流出来,可是他不能回头。
手冢看着他毫不留恋地走出去,他对他说再见,这次他没忘了对他说再见,然后门在眼前静静合拢,再也不会见到他,他说的,他不想再看见他。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手冢眩晕得几乎站不稳,有什么东西就那么哗啦一声碎成千万片,在月光照射下一地晶莹,每一片都带着殷红,不知是从谁的心里流淌出的血液,一路蜿蜒。
东京的三月,阳光清美。
手冢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等人,楼下院落里的樱花树开得丰盛灿烂,在清风吹拂下,落英阵阵,繁华似锦。这是个万物重生的季节,谁对他说过的,他们都应该有新的生活。
太阳东升又西落,日子依旧每天在流逝,手冢比以前更忙碌了,他经常在医院里停留到很晚,他工作比以前更努力,他对待病人更加耐心,他更加沉稳而可依靠。他搬回家去住,他的业余生活丰富多彩,他听音乐剧看电影,包括陪可能成为未来太太的女朋友散步吃饭。
看着微笑着走向他的芝,手冢想,他一定会有,全新的生活。
芝坐在车子的副驾驶座上,道路两旁的樱花正开得如火如荼,时不时就有几瓣飘落过来,沾在车窗上,玻璃上有点水珠,下午的时候下了一阵小雨,花瓣浸润着水气,虽然美丽,却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凄清。
手冢似乎在专心开车,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芝看着这个异常俊朗的男人,仍然没有什么真实感,他这样的优秀,新年的时候她鼓起万分的勇气试探着问他要不要交往看看,出乎意料的手冢并没有拒绝。她当时简直不敢相信,幸福得几乎要晕倒。手冢很细心,也很温和,一点也没有预想中的冷酷,可是芝总是觉得在她身边的手冢,和她以前所认识的那个并不太一样。以前的手冢表情虽然严肃,但是那双藏在镜片后的茶色眼眸仿佛会说话一样,始终蕴涵着很多内容,但是现在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沉寂,没有任何情绪,即使是他对着她微微笑着的时候,也没有更多的色彩填进去。
他们在店堂明亮的餐厅里吃饭,手冢看着窗外被冲刷得很干净的街道,下午的雨把一切都带走了,挺好的,整个城市都清爽了,没有什么值得纠葛的。对面的宽荧幕上在放一首曲调很熟悉的歌曲,叫什么名字,好像不记得了,昨天的事情有谁能记得那么清楚呢?此时此刻,过去是用来遗忘的。
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屏幕上是一首MV,她记得歌的名字好像叫做Everything Will Flow,前段时间非常的流行,好像是一位非常受欢迎但意外身故的年轻歌手的。手冢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慢慢的燃烧成灰烬,重又归于沉寂。芝有点疑惑,他很喜欢这首歌吗?
手冢坐在餐厅的座位里,面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芝刚才遇见了几个高中的老同学,被拉过去寒暄,她知道他不习惯那种场合,所以留他在这里等候。
似乎是坐了一段时间,手冢觉得有个阴影遮住了头上的灯光,抬头看过去,是个很年轻的男孩,黑色外套牛仔裤,头发短短,有点腼腆地看着他,“tezuka?”
手冢看着他半天,心里猛的一抽,这是他的弟弟——不二裕太,以前曾经远远的打过几个照面。
裕太抓了抓头发,在他对面坐下。
手冢觉得头隐隐作痛,他不知道他和他之间,有什么好说的,但是出于礼貌,他隐忍着不出声。
裕太坐在他对面好像很有点不自在,环视着四周,片刻后他终于开口,“我说——你怎么又让我那个笨蛋老哥一个人回德国了啊?”
手冢盯着他,他相信如果目光可以让他闭嘴,他已经做到了。
可是裕太好像一点也没察觉,“我大学毕业后一直留在新西兰工作,前几天刚刚回来,正想去找你,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遇见你。”他自顾自的往下说,“我几个月前在慕尼黑见了老哥一面,他难受得什么似的,我问姐姐才知道他刚从日本回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个笨蛋老哥平时老是傻笑着,有什么情绪都藏着,能见到他这么难过可真不多见。”
手冢眉心紧缩,闭一下眼,他,会难过吗?
裕太没有忽略他表情的变化,“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老哥有没有跟你说过爸爸是怎么去世的?”手冢轻轻摇摇头,裕太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脑血管细胞瘤,那个医生说成功的机会只有百分之三十,我当时还小,妈妈和姐姐哭着不敢做主,后来字是老哥签的。结果你也知道了,爸爸在手术台上没下来。不是老哥的错,谁也不想的,可是我那时恨他恨得不得了,一口咬定是他害死了爸爸,不和他说话,躲着他。”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恨他,我只是……嫉妒他,老哥那么聪明,他从小做事就样样都好,大家都说他是天才,而我,他们只知道我是天才fuji syusuke的弟弟,从小笼罩在他的光环下,还真够压抑的。所以后来出了事,我当时就想,原来这么完美的老哥也有力所不能及的,终于被我抓住了机会,我想我潜意识里想看到他痛苦,所以就不自觉地去刺激他,提醒他,把爸爸的事推在他身上。”他皱紧了眉头,“他妈的,有时想想自己真有够卑鄙的,那时太不懂事了。老哥一定老早就知道了,可是他一直都不怪我,老是让着我。他可真是个好哥哥。”他侧着头,目光十分柔和。
“我现在不嫉妒他了,有些人天生就是与众不同的,比如老哥,比如你。”裕太对手冢微笑着,“你们这些人啊,真让人——”他想了想,换了个词,“羡慕。我看得出来,他非常非常的爱你,你也很爱他,我刚才提到他时,你脸色都变了。既然如此,你们两个还在这浪费什么时间啊。虽然男的和男的,这事我还真有点不太习惯,不过对象是你,也就无所谓了,你和老哥看起来还真不是一般的配。这么多年,他也就只肯听你的话,对了,这还得多谢你,要不是你告诉他有话就要说出来,我们兄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好呢。”
手冢在刹那间记起了太多的事,小女孩的事情,不二对他说过的话,那个傻孩子就是一直在痛苦自责吧,他还打算把这个包袱背一辈子。结果他当时对他说了什么,他说因为选择的不是他,所以他不会了解。还有爷爷手术后他那个奇怪的脸色,脑血管细胞瘤,他曾经对他说tezuka好像有些事情无论怎样努力也还是不成呢,他那个时候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完那个手术,他背着他默默承受了那么多的压力,而自己就轻易放他流离了五年,五年以后又那么轻易让他走了。手冢觉得心疼得都拧起来了,眼睛里涩涩的沉。
裕太在一张小卡片上写字,“老哥在德国的地址和手机号。”他对着手冢眨眼睛,“他总是口是心非,他要是不和你回来,你就把他绑回来。”
手冢真想拥抱他一下,以前怎么都没发现不二有这么可爱的一个弟弟。
裕太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走过去在他肩上环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笑笑,“说真的,能为老哥做点事我也挺高兴的。”他皱皱眉头,“这样和那个笨蛋老哥就两不相欠了。”他站起来边挥手边晃荡着走了,“代我问好。不过——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芝回来的时候,她看见手冢在微笑,她顿时愣住了,她从没见过手冢这样笑,美到无法形容,美到可以让人受惊吓,手冢看见她,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那么亮,那样的温度和色泽,使得全东京的灯火,都黯然失色了。
她看见他站起来,深深对她鞠躬,她听见他对她说,“对不起。”
10. Everything Will Flow
日本东京,成田机场。
手冢在候机大厅里,静静立着。机场里有很多人,拖着行李匆忙的穿梭。站在向前延伸的平台上,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机场里很多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或者降落,或者起飞。巨大的侧翼好像飞鸟的翅膀,可以带人们飞抵他们心中向往的彼岸。
虽然已经到了三月,暖气依然充足,手冢觉得稍微有点热。候机室里散布着很多卖纪念品的精致小店,有一家花店吸引了他的视线。他走过去推开门,立刻满室花香环绕,芬芳幽静。
手冢在一小盆绿色植物面前停住,那是一株仙人掌。他用手指很温柔的抚摸那些细细的小刺,不二就喜欢这个,以前房子的窗台上就有好几盆,手冢有点想笑,他怎么会喜欢这个,不会开花也就不会凋谢,永远常青吗,Everlasting。
店员小姐甜美的笑容,“先生,要来一盆吗?”
手冢轻轻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他还是比较喜欢鲜花,他要告诉他,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即使经过多少个冬天,也有些花是永不凋谢的。
手冢曾经给不二打过几次电话,很奇怪的,电话总是占线或者关机。不过没关系,反正电话里也说不清楚。很多话,他要当面告诉他。手冢简单的处理了一下手中的事情,就订了直飞德国的机票,他向医院申请了一周的假期。他不能再等了,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
去德国之前,手冢回了一趟伊豆,把祖父请回东京。那个夜晚,他当着父母和老人的面,告诉他们关于他和不二之间的故事。开始他说得很慢很慢,然后越说越流利,越说越快,那些话好像是从心底升起来的一般,手冢觉得这么多年即使是站在万人的医学研讨会上做报告,他也没有这样自然、这样骄傲过。
家人的脸色慢慢的由震惊,变为感动,最后化为释怀。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冢对他们深深鞠躬,俯下身去,眼泪就那么自然而然的流了下来。
同样的对于芝,手冢也没有隐瞒,芝听完了恍然大悟,“难怪。”她说,然后沉思一会儿,爽朗的一笑,同他握手,“祝福你们。”她笑着对他说,祝福他们,她笑得很灿烂,手冢觉得心里很暖,这是他所收到的第一份来自外界的祝福。
以后无论任何时候,他都不会再遮掩,他会紧紧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们,这是不二,是他很爱很爱的人,是他想珍惜一辈子的人。如果还有什么人,是有资格接受他的专情的,那么也就只有他了。只有他,只是他。
怎么这么多年才发现,他们就像两个在都市森林迷了路的孩子,始终困惑,始终畏惧,始终找寻,最后在迷宫里兜兜转转,走了一圈又回到起点,才知道出口始终握在彼此的手里。他一直微笑着,笑得那么好,不让任何人为他担心,在那个笑容背后,承担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他倔强得让人心疼,真正的不二是怎样的,怎么到今天才明白。今后,有什么他都帮他承接着,他会和他一起来承担。
他要是实在喜欢,养仙人掌就仙人掌吧,老是绿色,也挺好看的。他胃不太好,还喜欢吃辣,不知道有没有折中的办法呢,有机会要好好研究研究食谱。有时间他一定要带他去看看那座瑞士的山峰,然后告诉他TITLIS峰顶的白雪融入湛蓝的天空,就是他眼睛的颜色。要是他不肯跟他回来怎么办,手冢有点想笑,那就像裕太说得那样,捆也把他捆回来。这次无论他对他说什么,他都不会再放开他的手。
飞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起飞,洁白的羽翼划破长空,天空是水一样的蓝色。
手冢很淡的笑颜倒映在窗玻璃上。
不二,我只是想带你回家。
只是想……一直在你身边。
德国慕尼黑。
慕尼黑的街道宽阔而整洁,城市里坐落着很多哥特式建筑,尖尖的屋顶仿佛要刺穿天空一般。还有很多的广场,广场上通常会有木偶表演,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总是挤满观光的游客。路的两旁分散着充满巴伐利亚地方色彩的小餐馆,咖啡馆和店铺。悠闲的老人坐在露天卡座上,点杯Taste Kaffe看白气氤氲,脚下俯着一只巨大的黄金猎犬,头顶高大梧桐的宽大叶片在风中悄然坠落,宛如一幅色彩丰富的西式油画。
手冢坐在出租车里模糊地想,这里就是他曾经生活过五年多的地方。
下了车,站在慕尼黑州立医院门口,手冢有点想笑,原来全世界的医院都长一个样子,并没有什么显著的不同。走进去,里面很冷清,洁白的肃穆,他站在服务台前用不太流利的德语向里面的工作人员询问,一位来自日本的,很有名的脑外科医生在哪里。
那个人听明白了他的用意后,十分惊讶,隔了半晌回答他,“你找fuji……”
手冢轻轻点头。
fuji syusuke
他找他。
他们坐在洁白的长椅上。
脚下平整的草坪如一块巨大的地毯,面前是一个小湖泊,水面清澈,在阳光的强烈反射下,像一块耀眼的光斑,湖面有很多的天鹅。虽然已经三月,慕尼黑还是冬季,四处都有未融的积雪。
“这是Monopteros湖,syusuke以前很喜欢这里,没事的时候经常在这里坐一下午。”身边的人声音很轻柔,“他就在那里。”手冢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过去,那是一片墓园,树林掩映,安静而清幽。
不二的姐姐,由美子小姐,穿着简约的套装,长长的卷发在头顶梳成好看的髻,清雅而高贵,静静地坐在手冢旁边,两个人默默无语。
“胃癌。他的胃一向都不太好,我们一直都以为是普通的胃炎,他可能早就知道了,却一直也没说,直到这次从日本回来,再也瞒不住了。我想他那次回去,是为了去见tezuka的,他一直非常、非常的想念你。”
手冢看着那似曾相识、有着和他一样美好的海蓝色眼睛的人,觉得非常恍惚。
“syusuke从小就不是个很快乐的孩子,家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爸爸的事,yuta的事。可是他从来不说什么,始终对我们微笑着,让所有人安心的笑着。他小的时候遇见很难过的事时,就跑去吃很辣的芥末寿司,辣得眼泪流出来,还笑着对我们说没事。”由美子有点哽咽,“我想他最开心的事,就是在东京认识了你和那些很好的朋友吧。他和tezuka在一起的时候,才是真正快乐着的。”
“这五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可是他见不到你,所以只好用工作打发时间。他工作得那么拼命,经常忘记吃饭睡觉。他治好了那么多病人,他说那是tezuka的信念,也是他的,可是他救不了他自己……最后他也没有离开医院,他一直坚持着在那里……”
手冢仰头看着天,天空里一丝云也没有,阳光的映射下,是好白好白的一片……
“他希望这件事不要告诉yuta,也不要告诉tezuka。”由美子停顿了一下,“他最后微微笑着说tezuka会受不了的。”
他太了解他了,小女孩的事情,爷爷的事情,亲眼看着至亲至爱的人一点点离去。是,他会受不了,看着他死,不如陪他一起死。所以,他对他说那些话,他宁可他误会他,就那么误会他一辈子。
我们都应该有新的生活……
tezuka……再见。
“我带你去看看他吧。”由美子站起身来。
洁白的墓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周围冷冷清清,地面上还有很厚的积雪。他的墓最接近湖,墓前有个大理石的白色天使,垂着头,合着手,身上披着未消融的积雪,在风里散落如飞花。
手冢微微俯下身去,用食指轻轻勾画墓碑上的名字。
fuji syusuke
他曾经对他允诺过:
我总是握着你的手不会放开,等到我们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腿脚也不利索了,然后死去,死了仍然葬在一起。变成空气变成灰尘变成无比自由的风,变成什么都无所谓,我们的名字并排刻在墓碑上,那也就是最好的纪念了。
结果现在,他让他的名字孤孤单单地刻在这里,他让他独自沉睡在这冰冷的湖旁边,永远。
“syusuke曾经说过,这里很像tezuka,表面虽然冰冷,其实无比的美丽,就好像是一个冬天的童话。”由美子看着他,“他说,只要和tezuka在一起,无论多高的地方都可以到达。”
手冢茫然地看着这一切,洁白的墓碑,洁白的雪花,洁白的天使……
一个洁白的世界,天堂的颜色。
手冢开始慢慢往前走,周围是清冷的空气,脚下是冰凉的结晶雪,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像海啸一样从四方压来,吞没了他所有的意识,他眼前的世界变得洁净无比,他沿着这个洁白的世界一直向前走,向前走,直到一切都开始逐渐模糊,幻灭,最后消失在那片好白好白的亮光里……
时间过得很快。
手冢的生活开始变得平静。
他有时会在傍晚时分,去Englischer Garten散步,行走于那些永远绿草如茵的岔路间,看看能不能寻找到他曾经的足迹。
或者,他会去Schwabing艺术区,站在州立图书馆前,想象他系着米白色的长围巾抱着书走在林荫道上的样子。
有假期的时候,他最常做的就是,坐在Monopteros湖边,静静一下午……
他想他会一辈子就终老在这个城市。
他会一直在他身边。
圣诞夜。
手冢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屋子里很黑,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射出一道狭长而苍白的亮影。没有开灯,起来到了一杯水,就着微茫的光亮,手冢看清了表盘上的指针,凌晨三点。
外面的街道上已经很安静,彻夜狂欢的人们已经散了,只有地上留着庆祝用的彩色泡沫碎屑,薄薄的一层,好像下过雪一样。风笛的声音隐约伴着歌声传过来,那是圣母教堂的唱诗班。手冢住的地方离圣母教堂很近,可以看见它顶上的两座像洋葱头一样的钟楼。
手冢穿上长风衣走出去,他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停留在圣母教堂前。
教堂里灯火通明,彩色玻璃窗在灯光的照射下,光彩夺目,有很多信徒正低头默默祷告。唱诗班的孩子唱完了圣歌,排着队接受慈祥老神父的祝福。角落里有架钢琴,一个神甫坐在那里弹奏着一首不知名的慢板曲子,旁边有人吹着风笛轻轻的和。那里的灯光很幽暗,明黄色的一缕倾泻下来,大大小小的光圈在黑色的钢琴上浮动。
乐曲的声音悠悠扬扬、婉婉转转的传送过来,持续不断。沉郁辗转的调子,微微伤感,就好像在追忆一段逝去的日子。
手冢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睫毛上凝结了些许的水气。
这一切多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他和他合奏着一首曲子,菊丸依偎在大石身边,一起微笑着倾听。
我和你之间的爱,单纯得像一首歌。
那一年,菊丸和大石骑着脚踏车,要一起冲到世界尽头去;那一年,他紧紧牵着不二的手,以为能这样走完一辈子。
记忆里的诗歌,那些年轻的岁月,原来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可是,那些美好的日子都已经远远逝去了,那些他愿意用生命去交换的日子,它们再也回不来。
再也回不来。
手冢转过身往外面走,他有点摇晃,步履不稳。
有人在广场上燃放焰火,明黄色的火焰在夜色中花朵一样的盛放,交叠,闪烁,最后陨灭。冰冷的夜风将它们吹得飞散出去,在他身边星落如雨。
暗色的天空开始飘雪,洁白的雪花在风中轻轻翻飞。
落在地面上,落在红砖砌成的屋顶上,落在黑铁护栏锋利的尖端上,落在神龛的长明灯上,很快,整个世界一片微茫苍白。
手冢安静地走在这个犹如天堂一样洁白的世界里,仿佛他可以就这样走一辈子似的。
……
嗨,不二周助。
手冢国光。
……
tezuka,我有点害怕……
不会的。医生说,不会有任何问题。
现在......不怕了。
……
tezuka的眼睛会说话。
那你看懂了没有?
……
tezuka……好像有些事情,无论再怎么努力,也还是不行呢。
fuji,你要相信,只要全力而为,一定可以的。
……
只要和tezuka在一起,无论多高的地方都可以到达。
……
温暖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手冢微微仰起头。
细细碎碎的雪在月光的照射下,泛出淡蓝色的柔和光芒。
那是上帝送给善良人们最真诚的礼物。
宛如一首永恒的诗歌。
想念的诗歌。
漫天飞扬的雪花翩然旋转着落在他的头发上,身上,最后在皮肤上轻轻融化。
那是那一年,慕尼黑的第一场雪。
轻盈、无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