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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 饮风沈醉--风过江湖
私藏 发表于 2008-09-17 20:30:53
我只能说,戴着什么颜色的眼镜就会在这文里看到相应颜色,是BL还是BG各位自己定吧
一篇虐文,一篇悲文(虽然结局是开放式的,但就算没死也不会幸福到哪里),一篇拐了好大一个弯的文
序
清晨刚下过一场春雨。
依旧保持着湿润的杭州城看起来分外清丽。太阳才刚露脸,这个繁华的城市就已热闹非凡。
街上纷杂的人流不息,街边的茶馆客栈高朋满座。
“满庭芳”茶馆的二楼,几个茶客围坐在一起高谈阔论。
“我说阿三,最近江湖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新鲜事多着呢。你要听哪样的?”
“当然是关于‘一堡二城三世家’的事。”
“这个,前阵子听说‘二城’之一的逍遥城老城主仙逝,他的独子东方三七成了新城主。”
“哦?据说东方公子还很年轻呢!能管得了那么大个逍遥城?”
“嗨,‘英雄出少年’嘛。现在‘一堡二城三世家’中掌事的不都是些年少之辈。”
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喂,阿三,老赵,我听了半天都没明白。‘一堡二城三世家’是什么?”
“你连这都不知道!”阿三叫了起来。
旁桌的一个书生朝他瞥了一眼,又专注于他的书本。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
阿三清了清嗓子,俨然一说书人似地说:“这‘一堡二城三世家’是江湖上最有势力和威望的六派。‘一堡’指的是天雷堡,‘二城’指的是凤舞城和逍遥城,‘三世家’则是指西门、南宫、丁三个世家。江湖上杰出的高手几乎全来自这六派。六派势力之大,连官府也要敬三分。其中又以天雷堡为最。”
书生又往阿三这儿瞥了一眼,似乎意识到这里实在不是读书的清静之地,于是付了帐,离开了“满庭芳”。
喧闹的街市如往常一般祥和。
书生漫步在街上,感受着春风拂脸的惬意,偶尔也会停住脚步看看街边的摊位。
这时,人群中忽然发出惊叫声,行人们纷纷往一边避难。原来是几个江湖人起了争执,正用刀剑来解决问题。
一片刀光剑影中不时向四周飞溅着鲜血。
一行血迹溅向书生,书生慌乱躲开。他厌恶地看向正打得兴起的那伙人,空中飘来的一股子血腥味呛得他轻轻咳了几下。
书生再没兴致在街市漫步,挤出又怕又兴奋的围观人群,转身离去。
一 东方三七的“二十一”
江湖上,一提及逍遥城,人们最先想到的不是它宏伟的主城,也不是它遍及整个东部的强大势力,而是东方三七。一提及东方三七,人们最津津乐道的就是他的“二十一”。
“二十一”是什么?
有人说东方三七总在第二十一剑打败对手。
有人说东方三七精通二十一般武技。
有人说东方三七能演绎二十一类琴艺。
还有人说东方三七擅长配制二十一种酒。
“他们说的都没错,但都是放屁。”东方三七灌下了二十一杯酒后,这么下结论。
这个时常被人们挂在口边的大人物也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长得眉清目秀,尤其是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表现出一种非凡的魅力。他是那种无论男女老少都会情不自禁为之吸引的人。
如今这位上任不过一个多月的年轻城主正坐在自家主城的一间雅房内,与逍遥城的三大总管边饮酒边拉家常。
“事实上,”他端起第二十二杯酒,睁着微醉的眼说,“‘二十一’代表一个极限,同时‘二十二’是我的禁忌。比方说和人打架,到第二十二招我准出错。所以我必须在二十一招之内把对方撩倒,不然到第二十三招我就得急急忙忙地补上一招的漏洞。上次比剑输给南宫秀那个小子就是因为打得太尽兴了,一不留神给他捏住了这个漏洞。”
三总管之一,人高马大的岳吾承开口道:“您喝多了,城主。”
“不要城主城主的,”东方三七不高兴地说,“大家都是兄弟嘛,没外人时不必讲究礼节。”
另一总管,儒雅的曾谨笑道:“所以你酒过二十一杯便开始醉了。”
“差不多。”东方三七又倒上第二十三杯酒。“像琴棋书画也好,酿酒制毒造机关也好,不论哪类事,我只能精其二十一项,其余的,学得会但精不了。反正碰上二十一就撞邪。”
唯一的女总管,娇俏的吉小小“咯咯”地笑了起来:“怪不得你二十二岁时整个一年都没离开逍遥城。”
“是啊,我怕自己英年早逝。”东方三七抱怨道:“都怪老头子,没事给我取个‘三七’这样的怪名字。”
“城……不是……那个……老城主才刚去世……这个……”岳吾承结结巴巴地说。
东方三七笑者挥挥手道:“没什么好忌讳的。”他饮下第二十四杯酒。“生死有命,而且我爹生前又没有不顺心的事,活着的人又何必太过哀伤呢?”
“你倒看得很开。”吉小小边笑边拿走东方三七的第二十五杯酒。
东方三七皱着眉看着被移开的酒杯道:“我自己的事就够令人烦恼了。这不,那幅古画《春江花月夜》是送来的第二十二份贺礼,所以它会被盗我也不吃惊。”
岳吾承奇怪地问:“不是说今天已追回来了吗?”
曾谨微笑着说:“你还不知道吗?这次追回来二十二幅《春江花月夜》。”
“啊?”
“现在的问题是,真画在不在里面。就算在的话,又怎么辨别哪幅是真品。还有犯案的人至今没线索。”
“抓犯人比较麻烦,但要辨出真画并不难。”东方三七神秘地笑了笑。
三人疑惑地望向他。
“以前我爹曾私下告诉过我,《春江花月夜》是幅很特殊的古画,因为它是用一种特制的香墨画成的。这种香包含了十六种花香,而且可以长久保存。只要凑上去仔细闻闻,就能闻出来。”
“真的吗?”吉小小听得兴致高昂。“那我现在就去试试。”
看着她迫不及待地跑出去,东方三七狡黠地笑了笑,把第二十五杯酒拿回来,一饮而尽。
曾谨摇了摇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浅酌起来。谁知一杯酒还未喝完,一个手下忽然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启禀城主,吉总管中毒了!”
这间屋子和许多杭州城郊其它畔水而建的民居没什么两样,只是它的门上挂着个木牌,写着“戏风小轩”。可见它的主人许是个读书人。
小关看见这块牌子时,眼睛亮了亮。他走上前,敲了敲门。
“请进,门没关。”屋里传来了一个十分温和的声音。
小关推门而入。
屋内布置得朴素,但不失雅趣。一个年轻的书生正坐在窗边看书。他长相俊秀,一身白色的长衫,腰际还别着一支竹笛。
“你是街口卖字画的江先生吗?”小关问。
“是。在下江心白。”书生回答。
“能否向先生打听一件事?”
“请问。”
“十多天前,可曾有人来要求临摹一幅《春江花月夜》?”
“有。”
“能否描述一下来人?”小关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可以。”江心白瞄了一眼银子道。“那位客人是个书童,样貌平凡,但眉心有一颗红色小痣。”
小关盯着他说:“先生的眼力和记忆力都很好。”
江心白淡淡一笑道:“临摹一幅画需要好的观察力和记性。更何况在下以字画为生。”
小关抱拳道:“失敬了。多谢先生的帮助,告辞。”而后转身离去。
江心白望着桌上的那十两银子,轻轻吁了口气。
刚才那人的衣袖上绣着逍遥城的标记,看来逍遥城出了点事。他这么想着,眼中泛上一丝倦意。“不过这跟我无关。”江心白低低自语道,拿起这十两银子,放进一个箱子里,然后又继续看他的书。
“有人分别在二十一个字画摊请人临摹了《春江花月夜》。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报,二十一位字画先生见到的都是同一个书童,眉心有颗红痣。”曾谨向东方三七报告说。
“小小仍然昏迷不醒。”岳吾承禀报道。
东方三七叹了口气。“看来盗画人真正的目的是杀我。”
曾谨和岳吾承都吃了一惊。
东方三七道:“盗画人故意弄了二十一幅画和真画混在一起,让找画的人带回逍遥城。因为他和我都知道画的秘密,所以在每幅画上都加了一种毒药。这种药闻上一点没关系,但闻多了就会中毒。他算计我为了辨画的真伪,闻上几次便能着道。”
“城主,那要不要……”
“不,不必再查,我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东方三七微微一笑说:“我去找犯人,你们不用跟来。”
东方三七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走了出去,走过几栋楼,来到一座小阁前,敲了敲门问:“婶婶,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动听的声音。
东方三七走进去,只见一位端庄秀丽的妇人坐在桌边正在插花。
东方三七作了个揖道:“日安,婶婶。”
“有事吗?”东方夫人淡淡地问。
“婶婶的侍女莉儿在吗?”
“她回乡探亲去了。”
“那为何有人看见她女扮男装出现在字画摊上?”
东方夫人怔了怔,又若无其事地摆弄花枝。“你果然发现了。”
“逍遥城毕竟不是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东方三七看着东方夫人优雅的插花动作说:“盗画人不是绝顶高手就是城内的人。在我所知范围,知晓《春江花月夜》秘密的绝顶高手我实在想不出。可是自家人中能神不知鬼不觉盗画同时又知晓画中秘密的人,我就想得到了。我记得爹对我说起这个秘密是五年前的事,当时还有叔叔和婶婶在场。此外我记起莉儿的眉心有红痣。这些事连起来,就容易想通了。唯一不明白的是,婶婶,你为什么要杀我呢?”
东方夫人拿起一枝花,闻了闻,小心地插在一侧。她平静地说:“你叔叔是庶出,而且从小体弱多病。如果生在一般人家,可能早就因没有珍贵的药材延命而亡。即使在逍遥城,他也仍年年卧病在床。直到五年前病故,他一直在靠他大哥养活。可就算这样,我还是爱你叔叔。”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了一种迷朦,“因为他是个好人,而且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只是他一直有个遗憾,为自己一生的碌碌无为而遗憾。他希望能做一些让别人铭记他的事,无论是好是坏。我一直想帮他做什么,五年前他病故时,我就这么想。我等了足足五年,直到有人祝贺你成为新城主而送上那幅《春江花月夜》时,我明白机会终于来了。如果杀了逍遥城城主,这将是何等轰动武林的事呢?”
东方三七无语。
东方夫人又拿起一枝花,捧到跟前,深深吸进所有的芬芳。然后她抬眼看着他,眼睛充满了忧伤。“这些花都很香,可是闻多了不好。因为我在花中放了那种叫‘蝶恋花’的毒药,原本想杀你的毒药。你还记得吗?是你亲口告诉我它的药性的。”她说完,便倒了下去。
东方三七轻轻叹了口气,抱起东方夫人,把她安放在床上,然后离去。
他还未回到大厅,岳吾承就急急跑了过来,说:“城主,小小醒了。”
“我知道。”东方三七笑道:“涂在画上的毒药是用来杀虫的,用在人身上只会让人睡上几天,这一点我忘了告诉盗画人了。对了,找人去伺候我婶婶,她也闻了那个药。”
“啊?什么……”岳吾承一时反应不过来,东方三七已笑得像个恶作剧的小孩似地径自走了。
回到大厅,东方三七余兴未了似地环顾着墙上的二十二幅《春江花月夜》,然后一个个嗅过去。
跟过来的曾谨下了一跳,叫道:“城主——”
“没事没事,这药摆了几天早挥发了。”东方三七很快找到真品,取下它让曾谨收好。
“那这二十一幅伪作呢?”
“随你处置。”
曾谨叫来手下把画全拿下来。东方三七一边看着他们,一边好以暇整地说:“其实,一幅好的伪作也是有价值的。”他指着几幅刚拿下的画道:“比如这幅,就画得很不错。还有那两幅也是。对了,那幅画得最好……啊!等一下——”
东方三七忽然冲过去,叫住正准备收起其中一幅的手下:“这幅再给我看一看!”
曾谨奇怪地问:“城主,怎么了?”
东方三七没有回答,他只是着了魔似地凝视着那幅画,眼中闪现着曾谨从未见过的神采。
“城主?城主?”曾谨唤道。
好半晌,东方三七才回过神。“我没事。”他看向那幅画,轻轻地道:“把这幅画挂到我的书房去。”
曾谨没问什么,指挥手下照指示收拾好,然后领着他们都退了出去。
东方三七一个人怔怔地站在那儿,喃喃低语:“太好了,你果然还活着……”
屋外飘过一丝丝暖风,似是春天充满柔情的耳语。
二 公子多愁
西门世家的四公子西门忧有一双忧愁的眼睛。这双眼睛,总是为江湖难找他折不断的名剑而伤怀,为天下难寻不对他痴迷的女子而叹息。西门忧似乎没有一刻不发愁的。
“那么现在又有什么事困扰你了?”东方三七站在一棵柳树下,欣赏着眼前百花齐放的春色,向他身边的西门忧问道。
西门忧面露忧色地叹了口气说:“逼婚。”
东方三七好笑地看向他。“逼婚?”
“自从去年我三哥西门虑成婚以来,我们几个兄弟就没好日子过。凡是家里称得上长辈的人天天盯着我们问成家之事。”
“难道他们打算代你们选妻?”
“正是如此。所以我大哥以要一展‘悬壶济世’的鸿志为名离了家。”
“‘鬼医’西门乐竟然想‘悬壶济世’?稀奇稀奇。”
“我二哥留书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就出门远行了。”
“‘不动书生’西门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奋了?有趣有趣。”
“至于我,也同感大好年华不应早被姻缘束缚而逃了出来。”
“你找了个什么理由?”
“我说要为三哥的小舅子办事。”
“……你三哥的小舅子与你何干?”
“他是京城第一神捕石头,神捕邀请西门四公子抓凶犯有何不可?”西门忧瞅着东方三七道。
东方三七笑而不语。
西门忧低哼一声,随手折下一片柳叶扔了过去。
柳叶化刀,直冲东方三七的面门。只见他的头稍稍一侧,柳叶破风而过。“哎哎,我可没有幸灾乐祸啊!”东方三七忙辩解。
西门忧道:“你的武功并没退步,为什么会输给南宫秀?”
“一时大意而已。”
“你别忘了你是第三个胜过我的人。”
“那是侥幸。”东方三七耸耸肩,笑道:“不要提陈年往事了。你这次要去哪儿?”
“杭州。”西门忧又恢复了那忧愁的姿态。
“上次你来这逍遥城是半年前的事,”东方三七随手折下一根柳枝说,“许久不比试,我也有些技痒。不知西门公子可有此雅兴?”
西门忧沉郁的眼眸划过一道光彩。他也折柳一枝,作揖道:“东方城主的盛情,西门忧岂敢推却?”
话音刚落,两道人影同时跃起,在花丛中开始了一场较技。
京城第一神捕的名号叫石头。
石头当然不是他本名,可是人人都习惯了这么称呼他。
因为石神捕虽然身材健壮,五官端正,但不知怎么看上去就像一块石头——绷着脸像石头,笑起来也像石头;睡着时像石头,抓犯人时还是像石头。至于他的性子,更是只能以石头来形容。所以他成为京城第一神捕后就再也没升职,而别人也无法把他拉下这“第一”的宝座。
目前,石捕头正在着手一件棘手的案子。
杀手天不问,真名不详,已连杀朝廷命官十九人,每次行凶后都会留下一幅古篆。
石头率人从东北一路追至杭州,终于摸透了天不问的行动习惯,设计好了拘捕计划。唯一没有把握的是,天不问武功难测,为了抓他石头甚至请来了西门世家的西门忧。
石头在桌上铺上一张地图,向西门忧介绍整个布局。
“天不问行踪诡异,武功奇高。要在他行凶时抓他,难;要在他行凶后找他,更难。所以只有预测他的行动,在他行凶前抓人。我追踪他把来个月,终于找到了机会。”石头不动声色地说。
西门忧道:“我猜你会把网撒在字画摊。”
石头一震。
“我看了那几幅古篆,笔迹均不同。可以推断天不问本人不一定会写古篆,他可能是在当地字画摊上找人代写。所以你想与其盯住他的行凶目标,不如找会写古篆的人。”
“不错。”石头道。他打量着这个锦衣翩翩,有着天下难较的身手和令千万芳心神醉的忧容的少年公子,缓缓地说:“古篆现在已不常见,习的人更少。我查过,杭州城内能代人写古篆的字画摊只有一个。摊主是个姓江的书生,住在‘戏风小轩’。我已派人监视,布下罗网,这次定叫天不问插翅难逃。当然还得仰仗西门公子的帮助。”
西门忧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石头看着地图,静候手下的消息。
日斜西山之时,他们终于等来了要等的人。
艳红的霞光染红了每个人的脸。石头没有闲情逸致去注意夕阳的晚景,他只是一动不动地隐蔽在一栋房子后面,注视着“戏风小轩”。小轩是如此的安宁平和,没有人能联想到片刻之后将至的一场腥风血雨。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出。他着青衫,戴着垂纱的斗笠,手中拿着一幅卷轴。他才离开“戏风小轩”没多远,就停下脚步,因为有几十个人把他团团围住了。
石头站出来,盯着他问:“天不问?”
“是。神捕石头?”
“不错。我奉命带阁下回衙门。”
“就凭这些人?”天不问态度轻蔑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当他看到人群中唯一穿着锦衣的人时,微微一怔,随后冷笑道:“原来你还请了西门家的人。”
“石某自知武功不如人,要硬拚亦难。”
天不问冷哼一声道:“你们打算一起上吗?”
石头还未回答,西门忧开口道:“石捕头,请让你的人先退下。”
石头看了他一眼,西门忧依旧神情忧愁,只是他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天不问。于是石头一挥手,包围圈立即向四周散开,留下两个人对峙。
天不问道:“能和西门公子交手,也算是我的荣幸了。”
西门忧淡淡地说:“一点不错,确是你难得的荣幸。”
天不问的手握紧,语带微怒地道:“话不投机半句多。”他随手丢开卷轴,“西门公子,请了!”
两剑相交之声惊走了飞鸟。
天不问的剑气森寒,招招诡异,又咄咄逼人。他的剑很快,总会在你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西门忧的剑气忧郁,他的招式仿佛也充满了多愁的叹息。剑影朦胧,好像世间万物都引发他的伤怀。只是剑光笼罩下,似这个忧愁的世界是他的,谁人也踏不进一步。
石头看不清天不问的动作,但他看得清西门忧的一招一式。可他知道天不问会输。因为西门忧的剑技能感染对手,像是把他的忧愁传递给了他人,慢慢牵制了天不问的动作。天不问武功虽高,却在不知不觉中被西门忧控制了。
看来,这趟总算可以交差了。
石头正想着,只听“叮——”的一声,天不问的剑断了,西门忧的剑正抵着他的脖子。
天不问看着西门忧,缓缓地开口道:“我练武三十年,一心想成名于江湖。可是我的成就全被一位武林名人篡夺了。我无财无势无靠山,没有任何人相信我的话。于是我决定用另一种方法唤起他人的注目。”
“所以你做了一个杀手。”
“是的。”
“除此以外就别无出路了?”
“至少我想不出其它方法。我已经让很多人记得我的名字了,这比活到八十岁独自寂静地死去要好。”
西门忧注视他许久,才吐出一句话:“你很笨。”
天不问不去注意石头已率人来绑住自己,他只是问:“为什么?”
“如果我是你,至少可以想出三十六种让自己成名的方法。”
天不问一时说不出话来。
西门忧看到石头已把天不问绑了个结结实实,便慢慢收回剑。他再没兴趣朝这个前一刻还是他的对手的人多看一眼,无视于四周忙碌的差役们,目光瞟向被天不问扔在地上的卷轴。
他走过去,拾起它,打开,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视线刹那间被钉住了。
字幅上用古篆书了一句诗,字体隽逸洒脱,可见写这幅字的人有着颇深的书法功底。
西门忧注视了它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戏风小轩”。小轩依然安宁地伫立在夕阳下,似乎根本不曾觉察刚才进行过的一场比斗。
西门忧的眼神闪过几许复杂的光彩,显得更为忧郁。
“是你吗……是你吗……”他轻轻低喃,不禁失神于眼前这如血夕阳。
夜已深沉。
明净的天空悬着一轮残月。
江心白静静地站在檐下,仰头望着凄冷的月,一层淡淡的倦意从眼底弥散开来。许久,他抽出腰间的竹笛,吹奏了起来。
笛音悠扬、清绝,如泣如诉。宛如轻风细流,却充满了寂寞和忧伤。宁静的月夜下,万物都归入梦乡,惟有这带着哀戚的天籁般的笛声在空中回荡。
江心白身心俱付在这支竹笛中,他没有注意到有个人隐在不远的一棵树后,听他吹笛。
那个人有双多愁的眼睛。他凝视着清冽的月光中江心白寂寥的身影,听着这优美而伤情的笛音,似是痴然。很久很久之后,他才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于苍茫的夜色之中。
三 袖小姐和小秀
高楼上的每个人都在注意她。
她很年轻,既清丽又明艳,玲珑有致的身材尤为吸引另一性别的人的目光。她的一身红色劲装更是增添了美色,但也暗示了危险。非常奇特的是她的双袖特别宽大,知情者都明白里面藏的不是锦罗绣帕,而是刀。
每个注意她的人都躲得远远地不敢接近,这使她在高朋满座的酒楼中显得尤为醒目。没人敢招惹她,因为她一上楼就带上一阵香风飞出一把小银刀,清楚地表明:她是个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她是来吃霸王餐的。
店小二战战兢兢地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偷看。只见红衣女子优雅地往碗里注酒,而后端起碗粗鲁地仰头猛灌。小二两腿发软地直念阿弥陀佛,一边祷念她不要喝得太快又要叫他去送酒,一边祈望老板快点把少主人找来。
这时楼下起了骚动,只见满头大汗的酒楼老板跟着一个男人上了楼。这个男人不足而立的年纪,一身普通的江湖侠士打扮,却掩不住他的贵气。他一上楼便看到了红衣女子,笑着问店老板:“她就是惹事的人?”
店老板猛点头。
男人又笑着摇了摇头,淡淡地道:“你让楼上的人都先下去,我不召的话,谁也不要上来。”
不待店老板答应,原本看热闹的客人们都争先恐后地往楼下跑。片刻走得一干二净。
男人上前向红衣女子施礼:“难得袖小姐屈尊来广州,为何不使人通报一声,好让我们开门相迎?”
“单是丁家大少爷行个礼,就让我消受不起了。”红衣女子不冷不热地说。
“袖小姐太见外了,南宫家向来与丁家有兄弟之谊。”
“还有秦晋之好呢!”红衣女子——南宫袖冷哼道。“丁游,你越来越像迂腐的老头了。”
丁游苦笑着在南宫袖的对面坐下。“袖小姐倒是一点没变,仍然这么海量。”
“你大概还在心里面加上了‘凶悍’二字吧,丁大少。”南宫袖斜眼瞄他。
“岂敢。”
“别假惺惺。南方几省全是你们丁家的地盘,我还未到广州,你就一定知道我来了,却在那儿跟我装模作样。”
“因为我知道袖小姐向来不喜繁文缛节。小姐如果不想见丁某,丁某自不敢打扰。”
“你对女人都这么体贴吗?”
“袖小姐是第一个。”
“开玩笑。”
“丁某自问不比西门忧,想吹个牛也没资本。”
南宫袖冷冷地瞧着他道:“你如果真的没资本,我也不会答应做你的准未婚妻了。”
“噢,‘准’未婚妻呀……”丁游好笑地看着她。“你放心,我没忘记我们的约定。”
南宫袖不再理他,又给自己倒了碗酒。
丁游看着她强盗似的喝酒姿态,温和地问:“袖小姐有心事?”
“哦。”南宫袖淡应道。
“想必又是为了令弟。”
南宫袖轻叹一声。“除了小秀这个混蛋还会有谁?”
南宫秀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朵,心想姐姐一定又在骂他混蛋了。他和姐姐是孪生子,只不过晚生刻把钟,就从小被管得死死的,这是他平生最不服气的事,可惜这也是他无法改变的事实。
这么想着,南宫秀一口灌下面前的一大碗水,压下心中的不平。
“客倌,您还要水吗?”
“哦,再给我一壶。”南宫秀压低帽檐回答。他戴着竹笠,一是为了掩饰他太过秀气的面容,更是为了不让人看到他脸红的样子。这也是他老被南宫袖管着的原因——他太容易害羞了。
这是一家荒僻的小店,店主兼伙计是一个三十许岁的寡妇。南宫秀是十天来的第一个客人,所以就算他只要水,她也照应得很殷情。
老板娘很快又送来一壶煮开的清水。南宫秀这次慢慢地饮,他那个样子,好像正品着上好的竹叶青。
小店外一片荒凉,杂草横生,别说人,就是鸟也很少飞过一只。可是老板娘惊奇地发现,这位遮着脸的客倌却像是欣赏着江南美景似的兴致勃勃地看向店外。
南宫秀知道老板娘在注意他,所以他的脸更红了。事实上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对只有一堆杂草的荒景这么有兴趣。他应该从未来过此地,可又总觉得这里隐藏着某些熟悉的,更确切地说是值得怀念的东西。
已经五月了,空气隐隐散发着临近夏日的焦灼。
南宫秀浑然无觉地安静地坐在闷热的小店中,一边喝着水,一边看着店外。他不知道要呆多久,只是任由时间流淌,任由一丝丝倦意袭上心头。
“三年前的一天,小秀灭了恶名远扬的强盗‘金蝗二十四巢’,却在比斗中不慎为敌手的毒兵器所伤。当时他听到了一个传言,便顾不得疗伤就赶回来,结果倒在我眼前。他犯了中毒者的大忌,毒气攻心,幸好‘鬼医’西门乐赶到,最终保了他的命。可是,他昏迷了十六天后醒来,却丧失了记忆。”南宫袖回忆当时的情景,脸色微微泛白。
丁游为她注满酒。
南宫袖喝了一大口,继续道:“我们花了半年时间,帮助他恢复记忆。他想起了过去的事,想起了我,想起了他的朋友,却唯独有一个人仍被他的记忆遗漏了。”
“难怪,”丁游点了点头,“难怪当时凤舞城、逍遥城、西门家都急派密使去打探消息,惟有南宫世家毫无动静。”
“是我的主意。一来当时南宫家为了小秀的状况乱作一团,二来我担心如果刺激小秀,他那时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承受不了。所以我宁愿让他自己慢慢想起来,”南宫袖又叹了口气,“并且去恳求其他一些知情者帮我隐瞒。”
“因而这三年来,你一直一个人默不作声地承受一切。”
南宫袖望着丁游说:“是的。那个被小秀遗忘的人也是我的朋友。可是比起我,他对小秀而言意义更大。所以小秀才会不顾自己有毒伤在身赶回来。”她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把打造精致的小银刀,放在丁游面前。“你看看这把刀,我赖以成名的‘红袖刀’,他人只道它的厉害,却不知道我为了练就这手绝技,付出过多大的代价。我的双手现在虽然保养得很好,但上面的一些疤痕是永远抹不掉的。
“南宫家不像你丁家,继承权决定在丁太夫人的手中。我爹虽是这代的家主,但他的继承人却是通过长老们决定。那些老头子选出资质好的子弟,训练他们,让他们互相比试,胜者为王。爹希望我们获胜,所以拼命训练我们,简直不把我们当作孩子对待。
“后来爹如愿以偿,我们获得少主的宝座,接受家中安排的各方面教育,可是小秀身上却出了问题。”
南宫秀伏在桌上睡着了。
老板娘走过来,摇了摇他,唤了几声,他仍然好梦正酣。老板娘又查看了一下水壶里的水,还剩一半,她的脸上露出了恶毒的笑容。而后她又进了后屋,片刻之后,她回来时已俨然换了一个人。
她不再是个饱经风霜、样貌平凡的小店主,她成了一个姿态娇娆、美艳无比的少妇。她抽出腰间的匕首,匕刃上闪着诡异的蓝光,她对准南宫秀,狠狠地刺下去——
“叮!”
少妇只觉得手上一麻,匕首失了方向飞向另一边。等她反应过来,才发现南宫秀仍坐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正用一把细长的软剑抵着她白皙的脖子。
“你!你怎么——”少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南宫秀摘下竹笠,露出他那张与南宫袖极为神似的无比秀气的脸。他冷冷地注视她道:“你要问我怎么醒的,是不是?没错,你的易容术是很高明,但你的眼神和你的手露了底。一个独自生活在荒郊野外的普通寡妇不会有那么明亮充满活力的眼神,更不该有练武留下的伤疤。”
“疤?你为什么知道这个疤是……”
“我姐姐手上也有相似的疤,所以我能分辨它和普通伤疤的区别,因而我有了警惕。你在第一壶水中下的药量起不了作用,那是你为了迷惑我,让我以为水中的一点异味只是水较杂的缘故。第二壶水,你才放了足以让我着道的量。可惜我没有真喝。”
少妇绝望地笑了笑说:“不愧是南宫世家的少主。我为了杀你从追查到设陷阱,用了三年时间,可惜功亏一篑。”
“你杀我,是受人之托还是和我有仇?”
“你不记得了吗?三年前你灭了‘金蝗二十四巢’。”少妇面带凄楚地道:“你没有杀他们,但把他们交给官府,判了死刑。那二十四个头目中,有一个是我的男人。”
“真是令人同情,”南宫秀面无表情地说,“那我送你去阴间见他如何?”
南宫袖道:“小秀分得清是非,但却不懂是非间的联系。在他眼中,只有绝对的对与错。一切被他认为是‘错’的事物,他都决不容情。那时他便不再是原先的小秀,而是个无情的杀手。长老们教了他很多东西,却忘了教他宽恕。所以他们立了两位少主,一方面是为了弥补他的不足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只有我能阻止他的失控。但这并非长久之计,我不能永远跟在他身边。
“幸而在他十七岁那年,他遇到了那个人,完全改变了小秀,或者可以说拯救了差点儿变成杀手的小秀。”
血从少妇的颈上流了下来,她倒了下去。不过那只是一条极为细小的伤口,事实上她是吓昏了。
南宫秀怔怔地望着手中的剑。就在刚才他要下杀手的瞬间,他的脑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我不能杀人。
为什么不能?
他迷惑地看着自己的剑,这把看似极软极细的剑已经陪伴了他十几年,可是现在握起来却是那么生手。
南宫世家秀公子的洛水剑,其盛名在乃姊的红袖刀之上。天下高手中,只有东方三七、西门忧这样的人物才能与他的武技一较长短。这是用他的天赋以及常人难以想象的训练换来的。担负着要让南宫世家持久屹立不倒的责任,他从小的庭训是:面对敌人决不能手软。
那么现在,又是什么让他犹豫不决?
南宫秀一直知道,自己的记忆是不齐全的。在他的心中,总会飘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令他感怀万分。为了追回失去的记忆,他常常顺应直觉行事,所以他才会突然来广州,突然跑到这么个荒僻的地方。因为他觉得自己能够找到些什么。
南宫秀仔细地打量着四周,然后他确信自己曾来过这儿。他忍着头痛,努力去回想,试图拨开记忆的迷雾。
是谁?
是谁用剑指着我的咽喉?
是谁用严厉的眼神注视我?
那个人……有一双难以阅读的温暖的眼睛……
“六年前,十七岁的小秀还是个盛气凌人任意妄为的少年,他既有腼腆的一面,也有冷酷的一面。
“有一天,他路经一家小店逮到一个正在行窃的小偷。小偷是逃荒来的,他偷东西是逼不得已。他哀求小秀放过他,好心的店主也为那个可怜人求情。可这些都动摇不了抱着‘非是即非,非善即恶’这个信念的小秀惩戒他的决心。就在小秀要挥剑斩掉对方的手时,有个人出手挡住了他。
“那天,小秀经历了他出生以来最惨的失败。阻止他的那人封了他的武功,把他扔到灾荒地区。小秀和普通灾民一样,为了活下去,苦苦挣扎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他的武功又恢复了,而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劫了盗匪的钱财救济灾民。那一个月的生活改变了小秀,他认识到了许多东西,也学会了很多——宽恕、容忍、体谅他人的痛苦……
“后来,当小秀再次遇见那个人时,他们就成了朋友。”
他成了南宫秀最重要的朋友。
南宫秀想起,当时他亲口对这个朋友立的誓:我绝对不杀人。
所以刚才,他无法对这少妇下杀手,因为那是来自他内心深处的声音。
记忆仿若重新涨起的潮水,涌进他头脑中缺失的空洞。
然而这些回忆,却延续到三年前时,戛然而止。
“我有个感觉,”南宫袖饮尽最后的半碗酒说:“小秀这次突然要来广州一定跟他的记忆有关。我很矛盾,我不愿看到小秀变回六年前的样子,也不愿他想起以前的事,那样他的安宁就结束了。有时我想,如果他出生在普通人家的话,也许会更好。”
丁游温和地望着她道:“你也是一样。”
南宫袖撇开眼,冷冷地说:“少胡扯。”
丁游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看看这阵势,就知道姐姐又在敲诈丁大少了。”话音刚落,南宫秀就出现在楼梯口。
“你这个小混蛋,只丢下一句叫我在这儿等你,便跑没影了!”南宫袖拉下脸瞪他:“你还把我这个做姐姐的放在眼里吗?”
南宫秀皱了皱眉嘀咕:“你只不过是占了刻把钟便宜。”他看向丁游,脸微微一红说:“抱歉,丁大少,让你见笑了。我姐姐很难缠吧!”
“袖小姐是女中豪杰,自不同常人。”丁游微笑道。
“她岂止是女中豪杰,而且是天生生意人,所以来吃顿饭也不愿付钱,亮亮袖刀就走人。丁大少,你确定要当我姐夫?”
“是啊,丁游,你确定吗?”南宫袖似笑非笑地看向丁游。
丁游能够感觉到她眼中的杀气,努力保持微笑说:“袖小姐,我说过不会忘了我们的约定。”
“是哦。”南宫袖慢慢把目光移向弟弟,南宫秀不由自主地一个劲儿地往后退。“小秀,你刚刚说些什么?”
“开——开玩笑的,姐姐!”南宫秀满脸通红地急辩道。
“开玩笑啊……”南宫袖拿起两个空酒坛,向他走来。
南宫秀吓得蹲下身,抱住头大叫:“不要啊!姐夫会笑话的!”
“我什么也没看到!”丁游忙背转身。
“丁大少,你没义气!”南宫秀气极,心道这下完了。他运足功力等着被砸。
“砰!砰!”两声,酒坛掉在了地上。
南宫秀奇怪地看向姐姐。只见她失神地站在那儿,喃喃地低语:“小秀,你的身上……怎么有血腥味?你是不是……是不是……”
南宫秀站起身,抓住她微微颤抖的身体,轻轻地说:“不是的,姐姐。我没有杀人。我已经发过誓了,决不会违背它。”
南宫袖浑身一震,看向弟弟:“小秀,你——你真的已经……”
“对。”他点点头,“我想起来了,一切。姐姐,你先回洛阳或者留下来做客。我要去找他,我相信他一定还活着,我已经浪费了三年时间。”
南宫袖望着他,良久,展颜微笑。
“随便你吧,我可没权力阻止你,秀。”
四 谁人的江湖
今日风和日丽,晴空万里无云。
炎炎夏日的暑气,倒也造就出荫下赏景浅酌的风雅。
逍遥城的花园内,人工湖的湖心小亭里,一主一客正在一片美景的包围中谈文论剑。
石桌上放着一篮水果、几碟小菜、一壶酒和一壶水。
年轻的主人啜了一口冰镇的梅子酒,嘴里发出“啧啧”的赞美声。他望了一眼明净的天空,忍不住诗兴大发地吟了一句:“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好诗!好景!”
“我只听到知了叫,看到蜻蜓在飞。何来黄鹂白鹭?”客人有些不解地道。“你被太阳晒得眼花了?”
“哎,你不要太认真,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客人喝着冰水,随口道:“我以为你接手逍遥城后会很忙,没想到你还有闲情请我来陪你听虫鸣。”
“听虫鸣?误会误会!我是请你来赏莲的。”逍遥城主东方三七有些挫败地解释。
客人瞄了眼湖中连片盛开的莲花,不以为然地道:“你请错人了,找西门忧才合适,他会有兴趣和你研究花花草草。我都不知道莲花和牵牛花有什么区别,何谈赏玩?”
东方三七叹了口气:“一不喝酒,二不赏花,更不抚琴弄萧。老实说,我还真是奇怪,南宫秀,你的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南宫秀的脸红了,也不知是害羞还是生气。他辩解道:“白天练武,晚上看看月亮、星星也很有趣味。我才不像你天天过得那么麻烦。”
“是你的日子过得太单调了。”
南宫秀吞了一口冰水,努力消去脸上的红潮,望着东方三七不快地说:“别东拉西扯了,你找我到底有何贵干?”
东方三七笑了笑,把视线移向湖中的粉莲,象是在思考怎样开口。好半晌,他才平缓地道:“前阵子遇上令姊袖小姐,她说你这一、二个月来一直在寻访他。”
南宫秀看着杯中的净水,低声回答:“是。”
“……我想,你还是不要找了。”
“为什么?”
“你失忆的这三年来,很多人都在找他,皆无结果。你去,可能也是白费力气。”
南宫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真的是东方三七吗?”
“哦?”
“我认识的东方三七,绝不是在自己验证前默认别人的结论的人,更不是会对生死不明的朋友弃置不顾的人。”
“……”
“你如果真是东方三七,甚至会比我更关心他的情况。不过我想知道的是……”南宫秀说着,突见银光一闪,洛水剑已架在了东方三七的颈边,“为什么你明知他的下落,却刻意隐瞒?”
“你还是这么喜欢把剑抵在别人脖子上说话。”东方三七好笑地看着他,刚才那个容易脸红的腼腆少年一眨眼就换了副满脸煞气的表相。和他打交道,得学会同时应付两个南宫秀。
“我虽然是个不懂风雅之人,但却识得他的笔迹,因为其中的一笔一划都隐含着他的武功招式。你书房中那幅临摹的《春江花月夜》是他画的,对吧?”
“大概是的。”
“你知道他在哪里?”
“好像如此。”
“那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南宫秀冷冷地道。
“哦……让我想一想。”
“告诉我他在哪儿。”
“这个我也要想一想。”
南宫秀看着他,冷笑道:“我可以让你想得快一些。”
突然,从一侧刺出一把剑,倏地架开了洛水剑。
南宫秀别过头,只见西门忧站在那儿,蹙着眉看着他。
“你多少也该克制自己一点儿。”西门忧道。
另一边的东方三七微笑着问他:“你怎么来了?又被家里逼婚吗?”
西门忧斜睨了他一眼,没有理睬他,向着南宫秀道:“你不明白吗?东方三七故意让你见到那幅画的。”
“故意?为什么?”
“你应该很了解他,他这么做一定是他认为最好的做法。”
“西门忧,你就不能说话完整一点儿吗?”
“你果然很笨。”
“……”南宫秀的洛水剑直指西门忧。
“你想打架?”
“想打架的人是你。我赢了东方三七,而东方三七胜过你几招,你心里不舒服,是不是?”
西门忧拔出剑代表他的回答。
眼看两人的争斗一触即发,东方三七忙站到他们中间。“我说两位,明知天热就少发火嘛!烧了我这花园就不好了。”
西门忧看了东方三七一眼,收回了剑。
南宫秀注视着东方三七道:“我要听你的解释。”
东方三七轻轻叹了口气。“你没注意到那幅画吗?画得那么宁静。你可以再去看看,我相信你会明了我的心情,我不忍心打破那份宁静。”
南宫秀迷惑地看着他。
东方三七又望向西门忧。“三个月前你胜了天不问后心情就一直不好。”
西门忧忧郁的眼神投落在远方。“那天晚上我去见他,听到他的笛声。”
“他吹的曲调变了吗?”
“不。只是多了点过去没有的悲伤。”
一直不语的南宫秀突然开口:“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我决定的事是不会改变的。你们阻止不了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东方三七拉住想要抓回他的西门忧,微笑着说:“随他去吧,说不定他可以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
杭州城又属于黑夜了。
今夜是满月。和西湖的湖水同样明净的月光泻在“戏风小轩”上,也泻在南宫秀的脸上。
他原是那么急切地寻找这个地方,可目标近在咫尺时,他却失了勇气一般,手足无措地难以举步。
他和屋主人只隔着一堵墙。这让他感到紧张。
三年了。
三年前的那件事似乎很遥远,又似乎仍像昨天才发生似的。
三年来他是否安好?三年后的他是否改变?
南宫秀忽然觉得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即将要见的人。他踌躇着犹豫着想要转身——
屋子的门发出突然投落于湖中的小石子似的声响,轻轻打开了。
南宫秀慢慢看向从屋内走出来的人——他削瘦的身形罩着一件白色的长衫;俊秀的脸庞比过去显得苍白,但也更为安然;他望着南宫秀的眼睛和《春江花月夜》一样宁静,与西门忧听到的笛乐一样忧悒。
他们互相注视着对方,一时谁也无法开口。
江心白先打破了沉寂:“许久不见了。”
“啊……是的……有三年了。”
“三年……”江心白玩味地叨念着。
南宫秀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红着脸,不安地咳了几声。“对不起,我……”
江心白淡淡一笑道:“进来吧。”
他侧身让路。
南宫秀注意到他的脚步,和普通人一样的脚步,他难过地在心底叹息。
屋内很干净,和屋主人的白袍一样几乎一尘不染。这一点,让南宫秀的心情更沉重。
“你……这三年是怎么过的?”他看着江心白为他沏茶,忍不住问。
“以字画谋生,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江心白淡淡地说。
这不是南宫秀想要的回答。他神色复杂地注视着他。“普通人的生活?除了打扫屋子就是缅怀过去?”
“我喜欢干净的地方。”
“你向来是不拘小节的!”
“我也没什么过去值得缅怀的。”
“但是你曾经——”南宫秀的话语忽然咽在了喉头。他象是为自己的失态而羞愧似地吁了一口气,红着脸重新坐正。
屋内飘着一丝丝湿热的茶香。
江心白微微一笑道:“这是上好的龙井,不知还对不对秀公子的口味?”
南宫秀依言喝了一口。“好茶。”
江心白又笑了笑,望向窗外浮在夜幕中的明月。“可惜你从不喝酒。这么好的月色并不适合独酌。”他说着,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南宫秀也望向月亮,他忽然感觉到他们两人的寂寞。
“我一直在找你。”
“你已经找到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太鲁莽了。”
“何出此言?”
“东方三七和西门忧曾劝我不要打扰你的清静。”
“你自己的希望呢?”
“我想见你。我很担心你。”
“你不是已经按照你想的做了吗?”
“我……做错了吗?”
“我们是朋友吗?”
“当然是!”
“那么你并没有打扰我。我的屋子随时欢迎朋友的到来。”
南宫秀看着江心白喝酒,一杯又一杯。东方三七不会这样喝,西门忧不会,丁游更不会,连他姐姐喝酒也不是这么喝的。他们喝酒的时候是品酒、浅酌、应酬或灌喉。但江心白喝酒时却像在咽下什么东西——比如是那些虚幻的月光。
“我也许不该说,”南宫秀低声道,“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回来。”
“……”
“可以吗?你……”
江心白没有回答。他喝着酒,望着月色,轻轻低吟:“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南宫秀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得和月光一样虚幻、凄迷。三年前的他没有这样的眼神。
他在等待他的回答。
“东流不作西归水。”这是江心白的答案。
“天无绝人之路,我相信任何事总有解决之道!”南宫秀急切地说:“你真的打算不管了?你忘了我们几个人曾经约定,共同创造一个我们的江湖!”
“是你们的天下,不是我的。”江心白纠正。
“你就这样被过去的事打垮了吗?”
江心白看着他,淡淡地笑。“你听说过海市蜃楼吗?我的过去就如同蜃楼。这个江湖是谁的,与我又有何干?”
“可是——”
江心白又把目光移回窗外。“好美的月色……”他低语。
——你要记住,无论我身处何方,我都和你看着同一轮月亮。
“好美的月色……”他喃喃重复着,又开始飞快地喝酒。
那种熟悉的倦意再次拢了过来。
酒是那样的冰冷。
这种冷像细锐的针蜇疼了他。微小的疼痛慢慢扩大了,渗透他的全身。他慌忙避向意识中温暖的混沌——
在他躲进黑暗之前,他瞥见了南宫秀受惊的表情……
五 青鸟
在一处深山密林中,有这么一栋小屋。屋子盖得精巧、舒适,被参天古木包围着,宛如林中仙居。
只是屋主人把住所建在这么僻寂的地方并非是性喜幽静,而是为了显示他的建筑天赋。当然有时他也感到有些无趣,这里实在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安静过头了。
因而,当屋主西门乐采药归来看见有个人在屋里等他时,着实吃了一惊,待他看清来者何人更是吓了一跳。
“老——老二!你怎么来了!”
不速之客西门欢阴沉着脸不说话。
西门乐看着他的脸色,心感不妙。“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西门欢仍然没有回答。
“你倒是说话呀!如果没有十万火急的事,你可是连半个指头都不屑动的,怎么会跑来找我?究竟何事?难不成有人烧了西门家祖屋?”
“不,是有人要烧我的书!”西门欢咬牙切齿地开口。
听到房子没被烧,西门乐松了口气。“烧书?谁敢这么挑衅你?”
西门欢盯着兄长,一字一字地道:“老四说,如果我在期限内不把你带回去,他就把我收藏的那些古代书简焚个精光。”
西门乐愣了一下,脸色发白地问:“他不会已经把我卖了吧?”
“不,不是逼婚的事。”
西门乐血色回复。“那是为什么?”
“请你去给人治病。”
“如果我不去呢?”
“老三和三弟妹被他逼到天山去了,为了假扮成你骗过家中长辈;而且他偷了我的宝贝书简威胁我来找你,因为我的追踪术天下无双。他还要我带口信给你,如果你不去,那你就等着被绑去成亲吧。”
西门乐的脸色又发白了。“这小子,竟然敢对他大哥威逼利诱!”他忿忿地说。
“你去不去?”西门欢望着兄长的嘴,打算在他张开“不”的口形时出手点昏他。
“我有权拒绝吗?”西门乐闷闷不乐地说。
“很好,那么我们立即启程。”
两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伴着一位小姐在街上走着。无论从哪一种角度,应当说这三个人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相当惹眼。
这两个年轻的男子外貌相似,年纪相若,长得极为俊朗。只是,他们丝毫不理会四周的注视,全部的心思都落在小姐身上。
“妍儿妹妹,热不热?要不我去买些梨给你,消暑又解渴。”
“妍儿妹妹,累不累?要不我去找个茶馆,好歇歇脚。”
“雅意,你又和我捣乱!”
“那有?弦歌,是你故意找茬!”
“妍儿妹妹,你给大哥评评理!”
“妍儿妹妹,你二哥的好心给人糟蹋了!”
被唤作“妍儿妹妹”的女子浅浅一笑道:“大哥你可以先去买梨,我和二哥在前面的茶馆等你。”
“啊,说得对,我去去就来。”
一个转向街边的小铺子,另一个拉着妹妹的手拐进一家茶楼。
他们进去时,很多人都看向他们,尤其注意着那位小姐。
她很美。你很难确切地说出她美在哪里,那是从内心散溢出的令人赏心悦目的美感。尤其是她的眼睛,这一双独立、坚强又善良的眼睛,打一眼就能取得别人的好感。
不过,做兄长的显然不乐意自己的妹妹被人肆无忌惮地欣赏。他皱着眉,拉着她跑进雅房。
“没关系的,二哥。”
“那怎么行?凤舞城的大小姐岂能让人唐突?”
这小姐——蓝妍轻轻叹了口气。“早知道我一个人扮男装出来了。”
她的二哥蓝雅意满脸不同意地说:“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扮男装?还没人保护?爹和我们做哥哥的如何放心得下?”
“是呀,妍儿妹妹,”长兄蓝弦歌抱着一堆梨进来了,“这次我们可得好好看着你,再不让你丢了。”
蓝妍笑了笑,她知道他们指的是她失踪十五年的事。“不会的,我不是小孩子了。”
“就算人在,心还是丢了。”蓝雅意一边倒茶,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说。
蓝妍的脸上滑过一丝红晕,随即眸子显得黯然起来。
蓝弦歌看了她一眼,细细地削着梨。“你要来杭州,虽然不说缘由,我们也多少能猜个几分。他在杭州是不是?”
“噢。”蓝妍垂下眼帘,轻轻应了一声。
“妍儿妹妹,”蓝雅意捧起她的脸,“你从来不哭,我们也绝不希望看到你伤心。”
蓝妍微笑着说:“我不会为自己伤心。”
“但你会为他伤心。”蓝弦歌道。
蓝妍没有否认,只是把头转向窗外,平静地说:“不管怎么样,我想见见他。”
西门乐最近是一点儿也乐不起来。自从他二弟找到他开始,他的麻烦就一个接一个。
“先是被自己的几个弟弟连拐带骗加恐吓弄到杭州,接着又遇到一个天下最难缠的病人,”西门乐不理会西门忧的注目,向着东方三起抱怨道,“你说我招得什么孽呀!”
东方三七小心地瞥了西门忧一眼,含糊地应合几声。
“老实说,”西门乐继续道,“虽然我更想做‘鲁班再世’,不想被人叫做什么‘鬼医’,但我的医术毕竟是上得了道的,和阎王争几条命还绰绰有余。自我出道以来,只有人千方百计求我答应给他治病,还从没有我去千方百计求人让我给他治病的!这个姓江的,我跟他虽不熟,但好歹还有些交情,谁知道他是这么不得理的人!”
西门忧不耐烦地说:“他不是答应让你治了吗?”
“还是我好求歹求的!”西门乐一肚子火。
东方三七问:“有结果吗?”
西门乐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有。”
“很严重吗?”东方三七有点紧张。
“也不是这么说。”西门乐蹙眉思索。“他中了一种毒,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极为奇怪的毒。所幸体内毒素尚浅,不足以致命。”
西门忧关切地问:“没有解毒之法吗?”
“应该可以运功逼毒。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我试了一下,发现这种毒得用一种非常特殊的方法逼出。”
“你有办法吗?”
“没有。”
东方三七与西门忧对望了一眼,道:“至少现在他没有危险,是吧?”
西门乐点点头。“话虽如此,但毒素久在体内蔓延,已留下病根。不根除的话,他只能撑个一、二十年。”
西门忧怔了半晌,缓缓开口:“一、二十年,应该足够大哥研制出解药的,对吗?”
西门乐轻叹了口气,看向弟弟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死的。”
一时间,他们都沉默下来。
东方三七注意到南宫秀一直安静地坐在窗口,一语不发。他微微苦笑道:“南宫秀好像真的受了刺激。也难怪,那天晚上那个人面色铁青七窍溢血的样子让我们也吓了一跳。”
“对了,我忘了提一点,”西门乐沉吟地说,“以后千万别让他再喝酒了。”
“酒吗?这还真是个难题。”
小关觉得,兴许这位卖字画的江书生很有来头,不然他们城主也不会派他暗中留意“戏风小轩”的动静。当他看到了凤舞城的两位少主和大小姐时,惊奇之余更确定了这种想法。
蓝妍说不清自己终于见到江心白时是什么样的感觉。他们彼此注视着,交汇着千言万语。
“轻羽……”她这么唤道。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说:“在下江心白。”
“无论是江心白还是江轻羽,这都是你。”
他仍是摇了摇头,却什么都没说。
蓝妍看着他,心疼他眼中的寂寞和疲倦。“回去吧,轻羽。”
“回到哪里去?”
“回到朋友的身边、我的身边。三年前你说要到凤舞城提亲,娶我为妻。我答应了你。为了这个承诺我等到现在。”
他怅然地叹了口气。“你不该等我的,不该为我消耗你的花样年华。”
“你这么说对我不公平。我一直都相信你还存在于这世界的某个地方,三年来我一直这么想。”
他温柔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在你的心中,在最深处,隐藏着某些东西。当你的眼睛遗漏出忧伤时,你一定是在想那最深处的秘密。现在……也是……”
“妍儿……”他叹息着,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是一只青鸟,美丽、高洁,高高地飞翔在天空中。我也曾有一对羽翼,可以和你一起飞。可是现在,翅骨已断,羽毛凋零。剩下的我还能做的,只有在地上仰望你。”
“那我也不飞了,陪你一起在大地上行走。”
“你不能。”
“为什么?你那么在意你的武功已废的事?轻羽,你不是会为身份或能力上的差异而气馁的人!”
“对,妍儿,我有另外的理由。”
“请告诉我,我有权知道。”
“是的,你有权知道,但不是现在。”
“那么是何时?”
“将来。”他说着,便背转身。
蓝妍看着他的背影,这里蕴含着很多。但她不想读懂它们,潜藏在内心的恐惧使她对它们的真实含义畏缩了。她开始确信,三年前还发生了另一些事,那些事才是他隐藏自己的根源。
“我会等的。”她闭着眼睛,轻轻地道。虽然已经努力克制了,但语气中仍是落下了一丝凄楚。
当蓝妍离开“戏风小轩”时,听到了屋子里传出的笛声。
东方三七看了小关送来的讯息,转向南宫秀道:“是你做的吗?”
“是的。”南宫秀回答。
西门忧奇怪地问:“什么事?”
“蓝家三兄妹来杭州了。”
“是南宫秀把他们引来的?”
“没错。”
“乱来。”西门忧不满地道:“南宫秀,你不知道关于他的事现在还不能泄露吗?”
“蓝妍是不同的。”
“只此为止。你可别再把消息乱放,尤其不能让天雷堡知道。”
东方三七道:“应该无妨。天雷堡三年前就和凤舞城的关系弄僵了,蓝家人不会把消息捅出去。”
“不,你忘了一个人。”
“花映红?”
“错,是叶残冷。”
蓝弦歌和蓝雅意不知所措地看着妹妹,自离开“戏风小轩”她就一直一语不发。他们有些后悔让她一个人进去。
“妍儿妹妹,你说句话呀,你不要吓我们嘛!”
“对不起,哥哥,”蓝妍低低地开口,“我只想静一静。”
她的兄长们无奈地对望一眼,齐齐叹气。
“三位从关中远道而来,怎么也不上我逍遥城做客呢?”一个人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啊呀,久违了呢,东方三七,不,应该称‘东方城主’!”蓝氏兄弟抱拳道。
“少来了!”东方三七笑骂:“你们也损我!”
“岂敢。”蓝雅意假惺惺地说。
“你不敢谁敢!”东方三七转向蓝妍道:“妍姑娘安好?”
“托福。”
“哎,不用这么客气。”
蓝弦歌插了进来:“东方三七,少打我妹妹的主意。”
蓝妍微微一笑道:“大哥,东方公子找我另有其事。”
“啊,妍姑娘比令兄可灵慧多了。”
兄弟二人同时瞪他。
东方三七装作没看见。“妍姑娘,我求你一件事。”
“请说。”
“不要把他的事告知任何人,包括花映红和叶残冷。”
“映红表姊与凤舞城已鲜少来往,蓝家人自不会多嘴。”
“那叶残冷呢?”
蓝妍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笑说:“东方公子想必也曾听说,蓝妍不足周岁时遭灾,与凤舞城断了音讯。那时是蓝妍的师父救了我。她养育我,教了我很多东西。蓝妍感激师父,
最重要的是因为她教会了蓝妍也许在凤舞城中学不到的东西。”
东方三七一时没明白她想说什么。
“我能看一个人的表里,能明辨是非,这是师父给我的最宝贵的财富。”蓝妍继续道:“因此,我知道叶残冷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哦?”
“我无法告诉你我为何如此肯定。我只能说,如果天雷堡中有谁还真正关心轻羽的话,那便是叶残冷。所以,我认为关于轻羽的消息,他也有权知道。”
东方三七沉默了一会儿,微笑着说:“我相信妍姑娘的眼力。”
“多谢抬爱。只是蓝妍也有一事相求。”
“妍姑娘不肖客气。”
“杭州属逍遥城辖内。请你能关照他一点儿。”
东方三七叹道:“妍姑娘不知道吗?现在的问题是他不怎么肯接受我们。”
蓝妍轻轻吁了一口气。“说的是,他把我们都关在门扉外,我们只能远远地,听他吹笛。”
“你也听过了?……他吹得好吗?”
“嗯。吹得很美,但很凄凉,像月光一样清冷。我知道,他在吹奏自己的心。”
六 何人识君
几年间, 江湖上曾一度盛传关于天下第一杀手的事。从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从没人见过他杀人的手段。而且他只杀自己中意的人,却不看报酬。人们唯一可知的是,当听到古怪的笛音时,必是又一条性命被他牵走了。
这个神秘怪僻的杀手,他自称的名号为:何人识君。
八月的酷暑炎热难耐,尤其体现在中午时分。
一条城郊小径上,两人双骑躲在树荫下缓缓行进。
“这种天气实在不适合你出门。”骑着一匹白马的男子说道。
“你这是体贴呢,还是小看我?”骑着另一匹马的女子反问。
“袖小姐多心了。”
“你真罗嗦,丁游,我不喜欢罗嗦的人。”
丁游只有苦笑的份儿。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丁、南宫两家的长辈都希望小姐能为自己出阁的事好好准备一下。”
“说得好听。我看是丁太夫人希望我安分点儿吧!”
“小姐既然把话说得这么白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得明白,两个月后我要嫁的人是丁游,但不是丁大少,更不是整个丁家。”
“哦?请教袖小姐,丁游和丁大少有什么区别?”
“丁大少八面玲珑、热情和气、脾性好人缘广,是人人称颂的丁家继承人。但是,这个丁大少是假的。”南宫袖盯着丁游道:“‘丁大少’只是你塑造出来的一个形象而已。看看你的眼神就明白了,你对那些江湖豪客笑的时候眼底没有热情。”
丁游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袖小姐好利的眼。可是,丁家需要丁大少。”
“而我需要的是丁游。”南宫袖瞪着他,冷冷地说:“如果你敢为了丁家牺牲掉你原本的人格,本小姐会休了你。”
丁游失笑。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不,丁某知道小姐是说话算话的人。”他看着南宫袖,眼神忽然变得柔和感伤。“放心吧,丁家已牺牲掉我太多了,我不会再让他们得寸进尺。”
风的声音。
江心白安静地坐在窗口,听着它的窃窃私语。
“又有客到访吗?”他喃喃自语,嘴角滑过一丝笑意。
平稳有礼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黑衣男子走了进来。
他和江心白一般的年纪,颇为英俊的脸显得过分冷峻,连眼睛都是寒森森的。只是他注视屋主的眼神却毫无锐气,十分平和。
他深深地望着江心白,好半晌才低低地开口:“三年了。”
“哦,三年。”江心白微笑道,“你看起来一点儿都没变嘛,叶残冷。”
“但是你变了。”
“……因为……发生了太多的事。”江心白沉缓地说。
叶残冷看向窗外西湖的景色。“你欠我一个解释,江轻羽。”
杭州城一家客栈的上房内。
一个灵秀艳丽的女人读完一纸便笺,把纸放在油灯上焚毁。
坐在另一侧的相貌极为斯文的华服男子投以询问的眼神。
“石头正朝杭州行进,要不了多久就进城了。”女人回答。
男人笑道:“覆雨堂的行事效率仍是这么高,真叫人佩服。”
“少捧我了。我的属下只是应证了你的推断而已。早在出发前,你不是就说石头的目的地是杭州吗?”
“随口说说罢了。”
“不用谦虚了,慕容柳。你我共处二十多年,你的那点儿歪道道我会不晓得?”
“那我可真是诚惶诚恐,看来这浮云堂堂主之位也得一并让给你了。”男人笑着作揖。
女人白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低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现在和你说说笑笑,可回到堡中就没那么自在了。自三年前的那件事后,好像过去那种朋友情谊就淡泊了下来。”
“不要去想它,花映红。很多事过于深究对自己没好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道:“是不是因为我们都已经长大的缘故?”
“……大概是吧,我也不知道。”
丁游停下马,望着眼前的柳树,伸手去拂那些长而飘逸的柳枝。南宫袖可以从他失神的脸上看到一种缅怀。
“你在想什么?”她问。
“这些柳枝……让我想起小时候,我曾为弟弟用柳枝做过一只小笼子,让他放养麻雀。”
“你弟弟?”
“对,我本有一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这倒从未听说。”
“因为没人敢谈起。”
“为什么?”
丁游轻轻移开手,看着丝绦般的柳条滑下他的手掌,摇摇曳曳像舞女的腰肢一般晃晃荡荡。
“丁游……”
“被赶出去了。”
“什么?”
“小弟七岁的时候,我奶奶把他和继母一并赶了出去。”丁游背对着南宫袖,缓缓地说。
南宫袖移到他的身侧。“你一定……很喜欢你的小弟吧?”
丁游点点头。他闭上眼睛,回忆道:“我记得那也是一个炎热的夏日,小弟追着蜻蜓,跌跌撞撞地在前面跑着。我跟着他,看着他亮灿灿的背影。忽然他失足跌进小池子里,我忙跳进水里把他抱上岸。他一点儿都不哭,指着我头上沾上的水草一个劲儿地笑。多么可爱的孩子,他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照亮我……”他忽然睁开眼,看向南宫袖:“我喜欢他,因为他是那么纯净,比奶奶,比父亲,比我,比整个污浊的丁家都要纯净!”
“他叫……什么名字?”
“岚。他的名字叫丁岚。”
叶残冷说:“三年前,未满周岁的少堡主暴毙,他的胸口有一个红掌印。当时蝶夫人和几个侍女都看到你正抱着他。于是你被怀疑成凶手。在没有证据证明你有罪也没有证据证明你无罪的情况下,只能由堡主亲自判决你。你被废了武功,并逐出天雷堡……”他停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我护送你离开。你当时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却不顾一切地赶路。半路上你忽然口吐献血。我去为你找水,回来时,只看见地上的血迹。我在那儿等了你很久,又在附近找了你很久,然后才回天雷堡。
“当我回去时才知道,就在你被判决后不久,他们得到一个消息:少堡主死的那天晚上,全城镇十岁以下的孩子都以相同的情状死去。这说明——你被冤枉了。
“自此,天雷堡就开始四处找你,却一直毫无结果。也因为这件事,二城三世家除丁家外和天雷堡的关系骤然恶化。”
叶残冷静静地叙述,江心白静静地听着。
风的声音又在屋里回荡。
叶残冷忽然问:“你现在……叫江心白?”
“哦。”
“东船西舫悄无言,惟见江心秋月白。”叶残冷轻声念道。“你想说明什么?你想明示你是无辜的吗?”他的眼中突然激起狂怒:“既然如此,为何当时你不为自己辩白呢?”
“并不全是这样,”江心白惨然地一笑,“‘江心白’这个名字并不仅代表这一个含义。”他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透射出深刻的痛楚。“东船西舫悄无言,惟见江心秋月白……惟见江心秋月白——”他弯下身,猛烈地咳了起来,咳出了血丝。
叶残冷默然无语地看着他,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你身上果然还留有余毒,三年前的伤疾现在仍没好。”他走到他身边,扶住他道:“我要你给我解释,江轻羽,为什么三年前你独自离开?你究竟去了哪里?”
“幻月堂的人已在杭州待命,”花映红皱着眉道,“可那位做堂主的却不知跑哪儿去了。”
“没关系,等到行动时叶残冷一定会出现的。”慕容柳好以暇整地说。
“你知道他的行踪吗?”
“不知道。”
“说谎。”
“我不确定的事一向不说知道。”
“那就是说,你能猜到一点儿?”
“话虽如此,但是……我们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花映红看着他,忽然有所了悟似地叹了口气。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从小,除了江轻羽外,叶残冷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连拜托他做事也得通过江轻羽。他肯偶尔和我们说说话,已经是好交情的表示了。自三年前那件事后,除了接受任务,他对任何人都不理不睬了。”
“他太深沉了。”慕容柳这么说,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忧虑。
“……其实,最可怜是小蝶,”花映红没注意到他一闪而逝的眼光,“她从未伤害过别人,却要遭受这么不公的命运。少堡主早夭,现在连平安侯都亡故了。”
“所以,我们得抢在石头之前,把‘何人识君’带回去。”
等到丁游平定了心绪,南宫袖说:“小秀问我,为何僵持了两年后我会答应嫁给你。”
丁游笑道:“这是因为袖小姐知道丁某不会束缚小姐,可以给小姐自由。”
南宫袖道:“这只是一半原因。你是个没有勇气的人,丁游,你优柔寡断,时常在自己和丁家之间难以取舍。有时我自己也很奇怪,我为什么会有兴趣嫁给你。”
丁游笑叹:“丁某自知难配袖小姐。”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那是因为你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这一点就足够了。”南宫袖有些羞怯,但仍大胆地直视他:“我做了你的妻子后,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不用再像其他人那样称呼我。”
丁游深切地看着她,轻声说:“我明白。”
这时,有一只信鸽突然飞过来,停在南宫袖的肩头。她取下鸽爪上的纸卷。
“有什么事吗?”
“是南宫家传来的情报,石头已追查到‘何人识君’在杭州。”
“杭州?”
“不错。而且信上说天雷堡的人也到了杭州。”
“惹上天雷堡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何人识君’为何偏偏杀了平安侯呢?平安侯虽只是个有名无势的侯爷,但他却是天雷堡堡主的老泰山。”
“所以,我有很不好的预感。江湖上又要出大事了。”
江心白停止了咳嗽,抹去嘴角的血迹。他似乎恢复了平静,望向叶残冷轻轻地道:“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关于三年前的事,我有不得已的理由。”
叶残冷没有追问。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阵鸟叫。叶残冷皱了皱眉,对江心白说:“我还有事要办,改天再来找你吧。”
江心白没问什么,只是微微一笑道:“那我就不送了。”
叶残冷点点头,走过去打开门。他忽然又回头说:“三年来堡主一直亲自监管着朔风堂,没有再另立堂主。”
江心白笑了笑道:“这不代表什么。”
“是的,我明白,那没有任何意义。”叶残冷低沉地说着,转身离去。
“石头的人马进城了,我已通知了幻月堂的人。”
“放心吧,叶残冷执行任务从不出错。当然,也该是我们行动的时候了。”
江心白依靠着窗口,一如既往地凝视着西湖的景色。
一阵清风从背后吹来。
他回过身。
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有人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江心白微微有些讶异,随后微笑着问:“有何贵干?”
东方三七一脸严肃地问道:“这都是你亲眼看见的?”
小关回答:“是的,城主。”
东方三七沉思了一会儿,道:“你立即去找吉总管,吩咐她派人密切注意逍遥城所有哨口,一有消息直接汇报给我。还有请曾总管到我这儿来。”
“属下遵命!”
月黑风高的夜晚,并不仅仅对强盗小偷有利。
三个披着黑斗篷的人赶着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趁着夜色飞快地行驶在一条荒野小径上。
这时,从另一侧忽然冲出一人一骑。
赶车人紧张地勒马,齐抽出刀剑对准来人。“谁?”
“是自己人。”来人露出脸,借着星光让对方看清自己。
赶车人都松了一口气。“石捕头,一切顺利吗?”
石头点点头,说:“天雷堡的人马中计了,把那个死囚当作人犯劫走了。”
三个赶车人之一道:“这里已离开逍遥城的掌控范围,暂时是安全了。”
石头皱眉道:“问题不在于逍遥城,再前面是南宫世家的地盘,都不会有什么差池。按理说咱们只要顾忌天雷堡就够了,可是……”
另一个人问:“可是什么?石捕头还有什么担心的?”
石头瞥了一眼马车说:“我总觉得逮到了一个大麻烦。”
“天下第一杀手当然是个大麻烦,不过我们不是连天雷堡都甩了吗?石捕头不必多虑。”第三个人道。
“刘捕头也太小瞧天雷堡了。”说这话的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人,而是一个女人。她的出现让石头四人大惊失色。
“花映红!”
“正是。”花映红扫了一眼四人,笑盈盈地说:“三更半夜,六扇门的四大神捕却遮遮掩掩偷偷摸摸地赶路。敢问诸位要到哪儿去?”
石头注意到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大批人,把他们包围起来。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了慕容柳,也看到了叶残冷。看到后者时,他着实吃了一惊:“怎么回事!你不是正劫持着人犯赶回天雷堡吗?”
慕容柳不急不缓地代为答道:“石捕头不是也应该正追着被劫的人犯吗?”
花映红笑道:“虽然我们这位慕容堂主早识破了石捕头的调虎离山之计,但念在石捕头的苦心,我们便请叶堂主特意捧捧场。”
石头的脸上一阵青白交错。“就是说我被你们耍了?”
“石捕头言重了。”花映红轻描淡写地道。
四大神捕个个咬牙切齿地不做声。
慕容柳作揖道:“慕容在此代为赔礼。只是还有一不情之请。”
“那么慕容堂主最好不要说了。”石头僵硬地道。
慕容柳自顾自地往下说:“天下第一杀手‘何人识君’,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鄙人实在很好奇,不知可否请求一窥?”
刘捕头忍不住道:“然后你又会要求把他带走是吗?”
慕容柳笑了笑,“听刘捕头的口气,似是不答应了?”
“不错。”
“那么请恕慕容得罪了。”
“你想妨碍公务吗?”刘捕头按着剑柄紧张地道。
“慕容,不得无礼。”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慕容柳退在一边。
只见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四大神捕脸色再变。
男人微施一礼。“不知诸位大人可否给任某一个脸儿,瞧一瞧‘何人识君’的真面目?”
石头沉默半晌,声音生涩地抱拳道:“既然任堡主都开了金口,石某岂敢不从?”
天雷堡堡主任无桀微微一笑,向马车走去。他看了一眼几乎密不透风的马车,伸手打开车门。
当他看清里面的人时,震惊之下失声叫道:“是你!”
天雷堡的人都呆怔当场。
只见江心白被点了穴道,手脚戴着铁铐一动不动地靠在马车内。
“轻……羽……”任无桀神情激动,一时竟难以成言。
江心白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其他任何人。他只是缓缓看向石头,低低地问:“可以把那支竹笛还给我吗?”
石头道:“不行,那是证物。”
“证物?”任无桀奇怪地看着石头。
“‘何人识君’行凶时向来会吹出奇怪的笛音。我们根据他留下的衣角的一小块布料追查到杭州的布庄。随后又打听出卖字画的书生江心白也吹过同样调子的笛音。毋庸置疑,他自然就是凶手了。”
“这不可能,”任无桀摇头道,“他决不会是‘何人识君’。”
“任堡主,官府拿人讲求证据。任堡主可有凭据证明他无罪?”
“我可以证明。”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这时,月亮已从乌云后显露出来。
看到月光下不知何时出现的另一些人,石头只有暗自叫苦的份儿。他早就觉得这个江心白是个天大的麻烦,这下可好,把二城三世家一些主事的人全招来了。
“石捕头切勿紧张,”蓝弦歌笑道,“东方城主使人传话说诸位捕爷抓住了天下第一杀手,在下等人只是好奇,来瞧个热闹而已。”
“热闹?”石头冷哼一声,环视了他们一眼。
丁游接触到他的眼光时,打揖道:“南宫家两位少主有兴前来,在下只好作陪,石捕头见谅。”
石头气不打一处来,出言讥讽:“没想到三更半夜不睡觉的人还真多。”
蓝雅意耸耸肩道:“天气太热了。与其躺着喂蚊虫,不如出来走走。”
石头不理他,看向西门家的人。就因为这是他姐姐的夫家,所以才是他最为头痛的。他问西门乐:“你刚才说你能证明江心白无罪?”
“你忘了平安侯的尸身还是你请我去验的吗?”
“我当然记得。”
“那么我的话你可信?”
“‘鬼医’的话我从不怀疑。”
“那我告诉你,平安侯死于蛇毒,而江心白身上也有同样的毒。如果他真的就是‘何人识君’,为何他能控制蛇却无法解自己的毒?”
“有理。”石头道:“那么请西门公子到公堂上陈述吧。”
西门忧冷着脸道:“石捕头,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石某不敢相忘。只是石某有石某的原则,‘京城第一神捕’这块招牌,可不是徇私情换来的。”
东方三七说:“石头不愧是石头。那么你是决意不放人?”
石头没有回答。他的脾气虽硬,但至少还知道和这些人如果闹翻是极为不智的。吃六扇门这碗饭,怎么也不可能不和江湖人接触。可以说,捕头都算半个江湖人。其实石头也明白,对方同样不想做绝,毕竟公然与官府为敌是百害无利的。
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
这时,江心白忽然开口问:“今天是几号了?”
众人愣了一下。
叶残冷回答他:“八月初三。”
“是吗……快到中秋了……”江心白低声自语。他失神地看向天空中的那弯细亮的月钩,脸上飘过一丝悲伤的笑意。
——你要记得,无论我身处何方,我都和你看着同一轮月亮。
他又想起那句话,那记忆中的音容笑貌。
是的,我知道你一直和我在一起。
江心白的脸上呈现出一点满足的表情。
蓝妍在一旁默默地注视他,那内心深处的恐慌猛地抽紧了她的心。
一曲悠悠的笛乐飘来,笛音中充满了忧伤思念之请。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吹笛人当然不是江心白,那么是谁?
随着笛音,一个黑影忽然袭向马车。
四大神捕齐拔剑相迎。
“叮叮当当”刀剑相击声不绝。只见那个黑影翩然一跃,轻捷优美的身影带出一圈剑光,刹那间四位捕头的兵刃全被挑了出去。与此同时,那黑影已来到马车前,挥剑斩断江心白身上的铁铐,解了他被封的穴道。
“是你?”
“是我。”
黑影转身,面对众人。
月光照出的是小关的脸。
逍遥城的人惊愕万分地看着他。
小关对四位捕头说:“你们抓错人了,我才是真正的‘何人识君’。我利用被派去京城办事的时机杀了平安侯言子恒。”
东方三七望着小关,心里不是滋味。“我竟然从不知道身边还匿藏着这么一位高手。”
小关笑了笑道:“因为我是有心算无心,你当然不曾察觉。”他把手中的玉笛递向石头,“这才是证物。我用它控制我养的一条蛇,不过那蛇已经死了。”
石头小心地接过玉笛,又看了一眼手中刚才被挑飞的剑,问:“你的武功如此之高,毫不逊色东方城主,为何以蛇杀人?”
小关冷冷地说:“我养的蛇奇毒无比,但只能使用一次。只有言子恒是被蛇咬死的,因为我要他尝尽人间地狱般的痛苦!”他的语气充满了深刻的仇恨。
任无桀面无表情地问:“他和你有仇?”
“是的,但不只是他。”小关又恢复常态,淡淡地说。“我的仇人很多,大多都是六派中的人。我潜伏在逍遥城原本是想杀前任城主东方不错。”
东方三七又惊又怒地问:“那你为何没有下手?你在逍遥城那么久,应该有很多机会。”
“一方面我没把握全身而退;另一方面我的仇人全是有身份有势力的高手,我不能一个个都杀掉,我毕竟能力有限,我得保留实力从长计议。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小关指向江心白,“几年前你把他带到了逍遥城。”
他径自看向他,微笑着说:“我看到你和东方不错见面,我为了不被发现而没靠近,但我会读唇语。”
“哦?你知道了我们全部的谈话?”
“是的。我看到你宽恕了东方不错。我虽然并没有原谅他,但那时我便决定不杀他。而且我想,不仅是东方不错,对其他那些六派中的人,你也打算放过他们。所以我也打消了杀他们的念头。不过,只有言子恒,说什么我也无法放过他!”
江心白叹了口气。
小关又笑了笑,说:“杀了言子恒,我也没什么好遗憾了。只是蛇毒的解药我已用尽,制解药的来源应该从雄蛇中取,但所有那种蛇都绝迹了。至于用内功逼毒的方法却非我能涉及的。所以我无法为你解毒。”
“这些我都知道。”
“我很抱歉连累了你。”
“没关系。”
“那么,我走了。”小关说着,走向石头,把手伸向他道:“请把我锁起来,我不会反抗。”
抓到真正的“何人识君”,对四位神捕而言,自是最好的结局。
“等等!”东方三七道:“你还未把话说清楚!六派究竟与你有何仇恨?”
小关带着嘲弄地看着四周的人。“我不能说,说出来你们根本承担不起后果。”
而后,四大神捕把小关带走了。临走时把竹笛交还了江心白。
出奇地,连任无桀都没拦住他们。他看了一眼江心白,想说什么却似说不出口。
江心白背对着他们抬头望着夜空。许久,他缓缓开口:“你们是不是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东方三七道:“是的。”
“小关说得对,也许你们承担不起真相的后果。”
沉默。
西门忧说:“我们准备好承受一切。”
“那么,我们做个交易。”江心白看向任无桀道:“你有异议吗?”
任无桀静了一会儿说:“他杀了蝶儿的父亲。”
“言子恒罪有应得,但‘何人识君’不该为他陪一条命。”江心白的语气出人意料的冷漠。
他们都吃惊地看着他。
任无桀注视着他的眼睛,最后点了点头。
江心白环视他们一眼,淡然一笑说:“那么事成之后,我会告诉你们过去发生的一切,关系着六派颠覆的一切。然后,再由你们自己做出选择。”
小关戴着竹笠,坐在一棵树上,像所有围观的人一样注视着刑场。一个死囚正等待行刑。他的身份是杀手“何人识君”,罪名是刺杀了平安侯言子恒。
小关不觉得愧疚,因为这个人原本就该被处死,只不过现在的身份和罪名改了一改。
小关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信,那上面只有一行诗句:莫道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他感伤地笑笑。
天下间只有江心白能了解“何人识君”这个名号中的悲哀了。
人群安静下来,屏息以待刀下头落的那一刻。
监斩官用拉长的调子喊着:“行——刑——”
刽子手扬起了那柄在日光下映照得闪闪发光的大刀——
在刀落下的时刻,小关跳下了树。
他的身影很快淹没在尖叫的人群中。
七 关于魔城和它的幸存者的记述
很多年以前,他们还很年轻。
他们像许许多多的少年人一般心高气傲,常常着迷于刺激和冒险的事。因而当他们对普通的游戏感到厌倦时,他们一时兴起跑到了边疆的战场。
然而,少年们闯下了大祸。
这个过失不仅仅会毁了他们的前程,更重要的是会毁了他们的家族的名誉。
少年们第一次感到害怕了。
出奇地,那位将军并没有惩罚他们。基于私心,将军和少年们达成了协议:他为他们保守秘密,他们则以一事相报。
于是少年们各自留下一件传家信物,并许诺,任何人持信物都可以让他们做一件事。
江湖上稍有常识的人都明白,他们的许诺是一字千金。
只是,他们当时并没有想到为了一个承诺得付出多大的代价。
时光荏苒……
十多年后,天雷堡堡主任昆尘、逍遥城城主东方不错、凤舞城城主蓝随、西门世家家主西门夏、南宫世家家主南宫傲、丁家家主丁猛几乎都在同一天受到了代表当年那个承诺的信物。
在一个夜晚,这六个掌控着整个武林的传奇人物会集于一个秘密的地方。在那儿,他们见到了送回信物的人——言子恒。
言子恒告诉他们,他是将军的儿子。将军十年前得罪了朝中的要臣,被贬为庶人,不久便抑郁而终。临终前把六件信物交给了儿子。言家已落魄多年,如今言子恒想要复兴本家,重获荣华富贵。
我只要你们做一件事,言子恒说,这件事必须由你们共同完成。只是,你们的承诺依旧有效吗?
任昆尘回答,有效。只要我们做的到的,你尽管开口。
言子恒看着他们,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他道,你们知道连罗耶吗?
遥远的西域,绵延不绝的大漠,由一群人在一片绿洲上建立了一座坚固的城。他们在沙漠中顽强地生存,努力地把家园建设得富庶繁荣。渐渐地,这座城成为一个小小的王国,它的名字是连罗耶。
对其他的民族来说,连罗耶人是一支单薄的异族;但对他们而言,他们四周都是强大的异族,虎视眈眈地,随时准备吞噬他们。
即便是生存在这种威胁下,城内的人仍然平和踏实地生活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城依然牢牢矗立在大漠中。
但是终有一天,城会倒下的,言子恒说,他们一直受到外族的排斥、侵扰;他们的富裕则激起他族的贪欲。
蓝随问,你也想要他们的财富吗?
是的,言子恒回答,我非常想要。他们的财富可以填住京城那些高官宠臣的大口,重新赐我家业爵位。剩下的便由我和你们分享。
丁猛说,想要的人只有你而已。
不,你们也会要的,言子恒狡猾地笑着道,你们也需要钱壮大巩固你们的家族势力。他似乎看出他们的犹豫,又说,就算你们为了所谓仁义道德不去做,某一天也会有其他人做这种事。而且,你们不要忘了你们的许诺。
好,我们答应。说这句话的人是任昆臣。
我们代表的是我们的家族。先辈留下的家业不能毁在我们手中。而且,他说得对,我们也需要钱维持家族的庞大开支。有了钱,可以扩大我们的商行,扩大我们的势力。
这是任昆臣的意见。
西门夏提出疑虑,撇开良心的谴责,我们也是在刀口上舞剑。万一事情败露,我们会为江湖所不齿,更会在一夜间威信尽失。
南宫傲提醒他,如果江湖人知道我们失信于人,甚至知道十几年前的事,那结果是一样的。
我不得不同意南宫傲的话,东方不错无奈地道,为我们的家族负责。我们根本没有选择。
任昆臣沉着脸说,为了以防万一,干脆把整个江湖都拖下水。
统治连罗耶的姓氏是朱邪。这一代的国王叫朱邪上宏。他是一个仁厚的国王,像先代的统治者那样一如既往勤勤恳恳地治理着这个小城邦。
每天清晨起床后,朱邪上宏总爱在王宫的阳台上站一会儿,俯瞰整个城的景象。花般美丽繁荣的连罗耶,它的每一个早晨都是如此祥和。
然后,他的弟弟会带着家人来寝宫与他和王后共进早餐。他们就像一个普通的人家,并没有中原皇朝那么多拘束制约的宫廷礼仪。
朱邪上宏喜欢这样的平静,他总以为这种安宁会一直维持下去。
可是有一天当他弟弟朱邪上虞的王妃失踪时,他开始意识到往日的祥和将一去不复返。
丁猛见到阿玦第一眼时,他明白了什么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和欲望。
这听来有点可笑,但又是千真万确的。因为丁猛从小就生活在母亲所安排的环境中。
丁猛的母亲丁夫人出身名门,是上代家主的原配。丁猛的父亲并非不喜欢她,只是天性风流滥情,侧室和情妇一个接一个。也因此,他对自己的妻子向来敬畏三分,一方面是因为愧疚,另一方面,丁夫人的确是个能干的女人,她对丁家的贡献甚于夫君。
没有一个女人愿和别人分享丈夫,更何况丁夫人这样性子刚强的人。因而她至少要在其它方面寻求补偿。
在丁猛的记忆里,母亲才是丁家真正的家主。父亲因为对母亲的歉意和敬佩,答应只承认正室的独子为继承人。后来父亲因沉湎酒色而早逝,母亲立即就把侧室全都赶到丁家别院去。
可是,母亲心中的伤痕并未平复。
成年后,丁夫人只替丁猛娶了一房妻室,再不允许他有其他女人。
丁猛没有反抗过母亲。他是在丁夫人的溺爱和严加管束下长大的。他不反抗是因为他不在乎,也是因为这成了一种习惯。
他不喜欢他的妻子,但也不讨厌她。因而在妻子为他生下一个儿子死去后,他也没有特别的难过。
东方不错曾说,这是你的悲哀。
丁猛认同。不过他并未想过去改变这一点。
然而阿玦的出现倾覆了他过往的人生。
阿玦是丁猛见到过的最美的女人。她的一举一动,甚至连轻轻呼吸都让丁猛产生惊艳感。
阿玦的美不但是外表,她具有某种特质。丁猛说不上那是什么,但是他知道他爱上了她。他强烈地希望得到她,让她做自己的妻子。丁猛忽然明白他不再是个悲哀的人,因为他找到了真正所求。
只不过,阿玦是连罗耶城王弟的妃子。但是他认为,带她离开能使她免遭灭顶之灾。
于是一天晚上,丁猛偷入王宫掳走了阿玦,迅速逃离连罗耶。与他一起走的还有为天雷堡所派遣,同是来探查情况的朔风堂堂主江天。
朱邪上虞离开连罗耶时,心中产生一种难以释怀的眷恋。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城门口向他挥别的幼子和王兄,还有风沙中迷朦的高城,眼睛湿了起来。他猛然转身,带着他的手下急步离开。
他得去找回他至爱的妻子。
是他一时的疏忽,没有守住她。他不关心掳走她的人有什么目的,他只挂心她的安危。
朱邪上虞下定决心,无论路途多遥远,多艰难,他也要把阿玦带回连罗耶。
阿玦不哭不闹,安静地做了丁猛的妻子。
丁猛知道,这是因为她腹中的胎儿,不然她早就趁他不注意时自尽或逃走了。
这孩子不是你的,当阿玦发现自己怀孕时直接告诉他。
丁猛当然明白,因为他根本还未碰过她。
我不在乎,我会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丁猛这么回答她。
阿玦只是冷淡地看着他,而后任他把自己带回丁家。
丁猛为了保护阿玦,隐瞒了一切实情。
丁夫人当然高兴又将添一个孙儿,但令她惊愕的是丁猛看阿玦的眼神。她忽然意识到已有什么事超出了她的掌握。
阿玦除了孩子外,对四周的一切漠不关心。她等待着孩子的降生,也在心中等待着远方的爱人。她思念着故土的一切,没有人在的时候她会对肚子里的孩子轻轻说着连罗耶的很多事。思念成了她心中唯一的安慰,但也使她的眼睛添上了抹不去的哀愁。
丁猛待她无微不至,她看得出他爱她。
但她的心早已给了另一个人。
每当黄昏降临,她会静待在窗口望着昼夜交替的时刻。这是她最感伤的时候。她一遍又一遍地忆起朱邪上虞牵着她的手,抱着幼子在花园里散步的情景。
也许幸福再不会眷顾。
这一闪而逝的想法令她恐慌。
是的,她恐惧,恐惧着偶尔从丁猛愧疚的眼神背后发现的更深的内涵。
而后,又一个黄昏来到了。
除了江天外,没人知道阿玦的真正身份。江天答应为丁猛保密。
因而,当连罗耶人来到中原的消息传来后,丁猛对任昆尘等人的解释是他带走了连城的一样圣物。
任昆尘的意见是,连罗耶人不懂江湖的规矩,可以利用这点,挑起江湖人对他们的敌视。
为了这个江湖以及我们家族的未来,任昆尘总是这么说。
丁猛在心底冷笑,这话也对也不对。他们都有私心,只是暂时不得已的同舟共济。
现在,只需布下一张网。
朱邪上虞想着刚才在集市上看到的薰香,其中有阿玦喜欢用的铃兰香,找回阿玦后可以买一些带回城。
不知为何,今天对妻子的思念特别强烈。
正沉思间,朱邪上虞突然惊觉有人。
是高手,他的手下低声向他禀报。
朱邪上虞皱着眉看着来人。他们一共六人,个个气度不凡,单凭感觉就可知对方是绝顶高手。
各位有何请教,朱邪上虞问。
南宫傲道,你是朱邪上虞吗?
朱邪上虞回答,是。
南宫傲道,抱歉,我们得杀了你。
朱邪上虞问,为什么?
这次回答的是任昆尘,你的名字就是理由。
决斗。六对六。
这是场不公平的战斗。因为朱邪上虞的五个手下并非绝顶高手。
激战。一个倒下了,又一个倒下了……
朱邪上虞惨然地看着倒地不起的手下,再看向眼前六对一的阵势。你们真是卑鄙!朱邪上虞冷冷地说。
无言以对的静默。
然后六道身影再次攻向他。
双方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阿玦……阿玦……朱邪上虞的嘴角溢着血丝,猛一咬牙,挥出一阵掌影。瞬间,天地为之变色,仿佛修罗地狱再现!
六人皆惊。
东方不错惊异地问,这是什么?
朱邪上虞凄然一笑道,你们不需要知道,不想死的话就让开。
他终于冲出了包围。
阿玦、阿玦,你要等我。
他喘着气,吐着血,一刻不停地向前跑。
又有四道人影出现。
他站住了。
阿玦……他在心底绝望地叹息,又一口鲜血喷出。
一阵利风从背后袭来。
朱邪上虞猛然转身——
丁猛的剑刺入他的胸膛。
朱邪上虞怔怔地看着他。铃兰香,他说,你的身上有阿玦的铃兰香。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丁猛听得见。他掏出一块玉坠子说,请交给她。
丁猛用身体挡住别人的视线,接过玉坠子,随后猛地抽出剑。
一蓬热血溅上天。
朱邪上虞看着自己洒在半空的血珠,倒了下去。
阿玦……对不起……
他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抹余光消逝时,丁猛来到阿玦跟前。
悠悠的兰香和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交融。
丁猛慢慢掏出一块沾血的玉坠子,一个纪念物,他说。
阿玦颤抖地伸手去接。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丁猛战栗了一下。那么冰冷。
阿玦捧着玉坠子,惨白着一张脸问:是谁?
丁猛回答,是我。
阿玦盯着他,好半天道,为什么?
因为我恨他,恨他拥有你的心,丁猛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阿玦低下头,出去,她轻轻地说。
于是丁猛转身离开。
当他关上房门时,听到了阿玦极力压抑的低泣声。
几个月后,阿玦产下了一个男婴。
他叫丁岚。丁猛说。
阿玦没有说话,没有笑,只是轻轻爱抚着孩子的额头,很久。
七年后。
又一支来自连罗耶寻找朱邪上虞和阿玦的人马被消灭了。
一堡二城三世家宣布,他们来自西域的一个魔教,有入侵中原的意图,号召江湖各派同仇敌忾,保卫中原和平。
呼声一起,四方响应。
有史以来武林最大的一次联盟成立了。
阿玦问,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江天回答,江某拼命也会完成委托。只是,江某真值夫人如此信任?
阿玦沉默一会儿说,我只是看到,你眼中的痛苦比别人要深。
阿玦对丁猛说,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
丁猛回答,任何事都可以。
那么,阿玦注视着他的眼睛道,我希望你做到绝不杀一个连罗耶人。
好,我答应你,丁猛说,我保证绝不杀他们一人。
沙漠的风似乎传来了令人不安的讯息。
朱邪上宏满眼愁绪地望着远方,沙黄与蔚蓝交接的地方。
七年了。
七年前远赴中原的弟弟再也没有音讯。此后他多次派人去中原查探,皆如石沉大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朱邪上宏转身,一个满身泥泞的小男孩低着头走了进来。他微笑着问,怎么了,轻羽?又偷跑出宫玩了?
小男孩没有回答。
他疑惑地又唤了他一声。小男孩抬起头,一双漂亮的眼睛盈满了泪。
出了什么事,朱邪上宏关切地来到他跟前,问道。
小男孩抽泣着,说他在路上看到两只狗为了抢一块肉打架,结果有一只被咬死了。小男孩哭着问,伯父,它们为什么要互相残杀?
因为饥饿,朱邪上宏为他抹去眼泪说,它们为了生存。
朱邪上宏摸着男孩的头,眼神慈爱而温柔。这是他弟弟的孩子朱邪轻羽,今年不过九岁,却已有七年不曾见过父母。他自己并没有子嗣,七年来一直照顾着侄子,视如己出。
朱邪上宏温和地说,别想那些事了。轻羽,你要跑出去也可以,但以后至少得告诉伯父一声,好吗?
朱邪轻羽点了点头。
走吧,他的伯父牵起他的手说,你得去洗个澡,然后换件衣服。
风吹袭而过,大漠的呜咽。
也许是呻吟,江天这么想。
连罗耶城已出现在眼前。
江天回头看了一眼跟随着六派的江湖人,他看到的是黑压压的一片。那些人义愤填膺并且视死如归的表情让江天鄙夷不已。他们知道要去做什么吗?
我没有资格去评判别人,江天在心底又叹了口气。他是天雷堡的人,他不能违抗命令,明知道真相也得昧着良心做事。也许,唯一能弥补一些过错的就是完成玦夫人所托。
任昆尘内力深厚的声音飘扬在风沙中,前面就是魔城,里面住着觊觎中原的异族魔教,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把他们消灭掉,保卫中土!人群高喊。
任昆尘的身侧,一个蒙着脸骑着黑马的男子似乎冷笑了一下。
江天在旁看着他。这个人是言子恒。出发前他来请求同去,为了目睹连城的灭亡。这个人的罪恶在于他逼就出了他人的罪恶。
江天厌恶地撇开目光。
进攻!
六位首脑下令。
人们涌向那片绿洲,仿若一片乌黑的潮水,淹没了金黄的大漠,也淹没了连城所面对的最后一轮金黄的太阳。
连罗耶城的祥和如同一股青烟,轻易地惊散了。
城内的居民虽然为抵御外族侵扰大多自小习武,但他们何尝是那些以武为生的大侠豪客们的对手?真正的高手少之又少,如何能阻止城的崩溃?
一个又一个城民倒了下去,他们每个人都睁着悲愤的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爷爷!一个孩子呼唤着祖父。
他的爷爷拼死拖住敌人,冲着孙子叫道,孩子,快走!地窖里还有两条圣女蛇,带上它们到你常去的那个地方躲起来!
这个孩子哭着跑开了,跑到地窖里取出那两条还未夏眠的碧蛇。他出来的时候,一个扎髯大汉看到了他。
魔教的孽种,往哪儿逃!大汉向他挥刀。
惨叫声。
大汉和他的刀一起倒落在地上。
孩子睁着泪眼,狠狠地瞪着他。孩子的手上缠着两条细小的吐着红信的碧蛇。随后,他趁着混乱,躲进了一个极为隐蔽的小土洞中。
杀戮在继续。
鲜血汇成一股股的溪流,流经之处,染红了整片大地。入侵者的理智醉倒在血河中。
王宫内,朱邪轻羽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寻找着自己的亲人。
在一间房间里,他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王后。
伯母!伯母!朱邪轻羽哭着扑到她身前。他美丽温柔的伯母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他的年纪已足够让他了解,这是死亡。
伯父!朱邪轻羽转身跑出房。伯父!您在哪里?他哭道。
四周到处都是绝望的尸体。
朱邪轻羽已经不觉得恐惧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寻找伯父。
在一间大厅内,他终于看到了他的亲人。
朱邪上宏的侍卫都已殒命。一堡二城三世家的六个首脑团团围住他。还有一个蒙着脸的男人倚着一根柱子,象是看好戏。
任昆尘对这个男人说,言子恒,你最好先出去,免得妨碍我们。
言家人不懂畏怯,言子恒回答,更何况我这个主谋好歹也要看到最精彩的结局。
朱邪上宏冷冷地扫视他们。我弟弟是不是被你们杀了?
有人回答,是的。
也是这样的阵势?朱邪上宏又问。
对方没有否认。
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朱邪上宏说道,带出一片掌影冲了上去。
那种令天地为之变色的招式。
六人神色凝重地迎击。
朱邪轻羽躲在一座屏风后,看着伯父。他看到伯父背后中了一掌,张口欲呼——
有一个人从背后捂住他的嘴。别作声,那人说。
朱邪轻羽挣扎着。
那人点了他的穴道。你的伯父也不希望看到你出事。我带你离开,我不会伤害你的。那人说着,抱起他,迅速往外走。
伯父……眼泪流下孩子的脸庞。
风合着沙砾,发出悲苦的低鸣。
仿佛是为沙土上的王国吟唱的哀歌。
丁猛是被抬回丁家的。
阿玦看到他深受重伤奄奄一息的样子,明白他遵守了诺言。
无论丁猛武功如何高强,如果他带着不伤人命的顾忌与打算以命搏命的对手相抗时,武功再低的人也有伤他的可能。
丁猛在昏迷前告诉她,朱邪上宏死了,但不是我杀的。
丁夫人看着独子凄惨的样子,怒不可歇。她已从蛛丝马迹中猜到了阿玦的秘密。
你这个狐狸精,把我的孩子害成这样!丁夫人的眼神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
趁着丁猛伤重卧床,她不理长孙丁游的哀求,把阿玦和丁岚赶了出去。
我是个无能的人,丁猛痛苦地对来探望他的江天说,最终还是无法对抗我娘。请你帮我照顾他们母子。
那个孩子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他想起自己在沙漠中逃亡时昏倒了。
孩子,你醒了。
一个白须老人来到他跟前,他凭着孩童的直觉判断他不是毁灭他家园的那伙人。
老人问,你怎么一个人在沙漠中行走,还带着两条奇怪的蛇?
那两条蛇还活着吗?孩子焦急地问。
还活着,它们的生命力出奇的顽强。老人回答。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孩子回答,我姓关,大家都叫我小关。
每次看着朱邪轻羽的眼睛,江天都觉得他们已把仇恨的种子种在了孩子的心头。
这并不是好事,他想,能帮助他的只有他的母亲了。
于是江天对朱邪轻羽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江天把孩子带到他安置阿玦母子的林中小屋,它很隐秘,只有江天找得到它。
当朱邪轻羽被带到阿玦面前时,江天第一次看到她激动的样子。
轻羽,轻羽!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的娘亲啊!阿玦抱住他痛哭。
娘……
朱邪轻羽慢慢从浑浑噩噩的麻木中惊醒。
娘!娘!他哭喊着搂住母亲的脖子。爹死了!伯父和伯母死了!大家——大家都死了!娘!娘——
江天背转身,不忍看他们。他抬头,望向寂寥无云的天空,看着几只雀鸟匆匆飞过,飞向他所不知的天际。
一年后,言子恒靠著连罗耶城的财富成了平安侯。而失去阿玦的丁猛郁郁寡欢,使得伤疾久治不愈,不久病逝。
又过了两年,日日思念着亡夫,思念着故城的阿玦也仙去了。
江天站在她的墓前,望着朱邪轻羽的眼睛,微笑着说,你的眼睛告诉我,玦夫人已完成了她的心愿。她教会了你爱与宽容。
朱邪轻羽静静地看着母亲的墓碑。
——仇恨只能给你一个狭义的人生。选择爱与宽容虽然会让你活得很辛苦,但那会让你得到幸福。娘不希望你报仇,你只希望你快乐地生活。
朱邪轻羽的手中紧紧握着一块玉坠子。这是爹的遗物,娘告诉他这里面藏有朱邪家世代相传的宝籍,也许会对他有用。
照顾好小岚——母亲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她的脸上带着哀伤的笑。
朱邪轻羽看着站在身侧的弟弟,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别哭了,他说,娘不愿看到你哭的。
江天问,轻羽,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朱邪轻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知道“连罗耶”的含义吗?
不知道。江天有点奇怪地应道。
朱邪轻羽说,他们称它为魔城,可事实上,在我们的母语里,“连罗耶”有“圣洁”的含义。
风吹拂着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也许不会有人记得曾经发生的事,朱邪轻羽说,风沙掩盖了那座城,也掩盖了人们对它的记忆。但我不会忘,我会把它的名字刻在我的心上,然后,努力地用微笑对待每一个人。
江天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是那么明亮,他的表情那么柔和,这些都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会有的。
轻羽,江天说,你想过我的提议吗?
噢,想过了。朱邪轻羽以他所说的那种微笑回答,我答应做你的义子,从今天起,我就是江轻羽。
八 伤心的风·上篇
——喂,你听,风在笑噢!
——胡说八道。
——是真的。
——那你叫它笑给我看。
——这个嘛……你看我好了。
再次见到任昆尘,是在他离开大漠的三年之后。
连他也有点诧异自己心境的变化。眼前这个当初视为恶煞凶神的人现在看来也不过是比别人多了点不怒而威的气势而已。
他知道对方是当年六个首领之一,可是这一层认知却已搅不起他的心绪。
面对任昆尘带着探索的打量他的目光,他只是平静地回视。
“这个孩子有双好眼。”他看到任昆尘微微一笑,对他的义父江天说。“资质相当好,加以琢磨必能成就一块宝玉。更何况他又是你的义子。我想培养他日后接替你,你觉得如何?”
他注意到义父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随后恭敬地道:“全凭堡主吩咐。”
他明白那个眼神。因为义父宣称他是个孤儿,还为他编了一个“清白”的身世。现在,除了义父和他弟弟外,没有人知道他是连罗耶城的幸存者。
“你放心吧,凭你我的交情,我会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任昆尘说。“对了,这个孩子叫……”
“‘轻羽’,他跟我姓。”
“‘江轻羽’吗?噢,桀儿又有伴儿了。”
他在任昆尘的脸上看到了一个慈父的表情。
剑影纷飞,把日光折射在了一个男孩的脸上,折射出一种肃穆。
男孩和他一般的年纪,但手中的剑已挥就出不凡的威力。
然后男孩看见了他。
“你就是天叔的义子吧?”
“是的,我叫江轻羽。”
“我是任无桀。”男孩友好的笑容取代了舞剑时的肃穆。“欢迎你来天雷堡。”
他的背后又出现了两个孩子。
“我来介绍,这位是慕容柳。”男孩指者一个样貌斯文的少年说,“他的叔叔是浮云堂堂主慕容启。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是花映红,覆雨堂堂主花重的女儿。”
“无桀,你又来取笑我!”名叫花映红的女孩笑骂。
“说你漂亮是取笑吗?”任无桀无辜地摊了摊手,然后又看向他:“还有一个叶残冷,他今天跟他的师父幻月堂堂主卢广出堡了。我们一向彼此直呼名讳,你也不用拘束。我想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是的,”他微笑着回答,“我们会成为朋友。”
书房里静悄悄的。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猛地从任无桀手中抽掉书本。
“喂,你做什么?”
“连本书都抓不牢,可见你读书不用功。”他笑着说。
“谁说的?快把书还我!”任无桀没好气地道。
“看你都打瞌睡了,还不如出来玩一会儿。”
任无桀皱着眉说:“我哪儿像你们这么轻松。”
“未来的大堡主,这么读书会呆掉的。”他晃了晃手中的书道:“想要就自己来抢吧!”说完就溜了出去。
“江轻羽,你等一下!”
花香,鸟语,还有少年们的笑声。
他和任无桀背靠背坐在草地上。
“呼,累死了!轻羽,你跑得好快。”
“怎么样?是不是心情舒畅一些?”
“真的呢。”
“书房里只能培养一个书呆子,而且你又不去考状元。”
任无桀摇了摇头。“不是这么说。爹希望我能顺利地接手天雷堡。”他仰头望着碧蓝的晴空,“老实说,轻羽,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我?”他笑,“别开玩笑了,我无父无母无权无势,有什么可羡慕的?”
“你比我洒脱。我必须为天雷堡的未来而努力;映红的身上则背负着重伯伯所有的希望;启叔没有子嗣,慕容因为天资聪颖而被选为继承人,他为了保持自己的才能时刻不敢松懈;还有叶,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辛苦。只有你,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而且从不曾见天叔对你有半点愠色。”
“我只是尽量让自己过得愉快而已。”他张开手挡在自己眼前,透过手指的缝隙看着天。
“就是这一点,很多人都做不到。”这是任无桀的结论。“我总在担心,自己不能胜任天雷堡堡主之位。”
“你已经很优秀了。你没发现吗?慕容和映红都是心高气傲的人,可对你不一样,他们真的服你。光凭这个就够了。”他拍拍任无桀的肩头道:“而且还有我呢,我一定会帮你的。”
“噢,我相信你。”任无桀露出了笑容。
剑影纷飞,把日光折射在另一个男孩的脸上,折射出一种冷峻。
男孩和他一般的年纪,但手中的剑已挥就出凌厉的气势。
男孩听到树枝沙沙的声响,然后看见他从树干上跳了下来。
“你的剑技很棒嘛,叶残冷。唔,我可以叫你叶吗?无桀他们都这么叫你的。”
叶残冷瞄了他一眼,不理他,转身离去。
他一脚踢起地上一块石子。
叶残冷从容地侧头避开,却被紧随而至第二块石头砸中后脑勺——前一块只是为了遮掩后一块的破空声。
叶残冷脸色铁青地转过头。
他冲着他一笑,立即逃开。
他跑进一间练功房,任无桀、慕容柳、花映红正在练功。
“轻羽,你又逃到哪儿去了?”慕容柳道:“每次练武你都找机会溜,月末通不过堡主的考核就惨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指了指身后。
叶残冷提着剑追了过来。
任无桀奇怪地问:“怎么了?”
叶残冷冷哼一声,环视了他们一眼,忽然又走了。
花映红目瞪口呆地看着叶残冷,然后又看向他,惊呼道:“轻羽,你太厉害了!我从未看到过叶没有表情以外的表情!你做了什么让他气成那样?”
他微微一笑道:“秘密。”他注视着叶残冷远去的背影随口问:“叶为什么从不和我们一起练功?”
花映红答道:“因为叶以后会是幻月堂堂主。”
“这个我知道。幻月堂堂主很特别吗?”
“当然特别。幻月堂是刑堂,而且还负责一些棘手的不易曝光的事。”
“杀手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的眼中闪过什么,忙摇了摇头,似是挥去不愉快的回忆。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对叶不太公平。”
他又在同一个地方找到了叶残冷。
“我正等你。”
他故作诧异地看着他:“我以为你不会说话。”
叶残冷拔出剑道:“我不喜欢说废话。”
他笑,以剑回答。
双剑相交。
叶残冷的剑法如同月的幻影,虚幻而无法捕捉。
他的剑法自由奔放,快而灵动,同样不可捉摸。
叶残冷的眼中闪现出惊异。
“叮——”
双剑再一次相交。剑尖都指着对方的咽喉。
他微笑着,率先收回剑。然后伸手移开对着自己脖子的剑尖。
“你会去杀人吗,叶?”
“是的。你想说什么?”
“不用这么戒备。你不喜欢杀人,但你有你的理由,别人说什么也无意义。”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叶残冷凝视着他。“你是不是想知道这个理由?”
“当然好奇得要死。不过,”他微笑着说,“我等你自己告诉我。”
叶残冷看着他的表情。
阳光照下来,使他的笑容多了种光韵的透明感,让人感到愉悦。
叶残冷冷冷地道:“别做梦了。”然后转身离去。
那天晚上,他会撞见叶残冷纯属意外。
他只是偷跑出堡去打猎,却在离堡不远的山林中见到了受伤的叶残冷。
他想起野兽受伤时会独自躲起来。
叶残冷脸色苍白地坐在那里,紧握着剑,满脸杀气地看着他。
这让他想起了他的弟弟。
有一点叶残冷和丁岚很像,那就是对人的抗拒。
当然,其中有范围上的差异。
“你走。”叶残冷冷冷地道。
他温和地看着他:“我要是走的话,一定去找无桀他们。你当然更不乐意,所以我还是留下来的好。”
“你——”
“至少我不会伤害你。好了,叶,小孩子可以撒撒娇的,你不用表现得太顽强。”
他在叶残冷拒绝之前来到他面前,取出随身备藏的金创药为他疗伤。
“痛的话可以叫。只要我们还未成人,就有喊疼的权利,这不丢脸。”
出人意料地,叶残冷没有反抗。
处理完伤口,他在他身边坐下。
他们都没有说话。
一阵轻风吹过。
叶残冷忽然开口:“我和你一样都是孤儿。我爹娘原是武林名宿,在我出生前就归隐了。原本我们的生活很平静,可后来我的双亲为奸人所害。当时,是任堡主和师父为我报了仇。”
“这是你留在天雷堡的原因吗?”
“对。我发过誓要为天雷堡做三件事,三件事之后去留由我决定。”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的吹拂。“为什么要告诉我?”
叶残冷没有回答。
他笑,轻轻地说:“谢谢你。”
在他的记忆里,大漠的风总是灼热灼热的。
但这里的风却是那么温和。
风是看不见的,不过他能时刻感觉它的存在。
大风起兮云飞扬。
他迎风而立。
“喂,你听,风在笑噢!”他冲着叶残冷喊。
“胡说八道。”
“是真的。”
“那你叫它笑给我看。”叶残冷斜睨着他。
“这个嘛……你看我好了。”
他笑着,跑进风里。
在他进入天雷堡的第四年,江天猝逝。
江天是为了保护任昆尘而受了重伤,最终不治。
临终前,江天只见他一人。他对义子说:“我的一生,与天雷堡有太多的羁绊,我无法违抗它的利益。你爹死时,我在场;你的伯父伯母死时,我也在场;而且我也杀了不少你的族人。我的良心时刻受到煎熬,但我仍然属于天雷堡。
“可你不一样,轻羽。如果这里让你厌倦了,你就离开。没有人能绊住你的脚步,你永远是自由的。”
这就是江天的遗言。
在那个林中小屋里,有着他对母亲的回忆。
小屋的后面是母亲的墓。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来祭拜。
他奉上香,摆上铃兰花,然后默默品味回忆。
“轻羽。”
他回头,微笑着看向来人。“岚,你又长高了。”
“你都不来看我,当然会觉得我长得快。”
“我不是来了吗?”他笑着打量弟弟。“一个人住在这里还习惯吗?”
“哦,很好。比三年寄养在别人家里不知好多少。你放心,我已经十四岁了,可以照顾自己的。”丁岚拉起兄长的手,“不要站在外面,到屋里来嘛。”
屋内打扫得很干净,看得出来屋主人已颇通理家之道。
“住在这里很舒服,没有人打扰,而且有很多动物陪着我。”丁岚利落地倒了一杯茶递给哥哥。“可是外面的人都很狡诈,我不喜欢。”
“你可以不喜欢外面的人,可外面的知识你得知道。”他看着弟弟问:“上次带给你的书有没有好好读?”
面对他审视的目光,丁岚心虚地低下头。“我看不懂啦。”
他好笑地道:“那我教你好了。”
“好啊!”丁岚兴奋地说:“你教的话我就学。”
他摸了摸弟弟的头。“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可以教你。”
丁岚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犹豫地问:“轻羽,江叔叔是不是已经……”
“噢。”他应道,有些感慨地说:“他一直待我很好,也很小心翼翼,即使我做错事,也从不责备我。”
“大概……他问心有愧吧。”
“是的。所以我接受他的照顾,因为那会让他心里舒服一些。”
“既然江叔叔已不在了,你会不会离开天雷堡?”丁岚试探地问。
“目前不会。而且我还交了不少朋友。”
丁岚吐了口气。“你竟然和天雷堡的人交朋友。我还真是佩服你。”
“你仍无法释怀嘛?”
“那当然!我能做到不去找他们报仇已是极限了。”丁岚有些激动地说。
“岚……”
丁岚平静下来。“只有身处自然之中,我才能够安静。住在这里可以让我忘记血海深仇。”
“那你就留在这儿吧,岚。”他看着弟弟说:“让时间和树林洗去你心中的戾气。”
“还有你,轻羽。”丁岚笑着说,一脸孩子的纯真。
“叶,等一下。”
叶残冷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要去哪儿?”
叶残冷注视了他一会儿,忽然嘴角微微一扬。“你也来吧。”他拉起他的手就走。
“你要做什么?”他奇怪地问。
叶残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在他耳边低声道:“试试看我们的功力达到何种程度。”
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隔了一间房的任昆尘的书房,明白了叶残冷的意思。他的眼中闪过高度兴趣的光采,竖起耳朵运功聆听。
任昆尘和卢广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传来。
“……轻羽那孩子……把他培养成桀儿的助手……”
“……江兄弟在天之灵会感到欣慰……我担心的是……叶残冷他……”
他微微一怔,忙运足功力。
“……这孩子不是我们能长久驾驭的。堡主,您看将来会不会对天雷堡产生威胁?”
“不,不会。他也许会离开天雷堡,但不会成为敌人。因为你毕竟是他的授业恩师,我是他的恩人。就算不能利用他,也不必担心他会反过来对付我们。”
“但属下认为,还是小心为妙。”
他瞥了一眼叶残冷,见到的是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等到离开后,他才问:“你会离开天雷堡吗?”
“你听听他们说的,我还有选择吗?”叶残冷冷冷地说。
“那么,”他注视着他的眼睛,“我们还是朋友吧?”
叶残冷没有回答,但是他笑了。
鼓声隆隆。
天雷堡的操练场上,一场竞技即将展开。
任昆尘环视了一眼站在面前的任无桀、叶残冷、慕容柳、花映红还有他,缓缓地开口:“今天只是一场检验你们武功造诣的比试,切记点到为止。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年你们从我和几位堂主这儿学到些什么。明白吗?”
“明白。”五人齐声应道。
“那么,竞技开始。”
鼓声急作。
孔雀在看到漂亮的东西时,会张开彩翎,以自己的美丽来一较高下。
他们正如开屏的孔雀,尽展令人炫目的武技。
慕容柳的一把折扇像天上的云一般飘忽,时急时缓,似柔实刚,挡住了锐利的剑锋。
花映红的金雨针仿若一阵密雨,似是无害,却在电闪之间铺就成一张网,网住对手的性命和攻击。
慕容启和花重看着他们的表现,不禁满意地点头。
任无桀、叶残冷还有他用的都是剑。
任无桀的剑如同惊雷,剑过处,仿佛有雷声大作,震惊四方。没人能形容那不凡的威力,那是凡人无法睁眼凝视的王者之剑。
剑影笼罩之中,任无桀是一脸的肃穆。
“少堡主的剑法已有堡主当年之威!”慕容启惊喜地道。“差的只是火候而已。”
任昆尘满眼慈爱地注视着独子,微微颔首。
叶残冷的剑冷如寒冰,幻如霜月。似有似无,无影无形。冰点般的剑尖总在一片如月般迷朦清冷的剑影中,在人来不及察觉之时,点在了咽喉上。
花重的眼中闪过异彩。“卢兄爱徒的剑技丝毫不逊于少堡主呐!”
卢广的表情平淡如水。“他使的是杀人的剑,在无顾忌的情况下怕还要胜一筹。”
任昆尘微微一笑,拍了拍卢广的肩头。“这是好事,卢兄弟不必过虑。”
他的剑最初的几招平平无奇。
——你永远是自由的。
这是义父对他说的话。剑身微一颤动,随随便便地再划出几招,仿佛是孩子信手涂鸦一般。
操练场上刮起了大风。
他的身影随风而动。
大风起兮云飞扬——中原的风总给人温和的感觉,大漠的风却是那么灼热。
剑招再变,剑影颠狂。
他曾在梦中看见父亲抱着年幼的自己拉着母亲的手在绿洲上散步;伯父耐心地教他认字,美丽温柔的伯母亲自为他端上好吃的糕点。然后,沙漠风暴袭来,卷走了这些海市蜃楼,把鲜血淋漓的圣城掩埋。
剑如狂风,横扫千军。
七年后与母亲重逢时,他觉得她的眼神变了。当时他并不明白,现在他懂了,母亲的眼中多了一份难以消却的哀愁。
——娘不希望你报仇,娘只希望你快乐地生活。
风小了。
他的剑柔和了下来。
在母亲逝去的那天晚上,弟弟哭着扑进他的怀里说:轻羽哥哥你不要离开我,小岚会很乖,小岚最喜欢哥哥……
母亲说的对,爱与宽容的确能给人幸福。
他使出最后平平无奇的几招,收住了剑。
“轻羽……”
他听到叶残冷唤他,抬起头,微笑。
任昆尘难掩眼中的震惊,率先拍掌。“你义父一定会感到欣慰的,轻羽!真是英雄出少年,青出于蓝啊!”
他微微一笑,向任昆尘作揖道:“轻羽献丑了。不知轻羽凭此身手,可否一闯江湖?”
“哦?你想到堡外去?”
“是。”
任昆尘看着他,颔首道:“看来你心意已决。去吧,我等着听你名动江湖的消息。”
于是,他离开天雷堡,只身一人闯天下。
这一年,他十八岁。
九 伤心的风·下篇
他的人和他的剑,仿若炎夏的凉风一般,吹入江湖。
西门家四公子西门忧,自学会用剑起,就把他的三个兄长打得四处乱逃。十五岁时他挑战父亲西门夏,尝到了第一次败绩。一年后,他卷土重来,用剑把西门夏逼上了树。
此后,西门忧就没有一天高兴过,因为难找能和他像样比试几回的对手。
后来,西门忧听闻逍遥城的东方三七武功了得,就打算上逍遥城挑战。半路上遇见了初闯江湖的他。
西门忧就此尝到了第二次败绩。
当时西门忧的反应是白天撞到了鬼。
此后西门忧前前后后共挑战了他不下十次,也败了不下十次。不过他却从西门忧的对手变成了朋友。
南宫世家少主南宫秀,出格的家教造就了他腼腆和无情的两个性格面。
有一天,当南宫秀面无表情地叫一个因逃荒而偷东西的人去死时,被恰好路过的他看见。
他结结实实地收拾了南宫秀,封了他的穴道把他扔到闹饥荒的地方。
南宫秀在那里得到的不只是满身虱子而已,还有影响着他整个人生的东西。
后来他再次遇到南宫秀时,他们成了朋友。
逍遥城少城主东方三七,一时好运险胜了西门忧一招半式。这让听过关于西门忧传言的他寝食难安。为了怕被西门忧缠着比试,他连夜逃出了城。
而后,游荡在外面的东方三七穷极无聊,摆了个小小的擂台,同时接受武功、文才、琴技、棋艺、酿酒等各方面挑战。
在东方三七为自己天下无敌的才能沾沾自喜时,他在摆擂的最后一天出现了。
他的剑于第二十招架在了东方三七的脖子上。
他的一条十八字对联难倒了东方三七。
他在弹奏第十六首曲子时令东方三七俯首称臣。
他以十四子的优势在棋艺上让东方三七甘拜下风。
他酿制的酒十二杯醉翻了东方三七。
之后,他用二十一天的时间磨光了原本想拜师的东方三七的耐心。
师虽没拜成,但东方三七却视他为知己,邀他上逍遥城做客。
他同意了。
他是东方三七第一个带回城的朋友,这引起城内所有人的好奇。不过他注意到的是,东方不错看他的眼神。
那天晚上,他被东方不错悄悄引至一个院子里。
东方不错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丁岚?”
他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丁岚?”
“我和丁猛的交情一向不错。他临终前告诉了我玦夫人的秘密。今天你来的时候,无意中现出了那块玉坠子。”东方不错有点激动地问:“你究竟是不是玦夫人的儿子?”
他默然半晌道:“我是玦夫人的儿子,但不是丁岚,是他的哥哥。我的真名是朱邪轻羽。”
东方不错吃惊地看着他,忽然跪在地上。
“你做什么?”
“十年前连罗耶城一役是我毕生最后悔的一件事,”东方不错双唇颤动地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族人,我罪有应得,你想如何惩罚我都可以!只是求求你,不要伤害七儿,求你放过他,要报仇就找我!我是罪人,但与七儿无关!求求你……”
他沉默地看着东方不错。昔日那个风流倜傥意气风发的武林名宿,如今只是个两鬓花白、风采不再,为以往的过失悔恨流涕的老人。为了爱子,甘愿放下所有的尊严乞人怜悯。
他满怀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起来吧,”他闭上眼睛冷淡地说,“我不会伤害东方三七的,他是我的朋友。”
“你……”
“我原谅你,”他望着这个老人说,“但仅代表我一人。至于死者,你自己去祭祀他们,乞求他们的宽恕吧。”
丁岚安静地听他吹笛。
这次他吹的是一种很特别的曲子。
“这曲子的调子好奇怪,”丁岚说,“但非常好听。这是什么?”
“这是建造我们故城的祖先传下来的曲子,”他回答,“只有连罗耶人才会吹奏。”
丁岚晃着手中的竹笛说:“那你一定要教我。”
同样的竹笛有两支,是他亲手做的,分别刻上了他和弟弟的名字。
“我当然会教你,”他晃着胸前的玉坠子说,“还有宝籍里的一切东西。不过,你为什么不喜欢练武呢?”
“练得那么好有什么用,我又不会去和人打架。有个武功盖世的大哥就够用了。再说我已打定主意一辈子在这里逍遥。”
“说什么呐!”他又气又笑地打了弟弟一拳。“你老待在这儿,难道找一头雌老虎娶妻生子?”
丁岚狠狠地回了兄长一拳,随后跳得远远地道:“我倒不需要,但大哥得为朱邪家传宗接代。快去找个大嫂吧,不然就老得没人要了!”
“混小子!”他扬着拳头,向嘻嘻哈哈逃走的弟弟追去。
父亲千里迢迢从大漠追至中原寻找母亲的那份深爱,他在遇见蓝妍后完全能够体会了。
他后来才知道蓝妍是蓝随的女儿,但他不在意。
爱与宽容能带来幸福,他更加深信母亲的话。
蓝妍有十五年时间是在民间长大的。
她的师父时常接济穷苦的人,她跟着师父接触到了很多人间不幸。她的身上全无千金小姐的缺点。相反,多年四处漂泊的生活造就了她独立的个性。
在一种非常普通的情况下巧遇后被她吸引,是因为她有一颗美丽并且善解人意的心。
她在注视他,于是他问:“你在看什么?”
“你的眼睛。”
“你看到了什么?”
“一种很浅的忧伤,那是懂得宽容的人所有的忧伤。”
他笑。“你也一样啊。”
“不一样,我们不一样,你……”她怔怔地看着他,手不自觉地拂上他的脸。“你为什么独自抵挡着腥风血雨呢?”
“你能看透别人的心吗?”他又笑了,“没什么的,至少我并不寂寞。”
他闯荡江湖三年后又突然消失。
那时候人们才忽然察觉,除了“江轻羽”这个名字外,关于他的来历,他们一无所知。
离开三年,他又回到天雷堡。
因为他得到消息,任昆尘病危。只是,等他到达天雷堡时,却传来堡主溘然长逝的讣告。
任无桀带着慕容柳和花映红在大门口亲自迎接他。
“你回来就好。”任无桀深深地看着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他回视他。
任无桀看起来并没有特别的悲痛之色,不过他能从他异常坚强的眼神中寻找到真实的感情。
三年不见,任无桀变得更为成熟稳重了,他父亲身上那种不怒而威的气势在他身上慢慢呈现出来。
他还注意到,慕容柳和花映红对任无桀的态度多了一种恭敬。即使是喜欢抢着发言的花映红在任无桀说话时表现得很安静。
不知为何,他对此感到不自在。
在回房的时候,他看到叶残冷背靠着墙站在一边。
“叶!”他高兴地叫道。“原来你在堡内,怎么不来迎接我?”
“那是我的自由。”叶残冷冷淡地回答。比起三年前,他的气质更为冰冷,不易近人。只是注视着他的眼睛却十分温和。“你没怎么变。”
“你们倒是变了不少。”他说。“我不在时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叶残冷的眼中滑过一丝嘲弄之意。“任昆尘死前对任无桀说:‘你要小心身边的人’,我偷听到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已经完成了我的誓言,所以他有点担心。”
“哦?真的吗?”他讶异地看着叶残冷,“那你怎么还不走?”
叶残冷望了他半晌,轻哼一声:“与你无关。”他正要离去,忽然又回身道:“提醒你,以后对任无桀不要再直呼其名了。”
“为什么?”
“因为他将成为天雷堡堡主,而你是他的属下。”
叶残冷丢下这句话,留下他一人,茫然地站在那里。
任昆尘逝世的消息震动了武林,江湖各派俱派些有名望的人参加葬礼,有的甚至是一派之主亲来吊唁,连已成为丁太夫人的丁家实际掌权人也亲临天雷堡。不过,显然这位老妇人的真意是让江湖上最近盛传的,她已油尽灯枯的谣言不攻自破。
西门忧会和大哥同来天雷堡,则是为了见识一下新任堡主的真面目,看看他是不是有足够的能力做自己的对手——他最近又技痒了。
东方三七则是被父亲逼来的——他的父亲似乎不愿意见任昆尘。
南宫秀向来无力反抗姐姐,只能在心底抱怨一下。
不过,当他们看到天雷堡新堡主任无桀介绍新任堂主时,那种失态是显而易见的。
他以朔风堂堂主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他们眼前。
“轻羽,你认识那几位少主吗?”任无桀问。
“哦,是我闯荡江湖时交的朋友。”
任无桀没说什么,但他注意到任无桀的眼中闪过一种奇怪的神色。
“桀哥哥……”一个柔美的声音怯生生地传来。
他转身,看见一个绝美的少女。
“她是……”
“她叫言蝶,”任无桀望着少女回答,“她的父亲是平安侯,我爹生前的故交。她也是映红的好友。”虽然这么说,但他的眼神泄露了更多秘密。“抱歉,我先过去一下。”
“轻羽。”
他转身,看见了蓝妍。
“没想到你竟然是天雷堡的堂主。”蓝妍笑道,忽然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不,没什么。”他有点失落地说。
蓝妍拉住他的手,温柔地看着他。“轻羽,你千万不要勉强压抑自己。”
他微笑着点点头,执起她的手轻轻一吻,说:“放心,我没事的。”
不久之后,天雷堡人人都知道言蝶将成为堡主夫人。
人们形容说,蝶小姐有着天仙般的美貌和无瑕的心灵。
他在花园里遇到她的时候,能够体会这种说法。
“你在做什么?”他问。
“我在和花儿说话。”言蝶微笑着说:“你看它们多漂亮。”
“是的,很漂亮。”
“花仙让花儿盛开,是为了把它们送给幸福的人。”
“那么那些不幸的人呢?他们不更需要花吗?”
“他们当然没有花啊!”言蝶睁大眼睛看着他。“只有坏人才会不幸,怎么能把花给他们?”
“哦?真的吗?”他轻轻地问,“你觉得那些不幸的人都是坏人吗?”
“是啊!他们犯了罪,应该受到惩罚,所以不能把花给他们!”言蝶认真地说。她忽然惊恐地看着他的脸,吓得倒退几步。
这时,任无桀在不远处叫她。
她转身,提着裙摆向恋人跑去。她的身影一起一伏,仿若一只蝴蝶翩翩起舞。
他望去,见到阳光下任无桀温柔宠溺的表情,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阳光洒在花间,赋予它们无比艳丽的颜色。
他看着它们,喃喃自语:“美丽的蝴蝶啊,你的世界只是一片烂漫的花丛。”
丁岚仍然在小屋前听着他吹笛。
“怎么了,轻羽?你今天的笛声特别忧伤。”
他叹了口气,把言蝶的事告诉弟弟。
“轻羽,你讨厌言蝶吗?”
“是的。”他低低地说。
“因为她是言子恒的女儿?”
“不。”他摇头。“因为她本身。我不讨厌天真的人,也不轻视无知的人。可是,唯独对以自己狭义的世界去诠注这个广阔天地的人,我无法接受。按她的说法,岚,我们的爹娘、亲友和族人,他们的死不就变成理所当然的事了嘛!”
丁岚感受到他的痛苦,抓住他的手臂,发现他的身体在轻颤。
“但是……花映红视她为好友,任无桀更是爱她。这让我第一次明白了我和他们的隔阂。虽然一起长大,花映红毕竟向来养尊处优,不曾真正感受过这个人间所存在的不幸。这也是她能接受言蝶的原因,某些地方她们是相同的。而任无桀,”他闭上眼睛说,“他的世界太复杂了,所以他需要言蝶那样简单的世界让他栖息。”
“他们既然让你不愉快,那么你就离开天雷堡吧。”丁岚认真地看着他说。“为我找个大嫂,然后我们一起隐居在这儿。这片山林虽然离天雷堡很近,但是这里是个十分隐秘的地方,外来者不会闯进来,更不会有人找到我们。”
他慢慢恢复了平静说:“也好。我已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她有着悲天悯人的心怀,她能理解别人的痛苦。”
丁岚笑道:“轻羽,你坠入爱河啦。”
“……对不起,岚,让你担心了。”
“不,没什么……对了,我给你看样东西。”
丁岚返身进屋,片刻拿着一个闪闪发光的物体出来。“我前几天在打猎时发现的。虽然已经死了,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接过弟弟手中之物,脸色大变。
这是一条闪着金光的细小的碧蛇。
他回到天雷堡时,叶残冷告诉他蓝妍来找他了。
“轻羽,给你一个忠告,你的表现锋芒太露了。”
他疑惑地看着叶残冷。
“事实上,三年前那场比武你不该表现得太好。”叶残冷不再多加解释,径自离开了。
蓝妍来到他跟前。
“轻羽,”她看着他说,“你有心事,非常沉重的心事。”
“是的,”他没有否认,“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处理。”他轻撩她的发丝道:“不过,等我回来后,做我的妻子好吗?”
“好。”她微笑着回答。
“你要等我上凤舞城提亲。”他捧起她的脸,吻了她的唇。
任无桀终于娶了言蝶为妻。
平安侯也来到了天雷堡。
而他看着满目红喜的大厅,看着任无桀和言蝶向平安侯拜礼,忽然感到内心涌上一丝丝的寒意。
婚后不久,言蝶就有了身孕。十个月后,她为任无桀生了个男婴。
在喜气充满了天雷堡时,他的心情却日益沉重。
因为他终于发现了那条蛇的来处。
“真难想象这片山林内还有这么大个深谷。”丁岚环视着四周,惊叹地说。“隐藏得这么好,我们花了近一年才发现这儿。轻羽,”他看向兄长,“那种蛇真的是从这里来的吗?我可是连个蛇影都没看见。”
“你会看到的。”
“我们躲在岩石后干什么?”
“等养蛇人。”
“轻羽……”
“现在什么也不要问,岚。”他低低地说。
丁岚感受到什么,不再开口。他学着兄长的样,屏息以待。
好一会儿后,一个人影出现在月光下。
这是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看起来相当衰老。他拎着一个布袋,似乎有许多小虫在里面蠕动。
男人忽然听到什么动静,紧张地问:“谁?”
“我。”他从岩石后站了出来,满目哀伤地看着对方,轻轻地说:“好久不见了,伯父。”
“轻——羽——”男人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颤抖地道:“你……真的是……轻……轻羽……”
“是我,伯父,是我,我活着。”他含泪看着朱邪上宏。“我也没想到伯父仍在世。”
朱邪上宏疾步上前,伸出苍老的手,颤颤巍巍地摸着他的脸,不禁老泪纵横。“我……我以为你和你伯母都死了……我硬挨着这条老命,就是时时刻刻念着为你们报仇!没想到……现在仍能见到你……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朱邪上宏一时间泣不成声。
“还有岚,”他噙着泪拉过丁岚说,“他是我弟弟,娘离开时已怀了他。”
他把发生的事俱实以告。
“好孩子,”朱邪上宏紧紧抓着兄弟俩的手,“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伯父,”他深深地望着久别的亲人说,“命运还是眷顾我们的。跟我们一起来吧,伯父,以后我们就一起生活!”
“是,我们一起生活!可是,在这之前我们得了了中原武林欠我们的血债!”朱邪上宏的神情陡然一沉。
“算了吧,伯父!有那么多人,这血债如何能了!”
“所以,”朱邪上宏的眼中透出一抹阴狠,“我培育了新的‘天圣女’。”
“新的‘天圣女’?就是这袋子里的吗?”
“不错。轻羽,你一定从玉坠子里的宝籍中看到了吧,那里有关于‘圣女蛇’的记载。这是连罗耶城特产的蛇,是为了抵御外敌护身用的。而‘天圣女’是最稀罕的品种,体如细虫,身上的色彩能随环境而改变。加以训练,可达到苗疆‘蛊’的功效。历代就只养了几条在王宫中。我逃出来时带上了蛇苗。整整十一年,我隐居于此,日日与蛇同眠,终于培育出了能大量人工繁殖的新品种。你看看,轻羽!有了这些蛇,还愁报仇无望吗?”朱邪上宏激动而兴奋地说。
他缓缓摇了摇头。“可是伯父,报仇之后呢?那些人的子孙又会来找我们。这样下去,永远没有尽头的。”
“你想说什么?”朱邪上宏的语气忽然转冷。
“算了吧,伯父。不要报仇了。我们一起,去过平静的生活。”
“混账东西!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朱邪上宏厉声道,“你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
“可是爹娘并不希望——”
“住口!连罗耶没有你这样的败类!你滚!”朱邪上宏跳起来指着他叫道。
“伯父!”
“你才不是伯父!”丁岚生气地说:“你根本不了解轻羽!”
一道金光袭向丁岚。
“岚!”他惊慌地扶住弟弟,看着他迅速变白的脸,急切地问:“伯父!您对他干了什么?”
朱邪上宏冷冷地说:“我不允许任何人妨碍我!”
他怔怔地看着他,看到的是一张疯狂的脸。那狰狞的表情,那发红的毫无理智的眼睛,这真的是他的伯父吗?
久别重逢的惊喜已无影无踪。
他忽然悲哀地意识到,待他如亲子一般的那个慈爱和蔼的伯父,早在十一年前就死在了连罗耶。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只剩下复仇欲望的躯壳。
“我真是傻瓜,”他难过地看着朱邪上宏,“我早就应该明白您已经殉城了。”
“连你也要阻止我吗!”朱邪上宏勃然变色,凄厉地吼道。
“对,我不能让您的手沾上血污,更不能眼看这那么多人被杀。因为,”他露出一个微笑,一个无比哀戚的微笑,“我不想再看到别人的血。”
“哼,和我做对的人只有死!你不是我的轻羽!你是我的敌人!”
数道金光直向他飞去。他从容地挥出一片掌影。
“这是‘海市蜃楼’,”他凄然地说,“是朱邪家祖传的掌法。伯父,两个‘蜃楼’相对的话,哪一个会先消失?”
“当然是你的。”朱邪上宏冷然地道,挥出了同样的掌法。
顷刻间,天地无光,仿若共灭。
这是多么惊心动魄的一战!
丁岚躺在一旁看着,觉得连空气都在颤动。
他虽然武功不高,但至少看得出两人势均力敌。
但是丁岚很担心兄长,担心他是否真的忍心伤害朱邪上宏。因为丁岚记得,每次说起伯父,大哥的表情充满着怀念。大哥深爱着伯父。
忽然,战场上的他招式突变。
他的身影仿若狂风,卷向朱邪上宏。
“这是轻羽的‘蜃楼’,”风影中传来他凄楚的声音,“风的‘蜃楼’。”
朱邪上宏脸色大变忙扔出两条“天圣女”,但阻止不了他的攻击。
他的双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伯父的胸上,朱邪上宏喷出一口血,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
狂风骤停,现出他的身影。他脸色苍白,嘴角溢着血丝。然后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朱邪上宏身边。
朱邪上宏躺在地上,气若游丝。他睁开眼看向自己最疼爱的孩子,回复了清明的眼睛盈满悲伤。
“轻羽……我好像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做了整整十一年……”
“伯父,我记得小时候问过您,那两只狗为什么要互相残杀。您回答我说是因为饥饿。”他跪在朱邪上宏的身旁说:“现在我想再问您:人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呢?”
“也是因为饥饿。”朱邪上宏回答,“你应该看到……人的心总比身体更饥饿,需要不断地喂食。”
他默然半晌,缓缓地道:“您也……感到饥饿吗?”
朱邪上宏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说:“是的……我饿疯了……不过……以后就不会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紧握着伯父冰冷的手。
“我对不起你……轻羽……”
朱邪上宏说完这句话,便停止了呼吸。
月光洒在谷底,现出一片安宁的朦胧。
丁岚看着他静静地跪在那儿,跪了很久,而后站起身,向自己走来。
他察看了一下丁岚的胸口,轻轻吁了口气。“被‘天圣女’咬死的人身上有掌印一般的红印。你身上的印记还很浅,放心好了,我立刻就救你。”
丁岚注意到,他说话时始终避开自己的眼睛。
“宝籍里记载了朱邪家独门的逼毒法。也许有点痛,你忍耐一下,不能叫出声。”他扶着弟弟坐起身,把手贴在他的背上。
片刻之后,丁岚的脸上溢出一滴滴血色的汗珠。
他听到兄长轻咳了几声,对他说:“毒虽然没有完全清除,但你已经没有危险了。等我内力再恢复一点儿,帮你把余毒逼出。”
“轻羽……”丁岚虚弱地问:“你还要做什么?”
“我得把这些蛇全部清理掉,虽然它们寿命很短,但危害性太大。我担心伯父已放出了一部分蛇,我要回天雷堡看看。”
“轻羽……”
“不用担心,”他安慰弟弟,“我会把你送回小屋,你就在那里静养,等我回来。”
“你不能失约噢,轻羽。”
“不会的。”
他回到天雷堡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入睡。
他没有惊动别人,一个人悄悄四处查探。
在出生几个月的少堡主的房门口,他看到一条灰色的僵死的“小虫”,他知道这是“天圣女”的尸身。他慌忙冲进房内,抱起婴儿。
婴儿已死,他在他的胸口看到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一声惊叫划破了夜的安宁。
“你在做什么!”言蝶站在门口,惊恐地看着他,再看向死婴。“我的孩子——”她昏死过去。
大厅内聚集了天雷堡的所有要员。
人人一言不发,只有照明的火盆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然后,他被带了进来。
任无桀坐在大厅内唯一的椅子上,看着他。好半天,他才低低地开口:“蝶儿几乎要崩溃了。她说她和侍女亲眼所见你杀了我的儿子。我不能只取片面之词,我要听你的解释。”
“解释?”他问,“你要我解释什么?”
“我们自小一块儿长大,我想我们是朋友。”任无桀盯着他的眼睛说:“我希望你亲口回答我:我的儿子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有点愕然。
鸟语、花香,还有少年们的笑声。
任无桀在阳光下笑着对他说,我相信你。
然后风吹过他的心头,吹走了这些幻影。
他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一般大笑。
三长老之一的卢广怒道:“江轻羽,你太放肆了!”
他停止笑,看向任无桀,他的表情很安然,但他的眼神确是异样的深邃。
任无桀从未见过他有这样的眼神。“你不回答代表默认吗?”
他仍然无语。
“好。”任无桀猛下决心一般,沉冷地说:“你既然不否认,我也没有办法了。按照堡规,你当处极刑。但念在你过往的功绩和你我的交情,我免你一死,废你武功,逐出天雷堡。”他环视了一眼众人,“谁有异议?”
各堂的人没有说话,三长老没有说话,慕容柳和花映红神色复杂,但也没有开口。
叶残冷却不再保持缄默。“我有异议!”
“算了,叶。”他忽然轻轻地道。
“轻羽……”
他淡淡一笑。
任无桀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沉痛地看着他,倏地双掌齐出——
“碰碰”两声,他的身体晃了晃,嘴角流出血丝。然后他再不看任何人,转身,慢慢地向外走去。
他一步不停地走出天雷堡,抬头望向夜空。
今夜是满月。
伯父是不是已经见到了伯母和他的爹娘呢?
一阵晕眩袭来,他站不稳地要向前倒去。
一只手从背后扶住他,他回头,看到了叶残冷。
“我送你。”
他没有拒绝,继续向前走。
月华下的山林里,两个人影在缓缓移动。
再走一段路,小屋就要到了。
他这么想着,却蓦地喷出一口血,摔倒在地。
“轻羽!”叶残冷慌忙扶起他,看向地上的血迹。
血是一种浓愁的紫黑色。
“你是不是中了毒?”
他没有否认。
他在给伯父那致命一击时,没能避开其中的一条蛇。他一直努力压制着体内的毒液。不过现在,他已内力尽失。
“我不要紧的。”
叶残冷看着他。“要不要我帮你去找些水?”
他点点头。
“你留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我不能休息。他看着叶残冷远去,站起身。岚在等我,不知道他的伤好些没有……
于是,他独自在黑夜中行进,向只有他看得见的那条路走去。
林子里发出呜呜的声响,仿若风的哭声。
十 沙砌江湖
等我赶回小屋,才发现岚身上的毒伤比我想象得更严重。
我已无力救治他,只能陪着他直到最后。
而我却靠着宝籍内的一个秘方苟活了下来,虚度不多的余生。
这就是你们想了解的一切了。然后是你们的选择。
不必把答案告诉我。因为我知道你们就像当年的任昆尘他们一样,属于你们的家族。
往事如烟,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我累了。
天雷堡。
丁游靠着护栏,望着池塘的水纹。有几条金黄色的小鱼在清澈的水中悠闲地游荡。
“丁游,”南宫袖来到他的身后,“你是不是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丁游苦笑着回头。“我又不是小孩子。”
“小孩有哭的权利,大人就没有吗?女人可以哭,男人就不能吗?”
丁游没有作声,把视线又投进池子里。
“不要逞强了,”南宫袖扳过他的身子,“丁岚死了你不难过吗?”
“当然不是。即使他不是我亲弟弟,我也……”他看着她,一脸无奈而哀伤的笑。
南宫袖生气地说:“你们丁家的男人都是这个样子,优柔寡断扭扭捏捏!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去争取呀!你父亲这样,你也这样,”她转身就要走,“死了都活该!”
丁游忽然一把拉住她。
她回头。
丁游深深地望着她说:“你说得对,丁家的男人很没用,没有反抗到底的坚强。可是,至少我不会放开你,我不会再重蹈覆辙。袖儿,当你觉得南宫家没有了能绊住你脚步的事,我们两个人就一起离开吧。”
南宫袖轻轻挣脱他的手,微扬下巴看着他问:“离开?去哪儿?”
“浪迹天涯,找个只属于我们的地方。”
南宫袖凝视着他的眼睛,许久,她的脸上绽开了如花的笑靥。她抽出一把红袖刀,塞进他的手里。“那么,就用这个做信物。失约的话,你可是会没命的。”
她笑着,转身跑开了。
东方三七坐在屋顶上发呆。
西门忧看到了他,轻轻一跃而上。
“天雷堡的景色很好看吗?”
“当然不,”东方三七回答,“不比我的逍遥城漂亮。”
“那你躇在这儿坐什么?”
东方三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讨厌‘东方三七’这个名字。”
“为什么?”
“以前是不喜欢‘三七’这个名,因为它老给我惹麻烦;现在则是厌恶‘东方’这个姓。”
“可惜你永远改变不了你是东方三七这个事实。从生到死,你永远是逍遥城的人。”
“我知道,不用你罗嗦!”东方三七站起身,不快地说。
“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你得接受现实。”西门忧冷漠地道。“他说得没错,我们没有承担真相的能力,更无从选择。如果把真相说出去,不仅是六派顷刻间崩塌,连整个江湖都完了。”他看向远方,面容带着无尽的忧郁和疲倦。“这个江湖,远比我们想象的更脆弱。”
“我当然懂。如果没有一堡二城三世家,江湖又会失去秩序,陷入混战,把武功当作杀人技能。可是我们没办法否认,六大家族现今的强盛是以别人的牺牲为代价的!”
“那你又想怎么做?”西门忧淡淡地问。
东方三七无言以对。
“知道我们的父辈做过那种事又有什么用?”西门忧又道。
“难道就真的让真相随风而逝吗?”说这句话的是南宫秀,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屋顶上。
“是的。”这是西门忧的回答。
“可这对江轻羽太不公平了。”南宫秀说:“我们能为他做什么?”
他问的是一个他们都无法解答的问题。
沉默。
好半晌,西门忧突然轻轻地道:“大哥答应过我,不会让他死的。”
远方的天际,夕阳迈着它孱弱的步伐,徐徐地沉入西山。
“慕容堂主,”蓝弦歌和蓝雅意叫住了慕容柳,“请问可曾看见我家小妹?”
“蓝大小姐吗?我刚才看到她从江轻羽的房间跑出来,好像脸色很难看。”
“啊呀,”蓝雅意皱眉叫道,“妍儿妹妹是不是给人欺负了?”
这时他看到了出现在慕容柳身后的叶残冷,吓得立即噤声。
“我看了宝籍上的记载,”西门乐对江心白说,“因为没有制解药的引子,只能以内功逼毒。不过那种内功要从小习练的。所以我只能改投他法。逼毒的原理我基本已经知道了。我现在先封住你周身穴道,防止毒素移位。”
江心白没有拒绝。
西门乐探索着逼毒的门道,片刻就累得满头大汗。
“不行,我一个人功力不够。”西门乐长吁了口气。“你等一下,我去找几个内力好的人来帮忙。”
月亮升上了夜空,它的光华照在了言蝶身上。
她穿了一袭珍珠红的长裙,更衬出她倾国倾城的美丽。
她的嘴里哼着童谣,看着西门乐匆匆从房间里出来,然后便慢慢向前走去。
门开着,她看见江心白就坐在窗边。
言蝶扶着门,睁大眼睛看着他,轻轻地说:“我记得你噢,你……杀了我的孩子。”
她走到他跟前,“你有罪。”她说。
他满怀厌恶和怜悯地望着她。“你永远都不懂花丛以外的世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眼神空洞冰冷,“我只知道你杀了我的孩子。可是,你骗了所有人,连我的丈夫都不相信我说的。谁来为我鸣冤?没有人。”她忽然尖叫道:“没有人听我说!都是因为你!你是凶手!”
言蝶倏地扬起藏在长袖中的匕首,狠狠地刺入他的胸膛。
他不能动,只是心口的剧痛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言蝶凑到他的耳边说:“你听,我的孩子在哭呢……”
她猛地拔出匕首,一篷热血溅在她的脸上、身上。
她笑着,又唱起童谣。
两行泪水滑下她的脸庞,混着他的血,化作粉红色的液体,流过她满是血污的白颈,淹没在衣裙的色泽中。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叶残冷率先冲进房内。
江心白倒下去的时候,倒在了他的身上。
言蝶看到了任无桀,手中的匕首掉了下来。她扑进他的怀中,“哇”的一声失声痛哭。
鲜红的血染湿了江心白雪白的长衫,看上去触目惊心。
“轻羽!”
他听到他们叫他的名字,他在心底叹息。
月光从窗户泻了进来。
他的视线痴迷地缠上夜空中的明月那盈润皎洁的脸。
“今夜是满月吧……”他轻轻呢喃着,意识沉入了黑暗。
“他伤得很重,”西门乐对等候在门外的众人说道,“如果能熬过今夜,那么还有希望。”
叶残冷静静地听着,然后冷冷地对任无桀说:“堡主,我要求你做一个交待。”
天雷堡的议事大厅内,一堡二城三世家的首要人物都聚集在此。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照明的火盆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叶残冷站在大厅正中,直视着任无桀。
“天雷堡向来是六派之首,你作为堡主不能失信于天下。”他的语气平和中透着冰冷。“现在谁都知道江轻羽无罪,那么对他的惩戒应该无效。但堡主夫人却行凶伤人,堡主应如何治罪?”
卢广率先开口:“叶残冷!你怎么敢做这种要求!”
叶残冷淡然地说:“堡主夫人嫁入天雷堡,自是堡内之人。王子犯法都要与庶民同罪,天雷堡的法戒难道就可以讲私情吗?”
花映红激动地道:“可是蝶夫人没习过武,自小长在王侯家。虽然她嫁入天雷堡,但她根本从未涉足江湖,怎么能以江湖规矩来论罪?更何况,她只是思念亡子一时失常!”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花映红?”他眼尾也不扫她一眼,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的任无桀。“堡主,当着六派这些少主的面,我希望你能给个说法。”
江心白醒了过来,看见月光已洒了满室。
隐隐地传来了巡夜人敲更的声响。
看护他的侍儿倦极地睡着了。
江心白慢慢地坐起身,没有惊动侍儿,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披上他的白袍,向外走去。
“今夜是满月了。”
他看着月光,这么叨念着。
“我爱蝶儿,我无法伤害她。”任无桀的眼中闪过痛苦之色。“她必须受惩罚的话,我愿代为承之。”
“您是堡主,这如何使得?”三位长老齐声反对。
花重转向叶残冷道:“你身为幻月堂堂主,这等行为已是以下犯上!”
叶残冷漠然地扫了他一眼,又看着任无桀。“从十八岁那年比武江轻羽胜了你开始,你就对他有了顾忌。而后他只身独闯江湖,结识了许多朋友,这也成了你的心病。因为他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你羡慕他甚至妒忌他。你以为他就是任昆尘要你警惕的人,所以你无情地驱逐他。而那个笨蛋,他一直信任你。他忘了你是天雷堡堡主,你有你的利益。”
“你胡说什么!”任无桀强压着怒意斥道。
“任昆尘要你小心身边的人,却忘了跟你提及我的身世。而江轻羽表现得太出众了,吸引了你全部的注意。我一直努力隐藏着自己的锋芒,甚至连比武都不全力施展。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暗中观察你,你是个本质自私而虚伪的人,你根本没资格命令我。”叶残冷冷傲地说。“你还不明白吗?你爹要你小心的人是我。”
任无桀铁青着脸反问:“那你为什么还留在天雷堡?”
叶残冷没有回答。
这时,一个幽冷的声音传来:“他是为了江轻羽。”
“妍儿妹妹!”蓝氏兄弟惊喜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小妹,“你到哪儿去了?我们到处在找你。”
蓝妍没有回应兄长,她径自走到叶残冷跟前,望着他说:“这三年你仍留在天雷堡就是为了借堡内势力寻找轻羽,对不对?不过现在没必要了,你根本不需要再留下来。”她又环顾着四周的人道:“你们在干什么?在讨论轻羽的事吗?任无桀,你决心怎么弥补过失呢?”
“蓝小姐……”任无桀皱着眉看着她。
她给了他一个惨然的笑容。“你放心,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活着的人又能给死人什么补偿?”
“什么!”西门乐吓了一跳。“哎,我真不该到这儿来,我应该回去看看!”他说着就往江心白的房间跑去。
她叫住西门乐。“我不是说算了吗?大家什么都不用做了。”
“妍儿妹妹!”蓝氏兄弟担心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蓝妍摇了摇头,悲哀地望着众人,轻轻低吟:“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你们从没想过‘江心白’这个名字的含义吗?江心的秋月……难道不只是一个倒影吗……”
东方三七脸“刷”地一下变白了。“你要说什么?”
蓝妍看向两位兄长,低低地说:“哥哥,我刚刚……去了轻羽的墓地……”
江心白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月华满天的夜晚。
他从梦中醒来,发现月已西斜。
他披上外衣来到屋外,蓦然看见江轻羽不知何时已回来了,背靠着一块岩石,坐在那儿欣赏着月色。
“轻羽,你怎么不进屋呢?”他走上前,忽然注意到兄长衣襟上紫黑色的血迹。
“轻羽!”他扑到他跟前。
江轻羽淡淡地笑着说:“我没有失约吧。”
“轻羽,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兄长轻描淡写地把发生的事告诉他。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不告诉我用‘海市蜃楼’会损伤到你自身,不告诉我你中了毒!你——混蛋!”他激动地冲着江轻羽吼道。
“我觉得这不是重要的事,所以就忘了。”
“轻羽……”
“现在,我在想,我……是不是一个傻瓜呢?”江轻羽自嘲地微笑着说,声音里有点悲伤。“我一直都以为,只要没有仇恨,这个世界会变得美好起来。可是……我忘了还有其它一些东西……”
他怔怔地看着大哥,第一次了解到大哥内心的想法。他忽然懂了,大哥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心意。“你……当然是个傻瓜……天真得无可救药。可是,现在不是反省的时候。告诉我,我该怎样帮你疗伤?”
江轻羽没有回答,只是一脸安宁地望着夜空,轻轻地说:“你看,今天的月色多美……”
“轻——”他望着大哥的眼睛,所有的话语忽然哽在咽喉。
那双眼睛如同漆黑的无底深渊,吞噬掉一切的光芒。
他知道,大哥的眼睛死了。
泪水滑下他的脸,他握住兄长的手。“轻羽,你答应过我留在我的身边不离开。”
“是啊……”江轻羽的笑容如同月光一般虚幻。“我是个差劲的哥哥呐。”
“才不是!”他低下头,止不住的泪水滚落在兄长的手上。他低声叫道:“才不是这样的!我总是依赖你!总是要你照顾!却从来没有安慰过你!我……”
江轻羽费力地抬起手,为他拭泪。“娘不愿看到你哭,岚,我也不愿看到你哭。你已经……长大了……”
“轻羽……你不能离开我……”
“不会啊,岚……你要记住,无论我身处何方,我都和你……看着同一轮月亮……”江轻羽的声音透着深深的倦意,“为我吹一曲吧,岚……我想再听一听故城的曲子……”
他顺从地取下腰际的竹笛,那是大哥亲手做的,在上面刻有他的名字:岚。他想起过往大哥教他学笛的日日夜夜,用他所有的情感,为大哥吹奏出故土的天籁。
他流着泪,忘我地吹着,很久很久,直到江轻羽沉沉地睡去,身体变冷。
“江心白就是丁岚,三年前死去的是江轻羽。”蓝妍说着她得知的一切。她没有哭,甚至没有表情。
大厅内死一样的沉寂。
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幽幽的笛声。
伤口裂开了,血流了下来。
江心白毫无知觉,梦游似地向前走着。
他慢慢穿过长廊,在白色的大理石通道上划出一条长长的湿漉漉的血迹。
最后他来到天雷堡最高的楼台上,靠着柱子,吹起了竹笛——竹笛上刻着一个飘逸的字:岚。
轻羽,你在听吗?这是你最喜欢的,来自大漠的曲子。我吹得好吗?
叶残冷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你为什么要扮成你大哥?”
他停了下来,望着天上的明月回答:“如果所有人说月亮是蓝的,那么它就是蓝的。如果所有人说轻羽活着,那么他也一定活着。他说过会一直和我看着同一轮月亮。我长得很像他,我学会他所会的一切,我知道他所有的事。你们看到我,一定就像看到他。我希望这样,因为那表明他存在于我的身边。”
然后,他又浑然忘我地吹起笛子。
他吹着吹着,笛管里渗出了血丝。
他咳了几声,再次看向夜空。那轮凄迷的冷月依旧高悬。
“又到了轻羽的祭日……”
他轻轻地说,向后倒去,倒在了叶残冷的怀中。
“我的生命是轻羽最后留给我的最宝贵的东西,”他哀伤地看着叶残冷,虚弱地说:“请你帮帮我……”
然后,江心白闭上了眼睛。
“他……是不是已经……”丁游紧张地问。
叶残冷没有回答。他背对着他们,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却有着一股震慑之力:“任无桀,你听好了。我欠天雷堡的,早已还清。但天雷堡欠了我太多的东西。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向你讨还一切。”
他说完,抱起江心白,轻飘飘地跃下楼台。他的身影轻易地翻出城墙,几个起伏,就消失在夜的黑暗之中……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