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 古镜--曾是惊鸿照影来 第二部

私藏 发表于 2008-08-22 00:30:18

 

曾是惊鸿照影来》第二部(结局重写版)BY:古镜
 1

  江山如画。

  江山不过万里,何以尽有英雄自折腰,风物萧萧,兴废未过几朝事,胜又如何,败又如何。

  酒醒听风雨,自有人相忆,江湖岁晚听飞雪,人生大乐。

  泱泱天下,南朝,北庭,甚至大理,西域天都十二府,皆纷起而至,为的,也不过是坐拥天下,一享霸主之尊贵。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而时间,总在回眸的刹那流过。

  《武林志》载,北(庭)熙宁三十二年,南(朝)崇景三年,四大家族除君家以外,皆为冥月教,擎天门所收。点苍,丹霞两派因掌门柳十七,刑无悠的失踪而逐渐式微。逍遥宫无所消息,天山仙府远在域外,君家两年前由君融阳接家主位后大有起色,虽无法与冥月,擎天抗衡,亦不至为其所灭。自此,武林十大势力彻底改写,形成以擎天门,冥月教,君家为主的三足鼎立之局面。江湖大平。

  人死如灯灭,关于当年的辉煌,当年的荣景,早已成为人们口中的传说,寻梦江南,亦惟闻小调凄怆。江湖,天下,从来如此。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待到菊黄蟹肥时,一壶酒,一斟醉。

  云飞草动,风来暗香满。白露已过,黄菊开得很盛,摇曳起来,便是一大片的灿黄。远处隐隐传来稚童放飞纸鸢的笑声,霁色暖光,竹篱茅舍,掩映在一片祥和之中。

  “楚山青,湘水绿,春风淡荡看不足。草芊芊,花簇簇,渔艇棹歌相续……”浣纱少女悠扬婉转的吟唱自河边传来,如秋日的凉爽,舒人肺腑。一名头戴斗笠的青衣人在河边垂钓,半天的工夫,却是动也不动,令人不由怀疑他是否已经睡着了。斗笠戴得极低,看不清容貌的头微垂着,仿佛正全神注目于河中畅游的鱼。

  “猜是谁?”一双小手冷不防捂上眼睛,童稚娇软的声音却早已泄露的来人的身份。我忍不住嘴角飞扬,一把将身后的小影子扯入怀中,引来他好一阵的惊叫。

  “真顽皮。”捏住那粉嫩的脸颊,满意地看着可爱的小脸瞬间皱了起来。“先生!”小小的矜儿挣脱我的魔手,一面往我怀里偎去。“怎么跑来了,今天先生钓不到鱼,就又到你们家蹭饭去。”我笑着摸摸他的头,视线由眼前清澈的河水及开去,一直延伸至那漫无边际的金黄稻田。来到这里,也有三年了吧。自被人从叙江下游救起,便在这里住了下来。三年的岁月在平静的日子中流过,我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曾经答应过齐彝前辈,要以一己之力医尽天下需医之人的宏愿,却因为三年前的一场变故而一直在此滞留着。那个曾经放弃抓住自己的那双手,想着就这样诀别也好的秦惊鸿,在生死的边缘挣扎过来,反而比以前更加珍惜性命了。

  想及此,我不由轻笑出声,引来一旁矜儿疑惑的仰望。“先生笑?”

  “是啊,我在想,索性今天再去你们家蹭饭好了,谁叫你吓跑了我快要到手的鱼呢?”惭愧得很,嘴上这样说,我镇日在这里,其实半天也钓不上一条鱼。与其说是钓鱼,倒不如说是偷得浮生日日闲,这样悠闲宁静的美景,是很容易让人忘记一切而惬然自得的。

  矜儿并不能很懂我的话,然而听到我要去他家,立时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我大笑着抱起他,“走吧,许久没有尝到沈夫人的手艺了呢。”渔具就这样被弃之在河岸边,在这样的小镇,第二天再来这里,它还是会静静地躺在原地的。

  三年的时间,是否到了可以收拾心情,离开这里的时候呢?

  曲水是个小镇,甚至称不上镇而只能算个村落而已,位于南朝边境与北庭接壤的地方,因叙江下游有一曲折河段流经此处故而得名。

  南朝自恭帝年间鼓励海上贸易以来,出海经商成为商人的收入的主要来源之一。本来曲水不是必经之地,但近十几年来南朝官道课以重税,北庭官府又严令禁止出海贸易,违者不仅要被收取高额罚金,还要受到重刑。所以商人宁可绕远路改道曲水,以避开南朝官府重税,这也使得向来默默无闻的曲水小镇稍微热闹起来,村民可以定期和往来商旅交易货物的同时,也给这里的人带来一些消息。

  曲水背靠环雁山,又有水源,故而此地虽小,一旦南北两国对阵时军队加以利用的话,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军事重镇,如此一个绝佳的要地,却多年未曾被人发觉,而一直处于男耕女织,自得其乐的环境之中。

  刚踏入沈夫人亲手栽种的苗圃,便有一个东西破空而来,直直砸向额头,我下意识将头一偏,险险避过,身后随即传来瓷器破碎落地的声音。“你们居然敢将我绑到这个荒山野岭!”随着里屋的低吼,是一抹从里面冲出来的身影。

  那人仿佛没有看见前面站着的两个人,便直直冲过来,大有将我们撞倒之势。我将矜儿扯往一边,一面抓住那疾冲过来的人的肩膀,纵是如此,还是禁不住踉跄后退了几步方才稳住身形,堪堪看清楚来人的容貌。那是一张俊朗的少年面孔,本来矜傲的眉宇间此刻却多了几分阴霾。

  “羽儿!”随着一声呼唤,沈夫人自屋子里疾走了出来,乍见我们怔了一下,随即强笑道:“秦先生……”

  我见到眼前两人僵持的情景,立时明白了几分。“我先带着矜儿过去我那边吧。”别人的私事,不欲多加探听。

  身后传来沈夫人的声音,“啊,等等,秦先生!”见我转过头,她苦笑着,一脸无计可施,“可否请秦先生帮个忙?”

  我点点头,没有半点犹豫。沈夫人与我自是极熟的,不单因为这里的民风淳朴,没有什么避忌之说,也缘于自己不善烹饪,而经常得到沈夫人这里来一饱口福。

  “我书读不多,请秦先生帮我劝劝羽儿吧。”她望了少年一眼,显然极其无奈。

  “关他什么事,不要随便就扯上一个外人!”少年似在竭力隐忍着,终究忍不住咆哮,神色是极度的焦躁。“你只要告诉我如何走出这里就行了!”

  “出了这里你又能上哪去,你母亲要我照顾你,我自不会食言的。”沈夫人也态度坚决,毫不放松。

  “她将你的一切都抢走了,没想到你对她的话倒还挺言听计从的。”少年微微冷笑,那似乎一针见血的讽刺让沈夫人的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晃了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眼见两人僵持不下,我又进退不得,腹中也忍不住空城大响,只得干笑着试图缓解僵硬的气氛。“有什么话不如先吃完饭再说好吗?”

  少年轻蔑地瞥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沈夫人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朝少年道:“无论如何,先把饭吃了再说。”见少年没有反对的意思,她似乎松了口气,转身进了里屋。

  闻到从里面飘出来的阵阵香味,我迫不及待地牵着矜儿往里屋走,错身而过的刹那,只听得少年冷冷的讽刺:“你又是哪来的东西?”

  真像一只发了怒到处咬人的狗啊,我感叹着,只不过这话当着人家的面自然是不好说出来的,就怕自己会成为他下一个发泄的对象。脚步顿住,我再正经不过地回道:“来蹭饭的墙头草。”可以想象那张被我堵得无话可说,想发火却愣在那里的脸,我忍笑径自先进了去,一尝那暌违数日,虽然只是粗茶淡饭却对我来说如同珍馐的手艺。

  

  

  2

  不大的屋子一片寂静,间或有筷子碰到锅碗的清脆响声,显得分外突兀。沈夫人和少年是因为僵持着所以各不说话,矜儿年纪虽小,却也感觉到异样的气氛,平时早已向我嬉闹撒娇的他现在也乖乖地安静吃饭,既然如此,我更乐得不必开口,整个饭桌上只怕只有我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

  自小在秦家长大,虽受冷落,但在食物上也没有半点怠慢,至出了家门,又遇到慕容,堂堂擎天门主吃饭怎么会不讲究,又认真地计较了一番,一直到来到这里,才发现自己实在无用得很。“君子远庖厨”说来真好听,其实到了关键时候也只有饿死的份,幸而这里的村民都十分照顾自己,三不五时地送来一些熟食,加上沈夫人又常要我来吃饭,才不至于形销蚀骨,面黄肌瘦。所以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即使是粗茶淡饭也如山珍海味一般,失礼事小,饿死事大,来到这里,自然不会再客气的。

  “秦先生,看你在吃饭,我总会觉得我的手艺足以和皇宫御厨媲美了。”沈夫人看着我的吃相,终于忍不住微微一笑,方才的僵凝看起来缓解不少。

  “是吗,”我呵呵干笑,继续埋头苦吃。“那自然是因为嫂子的手艺好嘛。”

  “像猪一样。”少年冷哼了一声,不屑一顾,显然将未消的余怒转移到我身上来了。“羽儿!”沈夫人低喝,却效果不大,少年连看也不看她一眼,低头吃饭。

  我面不改色,“能做猪也未尝不是乐事一桩。”猪至少还快活些,想吃便吃,想睡便睡,这世上只怕有许多人连猪都不如。又转头朝沈夫人微笑:“嫂子,我能再添一碗饭么?”

  “哦,哦,好的。”沈夫人显然被我的回答弄得怔了一怔,随即哭笑不得地应道,拿起我的碗为我添饭去了,少年也没有再起衅事。方才僵持的气氛就此烟消云散,而这正是我想要的目的。本来,吃饭就是一件享受的乐事,若是掺杂进其他情绪便会大大影响了食欲。

  一顿饭在彼此默默无言中完成,矜儿乖巧地想要帮母亲收拾碗筷,却是我怕他弄伤自己赶紧将他抱坐在膝上。“哪也不许去,你乖乖坐着就好。”矜儿扁扁嘴,又怯生生地看了少年一眼,颇有些委屈的意味。我见状失笑,刚想说什么,一旁的沈夫人已经开口:“矜儿,你去隔壁小云家玩会儿。”

  矜儿望望我,点点头走了出去。余下我一人对着少年默不出声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脸庞,和沈夫人凝重的神色,心中微微苦笑。“秦先生,这事本来不该麻烦你的,但这些年来,我和矜儿早已不把你当外人,所以今天这件事想请你帮帮忙。”沈夫人说得极恳切,更让我无从拒绝。我点点头,“但有力所能及,嫂子但请吩咐。”

  少年的眉头蹙得极紧,脸色很是阴沉。“有什么事非得和他说,他难道是你什么人?”那话中有话的讽刺口气令我不由得也为沈夫人不值,这少年如此待她,她何以还要这般委曲求全?

  沈夫人面不改色,淡淡应道,“秦先生是矜儿的师傅,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有什么事自不必瞒他的。”

  听起来像是天大的隐秘,不知可不可以借口先走,我实在是不想听什么秘密,有时候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然而自己一直受着沈夫人的恩惠,现在她难得有事求自己,我自是不能弃之不顾的。

  少年不再说话,只是就这样沉沉地打量着我,那目光似要看透人心,我虽没有半分亏心事,但被这样的眼光注视着,总归是不舒服。

  却见沈夫人突然朝我跪下,“请秦先生再收一个弟子吧。”眸中恳切之意毕露无疑。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手足无措,想伸出手去扶她起来,她却执意不肯。

  “这,嫂子,有什么话不妨起来再说。”我苦笑,别人在自己面前下跪,无论多少次,我永远也习惯不了。

  沈夫人摇摇头,拒绝了我欲扶的手,淡望了少年一眼,笑得有些苦涩:“羽儿既是姐姐所托,我就得对他负起责任,然而以我之力是万万不及的,所以只有赖于先生了。”

  少年狠狠地拧起眉,沉声打断了沈夫人的话:“我说过只要让我走就好,不要再自作主张了!”

  沈夫人神色不动,望向少年静静道:“就算我现在让你走,你又能走到哪去,你以为回到原来的地方,你便可以过上原来的生活么,既是如此,你母亲又为什么要将你送到这里来?”

  少年冷笑一声:“送我到这里只是为了将来着想,她这一辈子都在为自己打算,何曾想过别人,你不也吃过苦头,怎么反过来劝我了?”

  沈夫人闭了闭眼,柳眉间浮上一丝倦意,像是被少年说中了心事,然而依旧态度坚决。“无论她真正的心意为何,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来到这里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秦先生学究天人,必定可以对你有所助益。”

  学究天人?学无止境,我就算再狂妄,也担不起这句恭维。摸摸脸,不由苦笑,两人说话之间的内容有些不明了,然而眼前的景况我还是明白几分的。沈夫人要少年拜我为先生,然而她侄儿却扯出陈年旧事,让沈夫人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黯然了几分。

  我有些不忍,不由为她说话:“如果你出去真有危险,就先听你姨母的话在这里住一段日子吧,她身子不好,你不要让她太过伤心了。”在这里的三年中,从沈夫人的言行举止,可以看出她出身江湖世家,却有着良好的教养,这是粗布衣裳所无法掩饰的。然而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欲人知的过往,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默契,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当时听得少年为沈夫人的侄子,便也以为他多半也是江湖世家子弟,因而没有多加注意,却没想到后来的发展完全出了自己的意料,这是后话。

  “这个丑八怪怎会有资格做我师傅?”少年轻瞥一眼,模样甚是不屑。

  “你没听过‘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么,以貌取人者,最为浅陋。”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我捺下心头不悦,淡淡道,“何况,我也并不想做你的师傅。”只不过受沈夫人之托,不好推辞而已。

  三年前跌落江中,自昏迷中醒转,脸上边多了一道疤痕,让原本就平凡无奇的脸更不会有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所幸我不是女子,倒也不甚在意容貌妍媸。

  少年被我的话堵得哽住,神色突然诡异起来,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道:“你要我拜你为师也可以,总要拿出点本事出来。”

  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拜我为师,暗自翻了白眼,想要拒绝,却看见沈夫人依旧执拗地跪在冰凉的地上,神色哀求地望住我。我叹了口气,反正已有矜儿,不在乎多一个吧,村中没有教书先生,我算是惟一通晓诗书的人。沈夫人实在是帮过我极多的,若连这样的请求也不同意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便点点头,将沈夫人扶起来。“我答应便是,你有什么要求便说吧。”没见过先生收弟子还要先满足弟子要求的,想着想着,颇有点好笑起来,竟也这样笑了出来,不觉引来少年奇怪而考量的目光。

  “你家里有藏书吗?”少年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有几本自己喜爱的罢了。”这算是条件吗?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我想去看看。”少年说罢,诡谲一笑。“那是条件之一。”

  我虽觉得他的话有些奇怪,但仍点点头。“好,现在天色晚了,明天再来吧。”

  “我会去的,希望你不要让我太失望了。”少年一反之前的矜傲抑郁,话语之间颇为沉稳成熟,令我有些意外,看来他不似表面那般浅薄。

  

  

  3

  翌日拂晓,我刚起身,照例要坐在门口黄槐树下看一会儿书的。黄槐在南方是一种很常见的树,然而花开时的璀璨,却连桃花也无法与之比拟。即使深秋近冬,亦绽放如初。星星点点,碎黄烂漫,仿佛周围顿时也溢满了生机。我在小院里种了两棵,三年时间,已是枝叶错落,秀美精巧,小院常年被落花铺满,看来极是悦目。

  出乎我的意料,少年很早便来了,站在篱笆筑成的小门前,显然也为那一地的烂黄震撼了好一会儿。然而他很快便回过神,在我身旁的竹凳坐下,随意地打量着四周,最后将视线落在我身上。“我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他不愿随其他人一样叫我先生。

  “秦二。”漫不经心地应了声,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兀自沉浸在书中,也不在意他起身进了里屋。里面的空间很小,只摆得下一个书架子和一张床,我不认为他会流连忘返。

  半晌过后,觉得双眼有点酸涩,便抬起头休息一下,只见少年不知何时已坐在这里,手中握着一卷书,见我抬首,他也将视线自书上移开来,扬了扬手中的书。“这是你的书吗?”

  在我书架上的书不是我的又会是谁的?我点头,看见他拿的是一卷圣天杂录。“一般读书人莫不奉经史子集为圭泉,潜心研读,你这里却偏偏一本都没有,反而摆着那么多闲书?”少年挑挑眉,似乎觉得很有趣。

  “我本来就是个乡野闲人嘛。”闲书?好譬喻。我失笑,蓦然想起当年,轻盈曾经也这样笑骂过我。

  “武经集要,十州疆域志,针灸要闻,这些常人视为旁门左道的书,实在登不了大雅之堂,以前的师傅教我的可都是治国平天下的东西,你这些杂书去哄哄乡野村夫倒还可以。”少年眼角挑得老高,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我勾了勾嘴角。“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像他这种想法的,只怕国还未治,便先败了家了。然而他那话中的语气却有些蹊跷,我感觉到少年似乎故意要激怒我,却不知他用意何在。

  他静默片刻,双手抱胸哼哼嗤笑起来:“大丈夫当胸怀天下,岂能拘于一角!”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径自看着书。

  他见我半晌没有回应,似乎颇感无趣,拿起手中的书翻来覆去。“圣天杂录……”一页页翻着手中的书,“其中以澹武帝慕容云思的篇幅最多,是因为他是整个皇朝的中兴君主吗?何以叙述开国之君太武帝的反而那么少?”他像是在自问,又似在问我。

  这本书很是繁杂,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看出个大概,倒令我有些惊奇,瞥了他一眼道:“马上得天下难,御座上治天下更难,开国难,中兴更难。”

  “难在何处?”他似乎很感兴趣,马上回问。

  我被他问得一怔,不由放下手中的书,认真思索起来。“一个王朝发展到中间,必定会出现许多问题,吏治,财政,等等,这就好比要对一间长满蛀虫,破落不堪的房子进行修整,所花费的工夫自然要比重新建一间要多得多。”这些话,是我读过前朝和本朝史籍的心得,不能说得上有多精确,但至少也反映了一些问题。

  “你觉得本朝,我是说北庭现在又如何?”少年紧追不舍,却能从中听出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先前漫不经心的口气此时换上了全然的认真。

  “北庭?”我偏头想了想,不由笑出声,“和圣天王朝澹武帝登基前的情形蛮像的。”一样是群雄环伺,内起萧墙,而历史,往往又有着惊人的相似。

  “那有没有振兴的法子呢?”他一步步地咄咄逼人。我奇怪起来,不由看向他,怎么会对毫不相干的朝政如此兴致盎然呢?少年仿佛也惊觉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转了个话题。“我方才看见屋内有许多医书,还摆放着不少草药,想必你对于歧黄也颇为精通了?”

  “略知皮毛罢了。”反而是来到这里以后,三不五时为村民治些小病小痛,让向来缺医少药的他们感恩戴德不已,倒是自己所始料未及的了,虽然未如承诺般医遍天下,但总算对小小一方有所助益,也算不浪费了这身医术。

  “我也有一疾,困扰已久,你能帮我看看么?”

  我一怔,点点头。“你先说说看。”

  少年沉默了一阵,缓缓道来:“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作过一个梦。在梦里我是一只老虎,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去伤人,每天就是这样平静地生活着,可是人们不相信一只老虎会不吃人,所以千方百计想要猎杀我。有一次,一个猎人想要杀我却被我抓住了,我想放了他,他却对我说如果你今天放过我,明天我还是会来杀你的,我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照样放走了他。第二天他果然又来了,而且还带了许多人,我不知道是要将他们全吃了好,还是像以前一样重复着被人追杀的日子。虽然我并不想吃掉他们,但是他们并不相信我,还不停地要杀我。”故事说到这里就顿住了,少年续道:“然后我就醒过来,此后镇日惶惶,心绪不宁,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病吗?”

  这是病么,莫非是要我解梦?我哭笑不得,但见他的神色又不似在说谎玩笑,只得可有可无地回道:“是心病吧。”BD6F7一幽半还:)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心病还需心药医。”少年微笑着,“可是我一直找不到那副心药,因为我不知道到底是要放过他们的好,还是一劳永逸地吃掉他们来保全自己,你可以为我指条明路吗?”

  我终于听出他话中有话,摇摇头表示自己爱莫能助。“这已经超出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以为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位高明的人。”少年似笑非笑,毫不放松。

  “我哪里有那么厉害,”我笑了出来,虽然听出他的意思,却径自地故作未知。“你要找的该是自己而不是大夫。”

  “当局者迷,我需要一个旁观者来为我看清。”少年执着着,坚持要一个答案。

  我拗不过他的纠缠,无奈地摇摇头。“你问问自己的心。我不会说些仁义道德的要你不可滥杀生灵,如果是为了自保,逃避不是最好的办法,若你逃到天涯海角都躲不过,那不如面对好了。”

  “我的心么?”少年低下头似在细细玩味着,半晌抬起头,笑容意味不明,却明显少了之前的矜慢。“我会好好思索你的话的,不过,我不会拜你为师。”

  我失笑,拜师本来就是沈夫人的主意,自己只是不好拒绝而已,我本来也大不了他几岁,整天被人师傅师傅地叫还不折寿几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朋友论交。”

  “这个嘛,”少年狡猾地哼笑,“我得考虑考虑。”

  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有点牙痒痒地暗骂了句,先前对他不好的印象倒消了大半。纵然傲慢,却并非听不进人言,先前初见时的辱骂也只是心情不畅的发泄罢了,我自不会放在心上,若能加以时日地雕琢,说不定也是上好的美玉。

  

  

  4

  虽然没有说,自那以后,少年与沈夫人的关系明显好了许多。然而沈夫人还是一天天憔悴下去,我曾为她把过几次脉,除了脉象较虚之外,却都看不出任何异状。

  少年姓昭名羽,这是沈夫人告诉我的,却不由让我想起了北庭国姓也是昭。自圣天皇朝两大权臣昭氏与蔺氏各分天下,划江而治的两百多年来,昭氏一族繁衍生息,昭这个姓虽已算不上偏僻的姓氏,却也不是随处可见,这两者之间是否有所关联,我也没有加以深思。曲水是一个可以栖息的地方,然而我总有一天还是要离开这里。人并非得依靠着对过去的缅怀才能活下去,在这个世上,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去做。

  夜晚的曲水是如此宁寂,以至于连烛火摇曳发出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村中的人大都早早歇下了,只有我,还在望着桌上那卷青缎镶竹片的书发怔。

  那年失足江中,直至为人所救,那本被我从崖底山洞中带出的《垂雪集》却一直揣在怀中未曾遗失。即使遇水灭顶,本应湿透腐烂的书却毫发无伤,这使我诧异万分,不由时时拿出来翻一翻,加之我又十分喜爱其中的字句,每每细读,终于发现了一点端倪。

  书中有诗亦有文,无不是楚梦归感慨抒发之随笔,然而楚梦归毕竟是两百多年前惊才绝艳的一代风流,无论诗文皆有可读之处,细读之下,我却发现这卷《垂雪集》,诗中一些残句,和文中不时天外飞来令人莫名所以的一笔,竟是可以连贯起来接下去的,如此几篇,洋洋洒洒也成了一篇不长不短的道家练气篇。

  从小在爹的书房中浸淫各种武功典籍的自己,虽然因为天分不高难以练好,却也对各门各派的心法和外家功夫等知之甚详,知道这是一篇绝不逊于各派所谓镇派之宝的心经。然而心经毕竟是心经,以打坐练气增加修为为主,并不是可以与别人厮杀的工具,加之篇中所述无不契合道家清静无为的思想,甚得我心。

  于是闲暇无事,便也开始坐下来闭目练习,这种功夫讲究的是气定神闲,心静勿燥,与内力深浅武功高低无关,即使是一个毫无武功根基的平常人也可以修炼一番,作为延年益寿之用。几月下来,果然大有裨益,身心舒泰,每每有乘风而去之感,又让我见识到了楚梦归的学识之高,一时无量,却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他又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尽毁府邸,黯然离去。自古以来愈是卓越超然的人,事迹仿佛愈是神秘飘渺,终究只能成为后人口耳相传的神话。

  细细摩挲着书卷,又将其中口诀默念了一遍,正准备就寝,敲门声却急促地响起。 “是谁?”

  “是我!”声音方起,人已闯了进来,我一怔,是昭羽。他喘气喘得有些急,来势汹汹,“快跟我去看看!”

  “怎么了?”对他难得的急切,我有些措手不及。

  “沈夫人病了,似乎有性命危险……”虽然沈夫人是昭羽的姨母,然而他从不以此称呼而总是唤她沈夫人,颇有些疏离的意味。

  未及将话听完,我已大惊,沈夫人以前虽然筋骨关节有些不硬朗,但也没有什么大病,哪来的性命危险?“我知道了,快走吧。”事不宜迟,匆匆披上一件外衣,便随着昭羽走入夜色茫茫中。

  远远便望见沈夫人家微弱的烛火,进了里屋,只见沈夫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不醒人事,脸色苍白得几近青灰,任何人见了都会认为她命不久矣。矜儿趴在旁边,抓着母亲的手,泪眼汪汪,见我进来了,忙不迭扑进我怀里呜咽。

  我示意昭羽将他拉开,坐在榻旁为沈夫人把脉,三根手指刚一按住脉络,便不由得大惊。脉象虚弱至此,非一日所致,定是积疾已久,却到今日才一齐迸发出来。

  见我沉吟不语,昭羽追问:“她怎么样了?”矜儿呜咽着,却怯生生地倚在床边,不敢打扰我,想必自己此刻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复又否决。这样的急症不可用猛药来治,须得徐徐调理,然而也得有一味药先把病压下,尤其沈夫人是积劳成疾加上久远的内伤未愈,更如雪上加霜,难以下手。然而沈夫人的情势实在无法再拖下去,时间不允许我多加犹豫,只能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从怀里掏出一枚药草先让她服下,转身对昭羽交代了几句,即刻回去取金针。

  待得我把金针取来,沈夫人的脸色已缓过了不少,虽然也还虚弱,却不会如之前般死灰了,显然是服了药草之效,但我知道那只是暂时的,若没有找到根治的办法,这病痛只怕随时会复发而夺去她的性命。忙了大半夜,把针一一刺入穴道,又加以其他草药的效果,总算使她暂无性命之忧,然而那多年的内伤却不是一时能够根治,虽然我知道应该如何才能治好但自己本身却没有深厚的内力所以无能为力,即便会武功的昭羽,也没有那种数十年的内力可以支撑。

  待到收拾一切再长吁口气,抬首看看窗外,已是拂晓。矜儿趴在床前,已经累得睡着了,我揉揉眉心,找了张被子帮他盖上,转身走出门,一心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残月未消,依然高悬在灰蓝的天空。凉意扑面,带来些许久累之后的清醒。本以为早已躺下歇息的昭羽此刻却独自站在院子里,年少的身影看来秀颀而挺拔,而微敛的眉目却有些背光的模糊,似要与未曾尽褪的夜色一起消散。见他少有的沉思,我也不想出声唤他,便径自朝门口走去。他却突然转过身来望着我:“本以为你说的略通歧黄也不过是跑江湖郎中的手段,没想到或许比御……京城的大夫还要厉害。”

  难得听到昭大少爷夸人,受宠若惊之余,免不了还要谦虚几句,他却嗤的一声笑出来:“少装了,你这种人一点也不适合卑躬屈膝。”是么,我摸摸脸,耸肩一笑。“我在想,既然你有这么厉害的医术,为何却甘心窝在这个小地方而不出去闯个名堂呢,凭你的能力,那些所谓的名医也得甘拜下风吧。”

  我笑了笑,不以为意。“你把我看得太厉害了,再说这个地方有什么不好?”对于学医,开始是兴趣,后来是被那位老人的言行所感,音容宛在,斯人已逝,然而终有一天,我必定还要实现自己许下的诺言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医好一个人,也只是一个人受惠而已,这个世上,还有太多你看不到的苦难,又要如何去挽救?”他正色起来,问题亦有些尖锐。我笑,“你说得不错,然而能够救得了一个,总不能因为还有太多人救不了而索性连一个也不救。”这恐怕已不局限于医道一途了吧,我很好奇以他的年纪,怎么会想这种本不该他去想的事情。

  “假若你有这种能力,可以救得了许多人呢?”他毫不放松地追问。我闻言沉默下来,良久。“也许我会去试试吧。”然而如果是那样,就不是不喜拘束的秦惊鸿了,所以比起昭羽说的站在高处,翻覆之间可活万人的手段,我宁愿选择走遍天下路,救尽应救人。

  仿佛看出我的好奇,他沉沉道:“在来到这里的一路上,我见到了许多事情,而那些事情,真实而残酷,与我之前的所见所想截然不同……”说罢有些喃喃,“易子而食,卖身葬父,这个世道,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吗?”似在问我,又似在自问。

  唇张了张,终究还是答了他:“也许你所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面而已。”岂止是世道,就算是人,你也永远不可能看得清楚,如同自己,如同……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一迳地沉默下去。我抵受不住彻夜的疲惫,便先回去休息了,待得走出很远,再回头一看,少年犹自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泥塑。

  

  

  5

  一年的这个时候,村中渐渐热闹起来,一些将要趁着冬季未到的时候出海或是刚出海归来的商人们陆续从这里经过,将随身一些小货物与村民们交易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些消息。

  而我,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将采摘整理的药材拿给商人们,换取一些生活必需品和早就托他们采买的书籍。

  “你在干什么?”昭羽倚在门槛边,无所事事地问,手中把玩着一卷早已翻完的书。

  “把药草装进竹筐。”手下未停,我没有抬头看他,不过对于他短短时日便将我这里的书看个大半,还能就其中内容侃侃而谈,心中也有一丝佩服。

  那夜之后,沈夫人的病情好转,我也松了一口气,然而自那天起,少年昭羽的心思似乎也有了什么不同,脸上开朗不少,连话也多了起来。白天上山为沈夫人摘些草药,有时候他也跟着去,路上斗斗嘴,侃侃东西,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废话!”昭羽翻了个白眼,咕哝一声。“我是问你装这些草药干嘛?”

  我好脾气地有问必答,想到即将可以看到的一些书,心就不由飞扬起来。“前些日子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和商人们交易。”

  “那会很好玩了?”昭羽眼珠一转,似乎颇感兴趣。

  “也许。”我心不在焉。

  “先生!先生!”门外突然传来清脆的叫喊。我应了一声,边走出去。

  “先生,有位从苍澜来的姜大人要见你呢。”长发编辫的少女嫣然一笑,带着淳朴的天真。

  “好的,我这就去,谢谢你,小仙。”我笑着答应。

  苍澜是北庭的京都。村人质朴,对于来自他们来说高不可攀的地方的人,他们一律称之为大人。

  “不用客气。”少女羞涩说完,俏脸一红,飞快地跑开,让我有点莫名其妙。

  “喂,人家看上你了。”昭羽凉凉说道,跟着邪邪一笑。

  “胡说八道。”淡瞥了他一眼,心中对少女的心思也不是全然不知,然而自己心不在此,何必多言。心殇的痛,这一辈子,一次已足。

  “真是不解风情的家伙。”身后的昭羽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我没听清楚。

  “没有,走啦,我也要去看看热闹。”

  背着竹筐走至村口,远远便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喧嚣声四起,很是热闹嘈杂。

  远远看到我,村民们便亲切地同我打招呼并且自动让出一条路。“先生你来啦,姜大人要见您呢。”为首的村长带着一张憨厚的笑脸道。

  我这就去。”点点头,我也笑着关心道,“张老爹你最近的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村长有些不好意思,又很感激的样子。“自从先生来了之后,我们村的人有谁没有受过您的恩惠?”

  “老爹我说了很多次,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我有点无奈地笑着。

  “那怎么行?”村长还没回答,旁边的人就已经大惊失色了。“先生您是上天派来帮助我们的大恩人,如果没有你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有水喝。”

  “是呀是呀,先生您……”不知谁开了个头,周围立刻回应起来。

  “随便你们吧。”拗不过他们,我只得无奈道。不过是利用自己所知道的指引他们挖了一口井,又给他们治一些小病小痛,闲暇之余教村中儿童读书识字,就值得他们这么感激么?

  边说着走上前,一些商人正坐在椅子上休息纳凉,前面摊开的是一些饰品之类的小货物。

  其中几个熟识的见到我,马上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了秦公子。”

  “好久不见了。”我笑着颔首,又转向其中福态毕露,笑容可掬的一人。“姜掌柜。”

  “秦公子,你要的书我都帮你买了。”他从包袱中拿出几本递给我。

  “谢谢。”我欣喜道,放下背上竹筐。“这是今年的一些草药,你看够不够?”

  “够了够了。”他笑得眼都快眯了起来,不一会儿表情又有些沮丧。“一想到明年可能来不了了,唉……”

  我有些讶异,“此话怎讲?”

  “南朝的朝廷那边开始下禁海令了,北庭也在多处设置了关口,盘抽重税。”一旁立即有人插口,语气是同样的叹息。

  村民们不明所以,一个个瞠目以对,只有我微蹙起眉,禁海征税,意味着像曲水镇这里这些淳朴村民本来就不丰裕的日子将会更加难过。

  “这年头做个生意可真不容易。”姜掌柜摇头晃脑叹气的样子有些好笑。

  “是啊,像我们这种小商人要找个活路就更难了,何况中原的大部分买卖已经被柳家和擎天门垄断了。”

  心中一动,伴随着漫无边际的痛和莫名回忆纷涌而来,几乎要将呼吸窒住。“柳家?”我微垂着头,回想这个未曾听过的陌生姓氏。

  “哦,这是一个近几年才崛起的势力,据说柳家的祖上是从关外搬来的呢。”

  “是啊,短短几年,就成为南方的商业霸主了,还能和雄踞北方的的擎天门遥遥相对。”

  “那这几年擎天门的势力岂非很大了?”随口问起,视线转向广袤明媚的青空,却难掩其中的复杂。想着今生缘分已尽,想着此生勿再相见,然而乍听到那个熟悉的姓氏,还是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是啊,秦公子你偏居在这么个地方可能不知晓吧,我有一个亲戚是在武林中混饭吃的,听他说现在江湖上有三大势力,擎天门就占了其中之一。”

  “那其他两个呢?”旁人好奇问道。

  “好象是叫月什么教,还有一个君家。哎,我和你说这干啥,你又不懂!不过听说他们一直都在找一个人呢,还有很高的悬赏。”

  “是呀我也听说了,”商人重利,一说到这个立刻谈兴很高,又现出些惋惜的神情。“他们是这么说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惜至今几年,都没有人能够找到那个人,有几个见钱眼开找了人去假冒的,也因为被识破而下场凄惨。”

  “三年都没有找到,想必已不在人世上,又何必如此劳师动众搅得每个人都不得安宁呢?”心中长长地叹息,脸上却有些漠然。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秦公子,那样的找法,哪里像普通的寻人了,简直是在寻找失散多年的爱妻一般,若不是后来知道慕容门主要找的是一名男子,我可真要为他大大叹息一番了。”

  心弦一颤,手又不禁握紧了几分,脸色因为旁人不经意的一句话又微微起了波动。我曾经如此喜欢你,和我喜欢的自由一样重要;你也喜欢我,却比不上你手中的权势。既然如此,你要寻找的,还剩下什么,纵然找到了,那又如何?

  明明对自己说好不到黄泉不相见,却依然压抑不了可恶又可悲的思念。在幽居闲逸,垂钓怡然之时,我无法否认,那张熟悉的容颜依旧会浮现眼前,会清晰如昔,会想起曾经的笑语如歌,曾经走过的足迹,和那一路看过的风景。

  “……大人们,你们刚才说的什么禁海令和重税?”村长突然插话,有些局促不安,然而毕竟关系到他们切身的生计,不得不问。

  “这个啊,听说是北庭那边出了一些事情。”商人见有人问到他可以渲染一番的事情,不由有些得意起来,故意卖着关子。

  “啊,是什么事呢?”

  “皇帝身边原来有个德妃,据说是极受宠爱的,她的娘家一门也极尽显赫,可是最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皇帝突然下令将她软禁,还处死了她的父亲,也就是左丞相沈彬,又将沈氏一门全部流放边地。然后嘛,朝政本来由沈彬和太子各把持一半,现在一方散了,太子自然大大得势,立刻将沈彬原来的许多措施都做了很多改动,其中就包括了征收重税,这还是我有亲戚在宫里头办事才知道的。”见旁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话的商人便更加眉飞色舞地得意起来。“至于南朝那边嘛……”

  “你说的沈氏一门被流放究竟是怎么回事?”商人话到一半突然被人打断了,自然有些不悦,众人也随他转过头去望向发话之人。

  只见昭羽就站在商人身后,脸色有些铁青,神色之间也万分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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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的沈氏一门被流放究竟是怎麽回事?”昭羽又重复了一遍,神色有些激动却很快镇静下来,然而那难看的脸色依然让商人吓了一跳,因为被打断而有些不高兴,却不敢不回答:“听说是外戚干政,意图谋反,念在德妃早年有子,所以只处死了国丈沈彬而已。”

  “谋反?”昭羽又将那两个字念了一遍,神色讥诮。“这,这……张贴的榜文是这麽说的,人也早已判了弃市。”商人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住,赶紧据实以告。

  “这张皇榜有多久了?”昭羽沈声问道,脸色愈发难看。“半个多月吧,你问那麽多干什麽?”商人回过神来,开始瞪著他。昭羽没有回答,只沈默著走了开去,那诡谲的背影让我微微觉得不安,权衡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用上蹩脚的轻功,竟也要远远地追了半天,才看见那个决然的身影背对著我,手掌狠狠击上旁边的石块,霎时石屑纷飞,差点让後来赶到的我差点遭受池鱼之殃。张口欲言,想到那麽骄傲的人或许不愿意别人看见他如此失态,便还是转身欲走。

  “你看这朝阳何其灿烂,可曾想过它也会有落下山头,被黑暗掩盖的时候?”沈沈的声音自身後传来,像在自语,却又分明是对著我说的。不由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那临风而立的背影更显沈寂。方才商人的话让他变色,也许是皇榜上的内容与他有著莫大的渊源,再思及他刚来到这里时的反应……

  摇摇头抛开不相关的思绪,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旭日冉冉而起,璀璨的光芒正慢慢释放出来,然而现在还可以看到它柔和的轮廓,周围的天空一片明亮,让看的人也倍觉温暖起来。“再璀璨的光芒也会有消逝的一天,但只要心中怀有希望,即使是走在黑暗也可以看到光明的。”

  “真好听,”他轻轻拍起手来,语气却带著极度的讽刺。“若连心都是黑暗的呢?”

  我被他的话窒了一窒,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为什麽总要以为你的痛苦是这世上最多的呢,每个人都有著自己的过往和心事,然而却不是每个人都如你一般想法。”顿了一顿,“你看村长如何?”

  “什麽?”他一怔,侧首片刻,微蹙起眉头,“你说刚才那个老头?憨厚平凡,没什麽特别的。”

  我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说,“他中年丧妻,老年丧子,年轻时恰逢战乱,被抓去打战,三年回来之後,家乡早已物事全非,在军中什麽都没得到,反而落下了一身伤病回来,这些东西,你在他脸上看得到麽?”那张被岁月风化了的沧桑面孔,永远只有亲切乐天的笑容,看到的人都会以为他的一生平凡而快乐,然而那深藏在内心的痛苦又有几人知晓?

  背光的容颜沈寂下来,默默不语,我自吹著清晨的徐徐凉风,微阖上眼,便顿觉似乎连身体也欲乘风而去的清畅。“我出生的地方很复杂,一个偌大的家族,最高的位置只有一个,人却有许多,於是每个人都觊觎著,一不小心,便是一个可怕的陷阱,即使你本对它没有兴趣,也要迫著卷入那场争斗。”

  家族,姓昭,皇榜……将这几个词联想在一起便不难得出一个大概,然而兴许心中突如其来的惊讶,我依然脱口而出:“你出身宗室?”

  他沈默了一下,竟也承认了。“我就是德妃之子,排行第九。”

  我先是一怔,继而失笑。自己何以有幸,居然得以亲睹天皇贵胄之真颜,这天下说来也真小。

  “你想象得到那种让人窒息的气氛麽,虽然周围尽是世上最珍贵的奇珍异宝,在我看来,倒还不如这小山庄的秀色可人。”讥讽而嘲弄的语气,仿佛在讲叙一个遥远的故事,似乎与其中的血腥分毫不沾,然而我却知道,那是经历了许多事情以後的清醒,那个叫昭羽,有点骄傲,与我针锋相对不时斗嘴的少年,正慢慢地远去。

  “你也终於承认这里的独到之处了?”我微微笑著,怎麽会无法想象,自己本来就是在他口中的环境中长大的,只是幸运了点,得以避入一方天地悠然自得,还有轻盈相伴,醇酒诗书,其乐无穷。

  “初来时不觉得怎麽样,现在倒有点喜欢上了。”昭羽也笑了出声,阴霾消散不少,想是把内心的苦闷说出大半的缘故。“可惜也要走了。”

  我闻言侧首,不掩讶异。“现在?”不同於之前与沈夫人的争执,看得出这次是思索已久的决定,只怕这回沈夫人也拦不住他了。

  他点点头,神色之间极是坚定。“过几天。”侧头望著我,“要不要同路而行?”

  似乎看出我的讶异,他挑眉。“反正你不也一样要离开这里?”

  “何以见得?”我也挑眉,不知他哪来的笃定。

  “以前屋子里都会留著一些药草备用,现在你把那些药草全都卖掉,又一直没有采新的,不是准备走又是什麽?”昭羽笑得张狂斜眼看我,一副别以为我不知道的样子。

  眼睛还真利,我咕哝一声,却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就算我要走,也不一定会与你同路。”

  “你要往哪去?”

  我垂头思忖片刻。“北。”想回到那个曾经住了二十年的地方看一看,未知那坟茔上的草,是否已萋萋成荫。

  “正好,”他露出一副正中下怀的笑容。“我要去的是北庭的京师苍澜,也是往北。”

  “你要去苍澜?”听闻他要走,我本以为他是要去避难的,谁知竟是往虎口而行,忍不住道:“你难道不知道现在去只能是自投罗网?”

  “那又如何?”他肆意而笑,“我只是在赌,老头的心里亮堂得很,我在赌他知道我并没有参与其中,纵使回去,也不会加罪於我。”

  “若赌输了呢?”

  “成王败寇,自古亦然,我无怨无悔。”看著他发丝飞扬的侧面,我惟有默然而已,虽然无法赞同他的行为,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像昭羽这种骄傲的人,是不屑於为了避祸而远走天涯的,而他所决定的事,更是任何人也改变不了,我虽然认识他不算久,却也充分见识到了这种性格。“所以你还是要和我同路。”

  早该说往南走的,我微微苦笑,以他现在敏感的身份,怕路上一个不小心就会死於非命。

  “是朋友就要同甘共苦。”他看著我的表情发笑,凑过来搭上肩头,我不领情地斜眼睨他,“阁下先前不是还要考虑考虑的?”当师傅自然不够资格,然而我好心地提出平辈论交不想让他为难,他也要摆出一副三思的模样,真真令人哭笑不得。

  “我有说过这样的话吗?”他露出一脸的茫然无辜回望著我,让我只得冷笑连连又莫可奈何,想来有他同行的一路上,必定精彩无比。

  临走的那天,秋光明亮得几近透明,将屋内仅有的几件东西收拾妥当,再将随身的药带上,忽然听到些许声响,抬头一看,不由笑了,继而向倚在门口的小小身影走去,一把将他抱起来。“矜儿怎麽这麽早就起来,先生要检查的书背好没有?”

  “先生要走,矜儿不背了。”矜儿扁扁嘴,神态极是委屈,小手揪住我的衣襟,带著软软的童音哀求:“先生不要走,好不好?”

  我忍不住笑著捏捏那粉嫩的小脸,“等到矜儿像你羽哥哥一般大的时候,就会很想出去了,到那时候你娘拦也拦不住。”

  矜儿歪头想了想,似懂非懂。“娘要见先生。”我点点头,是该去与沈夫人道别的。“走吧。”

  待得见到沈夫人,她却意外地没有多少激动之色,却只殷殷地嘱著昭羽要多穿点衣服小心著凉,昭羽斜倚在门边,手被沈夫人握住,神情有些别扭,看似很不习惯,我见状想笑,见他目光狠狠扫来,勉强忍住,只是嘴角还有些抽搐。

  “先生你来了?”沈夫人见到我有些高兴,这才放开昭羽的手,斟了杯茶放在我面前。“嫂子不用客气,我只是来道别的,不多留了。”

  沈夫人点点头,神色微微黯然起来,望了昭羽一眼,却仍强笑道:“这些日子羽儿这孩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听说你们同路,只怕他还要麻烦你一阵了。”

  眼角瞥见昭羽因为她的话而狠狠拧起的眉头,我又想笑,连忙忍下。“没有的事,还不知是谁照顾谁。”笑看著昭羽因为我的话而脸色稍霁,心想他可能还不知道话中的意思,然而自己说的是大实话,指望著五谷不分,甚至也摸不清什麽方向的我在一路上有什麽助益,那是太抬举我了。

  沈夫人因为我的话也笑了起来,然而眉目之间却依然忧色未褪,又浮现些许迟疑。“我有一事想拜托先生,又怕太过麻烦你了。”

  “嫂子这是怎麽说,难道这三年我麻烦你的还少了?”见我挑眉故作不悦,沈夫人抿唇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玦。

  “这是……”

  沈夫人眸中闪过一丝哀恸,幽幽笑道:“若先生将来有见到另外半块玉玦的主人,请代我将这一块交还给他。”

  “好,”我接过玉玦放入怀中,因为沈夫人的神色而让我不敢多问,只是……“我如何才知道那人便是玉玦的主人?”

  “若是有缘,自然会见到的,那玉玦上的诗句,与这一块是合成一首的,若是无缘……”沈夫人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叹笑著:“那便请先生随便扔弃掉吧。”

  我张口欲言,终究也只是点点头而已。

  与昭羽两人出了门,好不容易将泪眼汪汪的矜儿半逗半诱地哄了回去,来到村口,却又瞠目结舌地看著几乎半村的人都拥了出来为我们送行。细想自己只不过为这里的人做过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却让他们如此相待,不由惭愧起来,待得车夫扬鞭远远驶离了曲水,依稀还看见一些人影在那里眺望。

  “怎麽,很感动?”昭羽环胸坐在车厢一角,看著我微微动容的神色。“自然。”我点头,心中犹带著暖暖的笑意,最淳朴的感情往往也是最真的,只是自己游历天下,往後只怕也少有机会回到这里了,三年的岁月,让自己获益良多。

  忽而想起一事,不由望向他:“你是如何说服沈夫人让你走的?”“山人自有妙计。”他看著我笑得狡黠,张扬的眉宇间颇有挑衅的味道。我偏头想了想,“这些日子羽儿这孩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听说你们同路,只怕他还要麻烦你一阵了。”那人脸色一变,立时恼羞成怒。“少学她说话!”

  “呵呵……”

  

  

  7

  从曲水到苍澜,那是一段不近的距离,我虽然到中州便要与昭羽分道扬镳,也不急於赶路,然而在经过三天的颠簸之後,两人不约而同决定舍弃村民相送的马车而换了两匹马,坐在马背上或缓步或疾驰,凉风扑面而来,精神也振作不少。

  途经漠阳府,已是夜幕轻垂的时候,所以在这里停留一夜成为无法缺少的行程,昭羽对此颇有微词,却也无可奈何。比起南方的黎州和柳州,漠阳显然要小了许多,但却是南北方往来必经的重镇,加上地处北方,民风人情开放不少,因而也显得分外繁华,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你好象不想在这里停留?”碰巧撞上一月一次的夜会,不宽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尽是叫卖讨价之声,在这种地方根本无法骑马,我们只好下马牵著,在人群中缓步前行。拒绝了一名小贩热情递过来的玉器佩饰之後,我侧头望著昭羽,不解他隐藏在脸下的微微焦躁。

  “当然,老头连榜文都昭告天下了,难保他还想留著我这个不肖子,即便他会放过我,兄弟中也不乏喜欢斩草除根的人,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半路上,能够早点到苍澜就多一分生机。”昭羽翻了翻白眼,似乎在嘲笑我的多此一问。

  “也许从你一出曲水,就已经被跟踪了,走再快又有何用,就算要死也有我陪著你,担心什麽?”我倒是一点也不担心,犹自惬意地左顾右盼,欣赏著三年未曾领略的车水马龙,玉壶光转。

  “你?”那人微微斜睨著我,似有不屑。“我要一个连名字都不知真伪的人陪著我死干什麽?”

  我哑然以对,只得故作未闻瞥过头去,秦惊鸿这三个字代表了一段被湮没的过往,许多五味杂陈的感情,不提也罢。见我没有答话,他也只轻轻一哼,意外地不再追问下去,忽而眼前一亮,我则趁机转移了话题。“前面有间客栈,就在那里宿一晚吧。”

  说是有间客栈还真是“有间客栈”,高额漆金木匾将四个字用楷书写得端端正正,却让人忍不住想要发笑。

  两人将马交给店前的小厮照料,便走了进去,不大的一楼此刻也坐满了客人,高声谈笑,极是嘈杂。想是因为夜会的缘故,邻镇的许多人也赶过来看热闹,房间显得有些不够,我们只得要了一间两人同住。

  房间虽小而简陋,倒也干净,我梳洗完毕披著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走出来时,已不见了昭羽的踪影,便自坐倚在窗前,随心默念起《垂雪集》中的诗句,视线转向空中明月,清风徐来,将透明而轻灰的流云吹散,霎那间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转念间又是全然的空白,不由有些怅然若失。这位绝代惊才的前辈所写的东西,看似豪放洋溢,细读下去,却能品出其中的缠绵悱恻,若再三吟哦,又仿佛蕴涵道佛真味,闻古人所言渐入佳境,只怕便是如此吧。边想著,嘴角不由微微扬起,思绪一片平和空明,自己本来内力甚差,此刻却仿佛连十丈之内的落叶飞花也听得分明起来。

  门外隐隐传来争执之声,本来只是些许的嘈杂,喧哗却不知为何突然间涨了几重,凝神一听,其中似乎还有昭羽的声音,不由将我自沈思中拉了回来,心下诧异,便推开门走了出去,在走廊上微微俯身向下看。

  站在楼上,清楚地看见凑热闹的人群中间,一名大汉正对著少年大吼大叫,而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昭羽。只见他脸色出乎意料地平和,一言不发,任大汉在说,手却微垂著,手指间轻轻摸索,似乎在酝酿什麽。

  我却看出他眼中的杀意,暗叫不妙,顾不上此时外表随散,按著栏杆便跳了下去,拨开重重人围,只为了阻止那个欲出手的人。看热闹的众人被我打扰,本来有些不快,却不知为何一看到我,突然之间却都静了下来。我也不及深思,快步便走到了昭羽身边,“怎麽回事?”

  他回头看见我,也怔了一怔,片刻瞥了大汉一眼,拧著眉道:“没什麽。”

  “什麽没什麽!” 旁边那大汉却先嚷了起来。“这小子偷了大爷的钱袋却还想走人,应该拉他去官府!”

  我闻言微讶地望向昭羽,他抿了抿唇,像忍下了很大的气,才沈声道:“偷你钱袋的是她,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我随著昭羽所指的视线一看,这才发现离两人不远的地方还站著一名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粗布衣裳,打扮得像个男孩子,面目污糟,头发蓬乱,却掩不住清秀的轮廓,一双眼睛古灵精怪,藏著丝丝狡黠,不由让我想起了绿绮。“喂,偷钱袋的明明是你好不好,我这样弱不禁风的,别人来偷我的倒还差不多。”清脆的声音在客栈的大堂里流转,再加上可怜委屈的神情和纤弱的身材,让众人的同情心都往她一边倒,谴责不屑的眼神纷纷投向昭羽身上。

  昭羽瞥著那少女,只是冷笑,那少女却没事人似的眼珠乱转。我思忖片刻,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便对那大汉道:“方才是在下的朋友看错了,请不要放在心上。”

  “看错了?”大汉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带著愈发肆无忌惮的嚣张。“大爷的钱袋被他偷了你还说什麽看错了,简直是狼狈为奸!”

  我不想再纠缠下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淡淡道:“那你要如何?”

  “如何?把钱袋交出来,难不成还要大爷我送你到官府不成?”大汉冷笑,仿佛是看准了我们初来乍到不愿惹事的心理。

  “你说的是这个麽?”昭羽冷笑著掏出一个蓝色镶金丝边的绸袋,在大汉面前晃了晃,那沈甸甸的分量让大汉微微瞠大了眼。

  “没错就是这个!”大汉眉开眼笑,伸手便要来拿,昭羽却把钱袋缩了回去。

  “哦?那你说说,这里面有多少个金元宝?”昭羽挑了挑眉问道。

  “金元宝?”大汉吞了吞口水,神情强自镇定下来。“自然是有不少的,难道还要告诉你不成?快还给大爷!”

  “你这个回答也算是模棱两可了,”昭羽微微冷笑,打开钱袋的口子,让里面的东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要说银子,连一块金子也没有,只是一块玉佩而已,你想要见官吗,走吧,我倒要看看你拿什麽见官。”

  众人哗然。

  大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说不清是什麽表情,顿了一下,狠狠瞪了我们一眼,趁著众人来不及反应,拨开人群便头也不回地走掉。

  我一直留意著那奇怪的少女,却在转头时,依然不见了她的踪影,昭羽看著大汉的背影微微冷笑,却也无意去追,拉起我便往房间里走。

  “你刚才想杀人?”回到房里,我这才感到阵阵寒意,忙在单薄的衣衫外多披了件外袍,再摸摸头发,却早已被吹干了,想来刚才站在那里的时候,众人看我的目光必定如同在看疯子一般。

  “这种人最是厌烦,杀了干净。”昭羽瞧了我一眼,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般简单,令我不由微皱起眉。“你杀了倒是干净,一条人命没了,你也因此而闻名,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所以我才没下手,不过那少女倒是可疑得很,刚才那人看来是与她串通好了的。”

  我点头赞同。“想来是为了财物吧,你今晚未免风头毕露了。”对他的行径有点无奈地苦笑,自己可还想多活几天。

  “我没杀了他们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要说风头毕露,那也应该是你才对。”昭羽望著我,露出诡谲的笑容。

  “什麽?”我一怔,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抚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盯著我。“本来这容貌已是平凡得无法再平凡,却在方才的一刹那竟有如谪仙般的出尘,莫非是我眼花了不成?”

  “那必定是你劳累过度所以眼花了,所以快睡吧。”我没好气地将他拿我玩笑的话语驳回,脱了外袍便在床上躺下。如果颊边多了一条疤痕的人都可称之为好看,我倒要怀疑他是否间接在夸耀自己的举世无双了。

  认识昭羽的这些日子以来,虽则也见他偶出惊人之语,或深沈莫测得全然不似一名十几岁的少年,然而大部分时间,许多毒辣的话会被他脱口而出,另人啼笑皆非却又无可奈何。虽然自己比他大了几岁,但有时却会有种他才是发号施令之人的感觉,或许是昭羽出身皇族的天生威仪,而随散的自己向来也不太在意这些。两人相处,闲来斗嘴,有时也漫谈风俗民生,这种似友非友的微妙关系让一路走来少了许多沈闷。像今晚这名大汉实在不识好歹,若不是自己及时出现,只怕他现在已横死在昭羽掌下,到那时候,就算我们走得了,也必然要平生不少波折。思及此,我不由暗松了口气,疲惫也随之漫涌过来,眼睛不由缓缓闭上,沈沈欲睡……

  “这一路上……”身後传来低喃。

  “什麽……”想要听得更分明些,浓浓的倦意却不容我集中注意力,双眼很快因撑不住而合上,意识陷入沈沈黑暗之中。

  身後却有人辗转反侧,凝望著窗外的星空彻夜未眠,神色先是阴沈疑虑,尔後缓缓放霁,终於豁然开朗,带著一丝笑意入睡。

  既然已决定面对,便要不惜一切去做好它,纵使知道现在的自己或许并没有这个实力,为了生存也要放手一搏,而这一路上,幸好有人与自己斗嘴,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些前路的莫测与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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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天色微微泛白,我们便离开客栈。一路出了漠阳府,马匹在树林里时快时缓地前行。听昭羽说昨天下半夜突然下了场雨,莫怪晨起的风吹在脸上也冷了许多,看他的脸色似乎昨晚没有睡好,与神清气爽的自己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询问了一下,却只得到他含糊不清的答案,便也不去深究了。

  “今天天气真不错。”旁边的人突然说道。我抬头望了望,天未放晴,哪来的不错?

  “不用再走多远就是中州了吧。”我瞟了他一眼,没有回应,这句话自起程以来他已经说了不下三次。

  “你怎麽会想去中州,如果要论繁华,首屈一指应该是苍澜吧。”

  “因为那是我的故乡。”轻描淡写地带过,不待他再发问,我侧头看向他那微有些倦色却强打著精神的脸孔。“你没睡好吧,怎麽还这麽多话?”

  “不多说点话我就会因为打瞌睡而不小心摔下马了。”说话间,仿佛要印证自己的话,身子还不由得滑了一滑,幸而手马上紧紧抓住了缰绳。

  我笑了出来,摇摇头将注意力转向前方的道路,树林本不适合骑马,幸好这里还不算崎岖难行,只是速度得放慢些。此时树林里除了身下的马蹄声和清脆的鸟鸣,便不闻其他,更显林内寂静。

  昭羽却缓缓地挺直了腰,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头微微侧著,显出倾听的神色,半晌望向我道:“似乎有人向这里疾步而来,武功还不弱。”

  他知道我内力不济,便一边倾听一边向我解说道:“大约有五六人的样子,轻功也很好,正朝我们这边……咦?”俊秀的双眉狠狠拧起,昭羽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

  “身著黑衣,头戴面罩。”我苦笑著接下去,不用他说了,来人已经站在我们面前。眼睛以下全被黑布罩上,只有双目正散发著寒光,那是一种久历杀人者的目光。手中握著似剑非剑的兵刃,布法也有些奇怪,看起来就不像中原的武功。我与昭羽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凝重。无论他们是什麽来历或目的,冲著我们来的这一点已经不容置疑了,当要之急是如何脱险。

  然而我还是企图不放弃最後一点希望,清咳一声对著那些人道:“请问诸位是哪来的,我们只是平凡的老百姓,若要钱财的话尽管拿去,但请不要伤害我们的性命。”昭羽对我这种示弱的表现很不满地瞥了一眼,我却故作未见,没有理会。或许他一个人对上两三个绰绰有余,但在这麽多人的包围且加上一个我的情况下,怎麽看也不会乐观。

  那些人相觑一眼,又望向我们,视线来回地在我与昭羽之间游移,最终在昭羽脸上定了下来,其他人一步步朝他逼近,而剩下一人朝我走来。这下已经完全明白这些人的目标是昭羽,而我只是那个无辜的附带品。昭羽那边已经开始打了起来,而我只能微微苦笑地看著那人朝我走过来,顿觉前途一片黑暗。

  昭羽抽出腰间软剑,不待他们靠近便自横扫过去,寒刃扬起的剑气令那些人不由略略退了几步,他利用这个空隙朝我这边漫卷过来,剑尖对著我面前的那人刺过去。那些人很快反应过来,不多时已形成一个以昭羽为中心的圈子了,尽管他们出手之间招数诡谲,但昭羽的武功要比他们高出不少,所以只顾著攻击昭羽,倒落下了一旁的我。

  这个时候逃跑似乎也不怎麽义气,我只好摸摸鼻子自认倒霉地站在一旁,仔细观察起那些人的路数。

  “你愣著干什麽,还不快走!”昭羽趁著挑剑的空隙朝我吼道。

  “然後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待会不还得回来帮你收尸。”不去看他因自己的话而瞬间铁青的脸色,我兀自站在一旁没有移动脚步。昭羽的武功虽然高,但却抵不过五六个人长时间的消耗,何况他们本也不弱於昭羽多少,与其两个人一起死,倒还不如留下来,或许能从来人的招数上看出一些端倪,从而得到一线生机。

  “万法无踪,拜月为尊。”看著他们诡异的步法,仿佛飘渺无踪却可以在下一刻置人於死地的手段,转过无数念头的脑海突然就冒出这样一句话,惊讶的声音随後脱口而出:“拜月府!他们是西域天都十二府的人!”我相信他们也听到了我的话,因为那齐齐攻向昭羽的薄刃滞了一滞,相互对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想是对我道破他们的来历而感到吃惊。然而这一迟缓已经足够,昭羽很快找到了反攻的机会,右手挽起六朵剑花朝六人漫卷过去,削长的剑身掠起一丝青芒,寒意沁骨。“拜月府的武功最擅长在这种复杂的林内迷惑敌人,只要站在原地不动,就不会被他们的身法所惑。”我一边提醒著昭羽,一边将自己所知全部在心中思索一遍。“天都十二府的武功向以阴柔为主,柔若浮水,而惟一能克水的只有土了。”

  “废话!难道你叫我土遁!”昭羽的嘶吼让我不由笑出了声,看来精神不错,还可以撑上一阵子。“很快就会有办法了,你再拖住他们一下。”

  费力地以几乎是平生最快的速度在泥地上画了几个符号,摆上四块石头,再在旁边插上几根枯枝,依著方位的顺序撒下一把树叶,巡视了一周,这才对著昭羽道:“你将他们引到这里来。”我对昭羽所讲的,是曲水附近村民常说的一种方言,昭羽在那里住过不少时日,也大略听得懂,所以无须顾虑让那些黑衣人听得懂。

  昭羽点了点头,作出渐渐不支的姿态,边後退著朝我所指的方向而来。待到退及坑前数尺,蓦地向後飞掠,越过整个阵势,落在我身旁,而此刻暴露在黑衣人面前的,则是我那个奇形怪状的阵法。昭羽看得眉头一皱:“这个就是阵法?你确信能够挡住他们?”

  我耸耸肩,“第一次用,我也不太清楚。”“什麽?”他一听这话眉头又挑得老高,刚想说什麽,那边的黑衣人已有四个被阵法困在其中,先是茫然四顾,而後不知看到了什麽,竟挥剑向自己人砍去,还有一个人及时顿住了身形,看著里面同伴互相残杀的景象,眼神又惊又怒,长剑一颤便向昭羽刺去。

  昭羽脸上噙著淡淡冷笑,手中轻轻一震,便自迎了上去,岂知黑衣人的目标并不是他,半空中身形一转,凌厉的剑气挟著破空之声朝我这边袭来。不及反应,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剑尖离我越来越近,几乎已经可以想见自己身上被捅出一个大窟窿的模样了。

  耳畔蓦地有物体飞掠过,锵的一声正好弹在黑衣人的剑尖上,生生将那剑身弹得一偏,解救了我的危机。此时昭羽已及时回身挡住了黑衣人的攻击,两人缠斗在一起,少了其余的四人,他显然轻松不少。我举目四望,绿叶婆娑,枝影摇曳,却什麽也没有。

  不一会儿功夫,昭羽已一剑刺穿黑衣人的咽喉,转身朝我这边走来。“你没事吧?”我摇摇头,“方才有人救了我。”

  “是谁?”

  “我也没看到。”

  “别管那麽多了,这些人要怎麽处理?”他指的是还被困在阵内的四个黑衣人,此刻他们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就算不去落井下石,他们也自顾不暇了。

  “他们是拜月府的人,只是我很奇怪,西域天都一向与中原少有纠葛,他们怎麽会到中原来,你又怎麽惹上他们的?”脑海里有无数疑问,让我不得不皱起眉苦苦思索。

  “这个我也许倒知道一点线索。”他冷笑出声,带著淡淡的杀意,看的我不由一震。“二哥的府邸常有西域异人往来,而他母亲瑜妃与我母亲素有恩怨,这次父皇诛沈氏家族,他想必认为机会来了,想趁机落井下石吧,哼,真是一贯的不长脑子!”昭羽轻哼一声,摆明了不将那人看在眼里的不屑。“不过他能这麽快发现我的行踪,倒不得不赞许一下呢。”

  眼前的昭羽与之前那个任性却飞扬的少年有了很大的不同,我为他语气中突如其来的沈沈阴冷而感觉全身不舒服,便不觉想要转移话题。“既然如此,那这几个人你想如何处置?”

  “既然他们已经对我们构不成危害,我也就没必要为了他们而弄脏自己的手,让他们继续困在这里,我们赶路便是。”昭羽的表情微微一敛,先前的阴沈仿佛全然不见。我点头同意,这个阵法两个时辰之後会自动失效,无论如何,能够不伤人命自然是最好的,但昭羽之前的转变让我微觉得有些不安。“你怎麽了?”见他奇怪地望向我,我摇首,甩开心中的疑虑。

  头顶蓦地传来一阵笑声,娇媚清脆,如银铃在风中轻轻颤动。“谁?”随著一声低喝,昭羽已飞身掠上树梢。我抬首一望,只见树干相连,茂密繁盛,连昭羽的身影也几乎看不清楚。几个起纵之後,他重新落到地面,朝我摇摇头,“她的轻功很高明。”笑声在林中回荡,人却早已飘逸无踪。见我扬唇一笑,颇为诧异地问道:“你笑什麽?”

  我摇摇头,笑意未减,却自将手中的东西藏入袖中。刚才低头一看,才发现救了自己的,原来是一枚薄玉制成的柳叶,做工极为精巧细致,竟连叶子上的纹理也一丝不苟地雕刻了出来。拥有这种暗器的人,江湖上只怕还不多吧,来日方长,定有知道的时候。

  “现在你还想去中州吗?”昭羽冷不防问我。

  “当然。”我疑惑地回瞥一眼,不是早就说好了麽?

  他摇摇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根不可雕的朽木。“你要知道,想要对我不利的人现在已经知道你我同路,而中州又是去苍澜必经的官道,如果你一个人到了那里,刚才那几个被我放走的人又回去报信,你说他们会对你怎样?”

  “呃,不会这麽巧吧?”我思索著他的话,边应付了一句连自己也不太相信的话。“你是怕他们拿我来威胁你吧?”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担心的是什麽?”少年带著可恶的笑容,说著一贯刻薄的话。自己闻言虽然禁不住翻了个白眼,心底却还不由涌起一股暖意。足以成为他的弱点,说明自己已被他视为朋友。

  想想他的话不无道理,自己虽不畏死,却也不希望死得不明不白,更厌恶被人当作利用的工具,便也默认而不再坚持。中州,这个心底所深深眷恋著的名字,只能再留於心中多一些时日了。我闭了闭眼,将那抹关於往事而被挑起的刺痛故作忽略,而身旁那个再次聒噪起来的声音,则令原本窒闷的心情冲散不少。

  多年以後忆起今日,我常常不禁要怀疑,那时大发慈悲放走那剩下的四名黑衣人,是否是他借以说服我同他一起上京的手段呢,毕竟在那之後我所认识的昭羽,实在不像那麽善良无害的人。然而只要是他所认同的人,无论朋友还是伴侣,却都是一生一世的。

  眼前这名少年,有著多变的性格,正如一把久藏於匣中的锋利宝剑,只待时日,便可长吟出鞘,飞虹贯日。虽然现在,他还只是一名时而任性,时而深沈的落魄皇族罢了。

  

  

  9

  或许是听从了昭羽从小路绕道前往苍澜的建议,接下来的路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在走过一条山间小道之後,便来到一个距苍澜并不太远的小镇,因为离都城很近,连带地小镇也繁华起来,街道四通八达,消息更是什麽都有。

  我和昭羽在小镇出口的一个茶棚歇脚,喝著店家端上来的清茶,虽不算上品,但因有著井水的甘甜,倒也芳香飘溢。茶棚里坐满了往来的路人,三教九流,自然也少不了武林中人。

  “你们听说了没有,江湖一大传闻,下个月慕容柳联姻!”兴致勃勃加上粗犷的嗓音在嘈杂的人流里显得分外出众。

  “什麽慕容柳?”

  “我说你还真是榆木脑袋!当然是江湖两大世家,慕容和柳氏要联姻了。”

  熟悉的姓氏,信誓旦旦的语气,让执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抖,洒出了些许茶水,脸上却仍不动声色,垂首再啜了一口茶,让那微微苦涩的味道随著茶水一起滑入喉咙。

  “不会吧,不是说他们各执天下一半商号,水火不容,怎麽会联姻,你不是又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吧?”

  “什麽?”一副受污蔑的语气,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这是柳家放出来的消息,怎麽会假,再说那柳家大小姐貌如天仙,擎天门主会不想抱得美人归?”

  “这样说来是真的了,到时候我们可要去凑个热闹,说来这擎天门主还真有福气,柳小姐可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美人。”

  “哼,有当年的无双楼主秋云罗一半美麽,要我说,秋云罗才是最美的,可惜啊可惜,现在都没见到佳人了。”

  “当然有了,我又没见过秋云罗!”

  “那你就见过柳大小姐了?”

  “哼!……”

  顿觉耳畔的声音有愈发嘈杂之势,不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

  “你怎麽了?”一直颇有兴趣地凝神倾听著的昭羽转过头来。“脸色不好,不会是病了吧?”说罢伸手过来欲覆上我的额头。

  “我没事。”笑著拍开他的手,不知怎的胸口顿时有些沈滞起来。“应该是太吵了,我到外面等你,喝完了茶就赶路吧。”

  “喂……”不顾昭羽在身後的叫唤,转身便走出人多的地方。望著远方流云,缓缓闭上眼,任脸被冷风刮得微微刺痛,纷乱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这样就好了,自此之後,你我再无牵绊。

  这样就好了……

  “干嘛一声不响就跑了出来,等会冻死了我不还得去给你收尸!”一件披风被粗鲁地蒙在身上,回首一看,昭羽已走了出来,脸色不悦,明显写著不耐烦,却掩不住眼底的微微关切。

  心中一暖,重又扬起浅浅笑意。“没事,只是突然想吹风清醒一下,我们走吧。”见他忽然间有些怔怔地盯著我看,诧异地又叫了一声。

  “你……”他忽然深吸了口气,像是甫回过神来。“你的眼睛其实很好看,如果多笑,就更好看了。”

  我愣了一下,失笑,摇摇头。“生平第一次听到你的赞美,真是不胜荣幸,我会把它好好收藏起来的,不要再在这里吹风了,走吧。”

  远处将欲卷来初雪的白云,是笑是哭?

  沿著小路走上不久,就来到了这个中原最繁华的地方,被誉为天下第一都的北庭首府──苍澜。

  远远望去,手执长矛腰悬长剑的士兵笔挺地站在城门口和城楼处,无形之间平添几分肃穆萧杀的气氛,让远道而来的旅人为之心生敬畏。城墙是用黄土砌成的,易守难攻,坚固而厚实,站在下面仰望,甚至有高耸入云的感觉,连绵而恢弘的城墙,更衬托出有著苍澜之名的气势。

  我被眼前这一幕深深震撼了,不由停下脚步凝视著眼前高大的城墙。苍澜,这个昔日圣天王朝的皇都,以它一贯的沈默与肃穆,向每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诉说著曾经的惊心动魄,风雨沧桑。任耳畔冷风刮过,仿佛可以看见当年的楚梦归,惊才绝豔的一代天骄,是如何在这样一座都城里谈笑风生,指挥若定,襄助澹武帝慕容云思统一天下的。景物犹在,而人面早已全非,缓缓巡视过城墙上面所留下的久远的历史痕迹,心底便不胜唏嘘。

  “看你一副很缅怀的样子,不是被吓呆了吧?”昭羽以他微微调侃的声调打断了我的思绪。深吸了口气,我摇摇头。“不,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你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入苍澜没有关系?”

  “与其躲躲闪闪,倒还不如光明正大地面对它,现在我可以肯定老头没有想要杀我的念头了,不然以他的力量我们哪里还能走到这里来,那一次的暗杀,十有八九就是我那愚蠢的哥哥自作主张的好事了。”俊朗的面容扬起一抹微微嘲讽的笑容说道,神色在冬日和煦的阳光下显得飞扬而明亮。

  两人说著,已来到离城门口不远的地方。那里设有关口,有士兵正向往来的人盘查检点。尽管并不严苛,却可以看到有别於其他地方的威严与有条不紊的秩序。天子脚下,向来是首善之都。昭羽却显得有些疑惑,皱起眉头望著眼前的情景,“这些士兵……”话未竟,陡然低呼起来:“那个人,他……”

  我循著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在一个士兵的背後,正懒洋洋的倚著一个人,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来,是因为他穿的衣服是豔红的朱丹色,实在太过显眼,由於隔得太远而看不清容貌,然而那人却令昭羽如此惊讶,想必他应该认识来人。“熟人?”

  “没有比他更熟的人了。”昭羽答道,脸上露出从未出现过的微微无奈,让我更为好奇。曾几何时,有谁能够令这名骄傲的少年也浮现这种表情的。

  朱衣人无聊地东张西望,视线转到我们这边的时候,陡然瞪大,尔後露出守株待兔而兔终於落网的笑容,起身朝我们快步走来。“你说你害我在这里等了整整十天,该怎麽赔偿才好?”

  那人一近身,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朝昭羽肚子上打了过去,昭羽仿佛也早已预见,轻轻一个闪身便躲了开去,顺手打掉他的手。“别闹了,真意外会见到你,三哥。”

  而我自朱衣人走近这里,便一直在苦苦思索著,记忆中仿佛有这麽一个人,面容很熟悉,声音也似曾相识,而那种说话的语气……一个名字蓦地在脑海中闪现,我不确定地试探喊了一声:“昭炎?”

  朱衣人闻声回头,将目光自昭羽身上转了过来,这才注意到我,竟也大吃一惊。“是你!”

  “怎麽会是你,你……”乍见我,他有些张口结舌,竟说不下话。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当年的一面之缘,那个任性骄矜的华服少年,而今已长成一名俊朗不凡的青年,不复当年浮躁,然而不羁之色却愈浓,看起来颇为邪美。

  昭炎盯住我半晌,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你没有死啊,世人传言果然不可尽信。”

  抚上自己的脸,露出淡淡苦笑,看到三年前的故人,不禁又想起那段苦甜参半的时光,熟悉的面孔瞬间一张张在眼前掠过。“别来无恙?”

  昭炎此时已经恢复了常态,笑得一丝古怪。“我想待会,你会很庆幸在这里遇见我。”

  我一怔,尚未明白他的话意,一旁的昭羽已插进话来,似笑非笑地斜瞥过我。“好象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吧,你似乎闻名遐迩到连我兄弟都听说过你啊,秦二兄?”在最後的秦二两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其中强烈的不满之意不言自明,让我只能呵呵干笑著含混过去。

  惊鸿这两个字,代表了太多过去,太多我在曲水还不想背负的过去,然而现在来到苍澜,第一个见到的竟是昔日无双楼上的故人,却是无法不去面对了。

  昭羽没有再理会我,径自朝昭炎道:“你怎麽会来这里?”

  “等你啊,我亲爱的弟弟。”昭炎嘿嘿笑著,一望而知并不是那麽简单。“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们两人怎麽会在一起?”视线在我与昭羽之间游移,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此时我已从初见昭炎的震撼中恢复过来,昭炎,昭羽,连名字都如此相似,却断然没有想到两人竟会是兄弟,难怪当年昭炎可以代替大将军楚霄赴无双楼之会。想来天下之大,也大不过机缘巧合。

  “说重点。”昭羽皱起眉头,显然不愿多谈。

  “真没耐心。”昭炎啧啧有声地摇了摇头。“父皇要我在这里等你,一旦见到你,立即要你入宫觐见。”

  昭羽一怔。“他要见我,为什麽?”

  “不知道,既然派我来,应该不会是坏事。”昭炎笑得狡猾。“否则他大可让老二来,不是吗?”

  昭羽沈吟片刻,点点头。“不过我得先把秦二带回府里。”

  此刻三人已走在京城的街道上,昭炎华丽的服饰和他们两人俊俏的容貌引来无数注目,尤其是少女。我则趁此四望,欣赏著这里天子脚下独有的靡丽与凝重并存的奇特景致。陡然听到昭羽的话与我有关,便回过头来,笑道:“你不用费心了,我随便找间客栈住下就好。”自己来此本就偶然,既不会久留,更不想涉入什麽宫廷纠纷,那其中的复杂,超出秦家不知凡几,岂是我这样的升斗小民所能想象。

  话刚落音,便换来昭羽狠狠的瞪眼外加刻薄的讥笑。“你人地生疏,待会只怕睡梦之中被卖掉醒来还帮著人家数钱,不要废话了,快跟我走。”

  去你那里才叫危险吧,我也不与他争辩,自己平日虽然得过且过,然而遇上坚持的事情。却也毫不妥协。“不,……”

  “你们以为三个人在大街上吹著冷风是很享受的事麽?”昭炎拢拢狐裘上的领子,翻了个白眼。“我看你们都别争了,你到我那里去吧。”不待我出声,他又诡秘一笑。“我那里有一个人,你想必很乐意见到。”

  我一怔,不觉问道:“什麽人?”

  “去了你就知道,自然是久别的故人。”昭炎继续笑,就是不肯透露那人的姓名,仿佛笃定我见到真的会很高兴一般。4F7BD幽寂犹还:)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故人……自己能称之为故人的,实在寥寥无几,然而我也确是被他挑起了几分好奇,想想自己来到这里也没什麽事,便点头答应了。

  一旁的昭羽皱了皱眉,“三哥,他是我的朋友,你……”

  话未竟,已被昭炎挥手打断。“也是我的朋友,你就安心进宫去吧,还担心我会害他不成?”

  昭羽脸色稍霁,又转首向我道了声回来再去找你便朝宫门方向而去,看那匆匆离开的背影,可知皇帝的敕令对於他来说真的很急。

  “你不想知道关於我们身份的事情吗,包括皇帝?”在去昭炎府邸的路上,他突然问我,似乎为我没有丝毫好奇而诧异。

  我从漫目四顾中回过神,瞥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开。“那不关我的事吧。”

  “难道你和昭羽不是朋友?”听他的语气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之势。

  我只淡然道:“交友贵在乎诚,其他的并不重要。”何况我也不想知道,即使这或许对於别人来说有莫大的吸引力。

  昭炎像被我的话哽住,却依旧不死心地追问:“真的没什麽要问的了?”

  我终於侧首正视他,面无表情。“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麽?”昭炎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得意神色。

  “我们为何在同一条街上整整走了三次?”

  “……哈,哈哈,我这不是想带你多逛一下京城嘛。”伴随著心虚语气的,是四处游移的目光。

  “……”

  

  

  10

  事实上,在昭炎府上的管家带著家仆一脸无奈地找到昭炎时,我才知道被这样一个连在自己长大的地方都会迷路的人带路,实在是多麽大的错误。他老人家暖衣轻裘不打紧,可怜我衣衫单薄却也得跟著他在街上足足晃悠了半个时辰,直到我端坐在昭炎府上温暖的厅堂里啜著热茶承受著老管家同情的目光时,犹自有种恍如隔世的味道。

  而此时我也才知道,眼前这个印象中依然停留在三年前无双楼上与绿绮斗嘴的人,居然已是北庭一朝的郡王爷,那门前高额的敕封珞郡王府六个大字,不容得我错认。

  “贡茶竟然就被你这样牛饮,真是暴殄天物。”昭炎见我灌茶的架势,在一旁大惊小怪。

  “你这叫贡茶?”我挑了挑眉,不以为然地摇头。“还不如我自种自采的。”

  “这是地方制茶名匠花了三年时间筛选出来的,会不如你自己种的?”

  “好茶何必精挑细选,只在乎用不用心,日後有机会让你尝尝什麽是真正的好茶。”眉间浮现一丝傲色,我微微笑著,对於茶之一道,我向来不遑多让。说著这话时,眼前却不期然地闪过当年与慕容,留衣共游竹山桂泉的情景。

  “我突然想到了一种茶的配方。”

  “我还以为你又被螃蟹咬了。”

  “便叫清泉白石好了,我定会令它成为天下第一茶的。”

  ……而今,我真的将清泉白石藏於怀中,此时伊人嫋嫋,又在何方?

  “你怎麽了?”

  “没事。”拉回神游的思绪,我笑了笑,微带些迷惘。

  “拜托你不要这样笑,让人看了揪心。”昭炎突然一本正经地皱眉,却让我真的笑了出来。什麽时候他这样的人也会说揪心两个字了。“这样就好多了,虽然脸上多了道疤痕,不过看起来还是蛮舒服的。”

  见他索性对我品头论足起来,我斜瞥了他一眼。“你想让我见的人呢?”

  “刚才已经让李伯去叫了。”他抬抬下巴,示意门口的方向。“喏,这不来了?”

  话未落音,一个清脆激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公子!”

  搭住茶盖的右手一顿,我愕然向门口望去。一袭湖绿宫裙娉婷生姿,来人站在门槛处,却因为背光而不太清晰,身影看来似曾相识,我却因无法置信而不敢轻易相认。“绿绮?”

  “真的是你,公子,真的是你,呜呜……”来人三作两步一把抱住我,惊喜过度的声音夹杂著些许呜咽,不一会儿肩膀处便湿了一大片。

  “小心,小心。”我无奈地任她搂著,一边小心地举高茶盅以免茶水洒到她身上。

  “我们都好想你,呜呜……”

  “我知道,我也一样。”竭力捺下激动的心情,强忍住眼眶泛起的酸涩,我笑著抚上那如云秀发。“云罗和苏行都还好吗,还有清影他们……”分别的时候不时思念,待到真的相见,反而恍若梦中。

  “公子你反应那麽平静,是不是不高兴见到我?”小脸抬起,泪眼盈盈地控诉。

  “不,我只是怀疑自己还在做梦。”我苦笑,看来这一趟苍澜是来对了,能够见到如同妹妹一般的绿绮,已足以令我由衷地高兴,千言万语,如哽在喉,更不知从何说起。

  她这才破涕为笑,拉拉我的脸,忽而又大惊失色。“公子你的脸怎麽多了一道疤痕,你受伤了吗?”我阻止了她紧张地上下查看,笑著摇头。“没什麽,都过去了。”

  她闻言还想再说什麽,一旁的昭炎已出声:“喂,你们抱得也够久了吧?”

  转首望去,俊脸阴沈,瞪著绿绮浮现微微的恼意。我来不及惊奇,已见绿绮狠狠瞪了回去。“干嘛,我喜欢抱著公子,你嫉妒啊?”说罢还故意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我被绿绮的动作搅得有些头痛,弄不清他们之间的波涛汹涌,这两人似乎从初识就不怎麽对眼了,我这才想起绿绮出现在这里的突兀,刚想问,昭炎已嗤笑道:“要是没有我,你怎会见得到你家公子?”

  “公子不见得是你找来的,瞎猫碰上死老鼠也好在我面前邀功?”绿绮的伶牙俐齿向来少人能及,我叹息著昭炎的不自量力,一面啼笑皆非自己竟也成了她口中的死老鼠了。

  在昭炎沈下脸欲再起风波之时,我连忙挣开绿绮的手阻止他们。“你们别吵,先让我明白这是怎麽回事。绿绮,你怎麽会在这里,云罗呢?”

  令我始料未及的是,接下来绿绮立时泪水盈眸,堪堪落下。“小姐,小姐她失踪了。”

  我愣住,随即镇定下来,对抽泣著的绿绮柔声道:“别慌,先把前因後果告诉我。”

  绿绮点点头,从前的古灵精怪全然不见,现在在我眼前的,只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孩模样。昭炎默默不语,轻捏住她的手抚慰。我无暇对他们的亲昵表示诧异,一心只专注於绿绮将要说的事情上。

  “江湖中人觊觎那本逍遥心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三年前有烧宫的前车之鉴在,小姐和其他三位殿主都不敢稍有懈怠。直到有一天,江湖上突然传出逍遥心经剑谱出世的消息,小姐他们虽然明知传闻不可尽信,却也还是去地道那间密室察看了一下,谁知道,”绿绮深吸了口气, “壁上所有的石画,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像是被人刮平一般,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即使有所准备的我闻言也不由心中一惊,因为我知道这意味著什麽,虽然怀璧其罪,失去这些绝世剑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然而以云罗四人虽然聪明顶,对逍遥宫却有一份难以割舍的感情,此事定然不肯轻易罢休,再者更可怕的是,来人能够进出逍遥宫最隐秘的地方如入无人之境,想必是极为熟悉那里环境的人,更进一步说,是有内应。我不敢随意揣测,然而这件事一旦传了出去,非但逍遥宫从此要改名,亦无法在江湖上立足,四大殿主岂愿看著外祖母的一生心血毁於一旦?思及此,我不由暗叹一声,只怕剑谱流传,江湖稍稍平衡的势力自此又要被打乱。

  “所以小姐和苏殿主他们商议之後,决定分四个方向去追踪,约好了定期以逍遥宫独有的暗号联络,我是和小姐在一起的,一直来到苍澜附近,小姐好象突然发现了什麽线索,让我在客栈等,我等了许久也不见小姐来,从此就没了她的音讯。”说到这里,绿绮也平静了许多,不似之前般惊慌失措,也许是加上久别重逢的惊喜,因而分外脆弱。

  昭炎苦笑著接道:“这丫头找到苍澜来,也幸好在街上遇到我,不然被谁拐去还不知道。”

  “除了你还有谁?”绿绮又瞪了他一眼。

  “哦,那是谁在大街上一见到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抱住人家大哭不止,弄得旁人还以为我始乱终弃。”昭炎斜睨著她,凉凉道。

  两人饶有趣味的斗嘴让我不禁笑了起来,也长舒了口气。绿绮自小没有离开过云罗半步,会这样担心也是不出奇的,但没有消息也许才不必担忧,云罗他们的能力和武功,我倒可以放心许多,只是心底有另一层忧虑隐隐浮现。以云罗玲珑剔透的心思,想必不会不知道剑谱被毁有可能出自自己人之手,那这样的话,她为何还要兵分四路去追踪,是不是她又另外发现了什麽。

  当下便对绿绮安慰道:“没事的,你家小姐的能力你还不清楚麽,也许她临时发现了什麽线索来不及通知你,过一段时间会传来消息也说不定,”顿了一下,思及自己那时尚在曲水,便笑得有些歉意。“倒是我名为宫主,却未曾尽到责任,实在感到愧疚。”

  绿绮点点头又摇摇头,认真地对我说道:“不是的,小姐他们是衷心地喜欢公子,只要你过得好,他们便也不会後悔了。”

  昭炎在一旁嘲笑:“看吧,当初我跟你这样说你不信,偏是要你家公子说了同样的话,你才高兴得起来,你说这叫什麽来著?”

  “公子的话跟你说的又怎麽会一样,”绿绮轻哼一声,终於回复些许原来的活泼。“公子,这三年你到哪里去了,擎天门到处找你,我们也几乎要以为你,你……”

  “我?”淡淡一笑,一言带过。“游山玩水去了。”

  她还想说什麽,管家已匆匆来报。“王爷,九皇子来访。”

  昭炎点点头,“请他进来。”其实他不用说这句话,来人也已越过管家大步走了进来,昭炎似也已习惯,并无丝毫不满。

  “父子久别重逢的滋味如何啊?”昭炎关切地问著,却掩不住眼底一抹幸灾乐祸。

  昭羽哼笑:“还不是老把戏,先给一顿排头再给颗糖吃。说什麽让我闭门思过,好好反省,这次的事情就不追究了。”

  昭炎闻言有些讶异:“不追究了?”

  “你以为呢,父皇最喜爱玩弄的就是平衡之术,纵然对我不满,也不会杀了我来便宜其他人尤其是得意的二哥。”

  昭炎点点头。“这倒像他的作风。”

  昭羽显然不愿继续这个话题,转首向我:“我们回去吧。”

  我一怔。“回去哪?”

  “当然是我的府邸。”昭羽投来个你多此一问的眼神。

  我笑著摇摇头。“不了,我还是自己找地方住吧,你那里我怕是住不惯的。”高门深宅必定规矩繁多,像我这种无拘无束的人怎麽受得了。

  “你在说什麽话,刚才不是说好了吗?”俊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之前尚不觉得,此刻看来皇家的贵气和威势便开始流露出来,浑然天成,然而他似乎又耐下了性子,让我颇感惊奇。“你先在我那里落脚不是很好吗,既省事又省银子,再说苍澜你也没来过,趁此机会可以好好游览一番,等过一阵子你待腻了,再走便是。”

  我尚在思忖,一旁的绿绮已凑过来拽住我的袖子。 “公子,在这里陪我等小姐可好?”

  我一看到她那可怜兮兮仿佛将要被抛弃的眼神便已软下不少,再者自己也想见见云罗,怎麽说剑谱被毁一事,自己亦有一份责任在。

  见我点点头,她便欢呼起来,看著她像是节庆般兴高采烈的模样,心底某一角也蓦地温柔起来,不由微微浅笑。

  

  

  11

  昭羽的府邸虽只是皇子府,比不得昭炎占地宽广,却也称得上富丽堂皇了,所幸他的眼光并不太差,厅堂各处都布置得恰到好处。在苍澜的这几天,正好赶上北庭的盛大日子──迎冬节。北庭人喜欢冬天,认为是上天给予他们的恩赐,甚至是越冷越好,所以迎冬节受到如此重视也不奇怪了。连朝廷也大赦天下,开仓放粮,以示亲民。街上的路人,或是府中的仆婢,也染上了一脸的洋洋喜气。

  昭羽一大早又被召入宫,而随後绿绮也过来,拉著前夜看书太晚入眠而精神不济的我往大街上跑。拗不过她,也只得随她去,直至站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我犹自有点茫然而分不清东南西北。

  “是糖葫芦啊,好久没吃了,咿,那个面人儿好生有趣,公子我们去瞧瞧吧。”

  我苦笑著像个牵线木偶似的任她拽来拽去。“我们出来许久,也该回去了。”虽然今天确实热闹有趣,但同样的人也多得可怕。

  “不要,回去又得对著他那张脸。”绿绮不悦地撇撇嘴,敢情是偷溜出来的,而口中的他指的是昭炎,这两人只要一对上便没一刻安宁。好歹他也收留了你,然而这话当著她的面是不能说的,不然我的耳朵准得遭殃。“都近晌午了,不回去也得找个地方坐下吧。”

  她点点头,两人便朝著最近的客栈步履艰难地前行,人潮之多,几乎要被淹没,本来与我走在一起的绿绮此时已被隔开不少,此时人群前方蓦地爆起一阵喧哗,人流汹涌,更是将两人冲散老远,彼此已看不见对方,无奈之下,我只得尽力向道旁退去,冀望过一会能等到少些人再找到她。

  “有小偷,快捉小偷!”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让本就嘈杂的大街更加混乱起来,外围的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而中间的生怕被小偷光顾,也不停地往後退开,虽然因此而让不少街边小贩的摊子惨遭蹂躏,倒也令得街道空出不少地方。

  我松了口气,自己是被绿绮临时硬拉出来的,身上本也没带钱,倒不怕小偷,如今之计是尽快找到绿绮。如是想著,反倒朝著人群後退出来的空隙走去,一时间道路顺畅不少。

  小小的身影飞快地向前跑著,在人群中间利用各种空档敏捷地穿梭,身後响起气急败坏得近乎凄厉的喊叫。“捉住他!捉住他!”一个富商装扮的中年男人在後面追得气喘吁吁,想来那蓬头垢面的小男孩便是他口中的小偷了。

  男孩显然是惯犯,只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动作依旧没有丝毫迟滞,该往哪里跑才不会被人抓到,似乎早已练习过过遍纯熟於心了,旁人好几次想帮著那富商抓住他都不得手,眼睁睁地看著他与富商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这时男孩突然窜进旁边的人群,却不知怎的,撞上了一个人,那人文风未动,倒是男孩过猛的冲势被生生弹回,踉跄後退了好几步终究跌坐在地上。被撞到的那人似乎没有计较他的莽撞,反而伸出一只手拉起他。“你没事吧?”

  那清朗如风的声音一入耳,我便怔住了,缓缓抬首,那视线落到那个扶起男孩的人的面容上。

  时常在夜半惊醒空对著一席凉月怔怔出神的钝痛依旧,在再次见到那张熟悉容颜的时候,心悄然一顿,而後,微微苦涩在心底缓缓蔓延开来。看著他对那男孩不但不加惩罚反而温言安慰,还顺手挡下了富商拿回了钱袋还欲秋後算帐的汹汹气势,脸上就这样淡淡地扬起笑意,几分无奈,几分心痛。若没有那件事,没有他的欺瞒,此时的自己,是否还与眼前这个谈笑风生,耳鬓厮磨?原来自己并非如表面那般云淡风清,原来在心中深处,还存著一点希望,希望这三年,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黄梁梦醒,依然会看见那人斜倚床边,望著自己温柔而专注的笑靥。

  抹了抹脸,也顺道抹去脸上的最後一丝动容,淡淡地看著他轻松地打发了犹自忿忿的富商,又在众人惊叹与倾慕的眼光中莞尔一笑,飘然离去。自始至终,两人之间不过隔了数道人墙,我却终究也没有上前。何必呢,慕容依然是慕容,依然是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擎天门主。而秦惊鸿已不是当初的秦惊鸿,执著自由的心犹在,而曾经与自由并重的那个人,却早已风流云散,不复存在。

  往事流水,相见如不见。

  我淡淡地看完,淡淡地走开,咫尺转瞬又成天涯。

  在那温柔不变的浅笑眉间,流转著一抹挥之不去的淡淡寂寞,那个可以谈笑用兵,负尽天下人的人,几曾也有过这种表情,想必,是我看错了吧……

  待到绿绮千辛万苦寻到约定的客栈二楼时,我早已喝著茶稳稳安坐在那里笑望著她。

  “公字,你怎麽来得这样快?”绿绮有些惊诧,也有些抱怨,不过看她晶莹流转的眸子就知道她玩得很是兴起。

  “我们失散的地方离客栈也不过几步而已吧。”我瞧了瞧窗外的日头,笑得无奈。

  “呃,哪个,街上太热闹了所以……”2DE2D5一著:)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所以你就多玩了会?”我替她接了下去,心中了然。

  “呵呵,”她干笑著,突然像是发现了什麽。“啊,公子你在这里等了那麽久,一定很饿了吧,我们叫点吃的好不好?”

  “咳,其实我已经吃过了。”

  “那你坐在这里这麽久就是为了等我?”

  “不,是因为我没带钱。”她歉疚的表情对上我无辜的双眼。

  “……”

  回到昭羽府中,已是华灯初上。绿绮怎麽也不肯回昭炎那里,我只好也把她带了回去。昭羽因为我们一天未归,免不了抱怨一顿,我自知理亏,也只好乖乖坐在那里聆听。他却话锋一转,突然道:“明晚你陪我去赴左相的晚宴如何?”

  我想也不必想地摇头。

  “先听我说完。”他诡秘一笑。“你们是不是在找秋云罗?”

  我一怔。“你认识她?”

  昭羽翻了个白眼。“你别忘了,当年无双楼主的名声有多大,即便是远在京师的我,也不能不有所耳闻。”

  “是,倒是我疏忽了。”自己竟然忘了这一点,我笑著点点头。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精致的请柬,朝我扬了扬。“据闻左相府请到一名大家,琴艺精妙绝伦不说,姿容更是秀美脱俗,更重要的是,”顿了一顿,“那名女子名叫罗云秋。”

  见我浮现惊讶的神色,昭羽扬起不出所料的笑容。我却轻轻皱眉,“如果真的是云罗,她怎麽会出现在左相府,若是出现,又如何会用一个那麽简单便可让人认出来的化名?”

  “无论是不是,去看了不就知道?”他挑挑眉,算准了我会答应的模样。事实上我没有考虑多久便点头了,自己也确实得去一趟。

  “只是与你在一起的身份……?”我不想以一名皇子朋友的身份去赴宴,那样子太过引人注目了,也会惹来不少麻烦。

  “放心,我会给你安排一个适当的身份。”他笑得皮皮,我却没有去多加注意,只沈浸在自己未完的思绪中。“听你前些日子与我说的形势来看,这一趟只怕不是什麽好宴,你自己小心点。”

  光是太子,右相,皇後这三派,已足够令整个看来平静的局势暗生无数波澜,更勿论还有在半路上截杀我们的二王爷,在昭羽看来沈稳有心计却向来不动声色的六王爷。而早在曲水,我就已经看到了在那双桀骜眸子掩盖下的野心。身为旁人,我无权置喙,但作为朋友,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他。即便是我这个局外之人,也看得出他所走上的,是一条充满荆棘的路,无论初时心中怀有多麽崇高的理想,脚下的薄冰会让人时刻有错足跌入深渊的危险,而即使一路走来,也必定免不了双手沾满鲜血,不论自己愿不愿意。

  那人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奇异的神色,目光浮现出一种可以称之为温暖的东西,半晌方笑了起来:“放心,我刚回来,哪里敢惹出什麽乱子,不过是乖乖地去参加宴会,看一场好戏罢了,顺便将那些还没有被其他势力笼络的人,赶紧拉到自己身边来。”

  这还叫没什麽乱子麽,若每个人都打著与他一般的心思,那麽我已经可以想见明晚的盛况了。

  

  

  12

  昭羽说过要为我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以便与他一起赴宴,却没想到他会让我充任贴身侍从。结果他舒舒服服地安坐在铺著柔软被褥的车辇中,我却只能坐在马车外与车夫一起吹著冷风,无语空对寒夜。

  约莫半柱香时间,马车绕了大半个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