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 瑞者--过期男妓 续

私藏 发表于 2008-03-16 21:27:13

 

  一夜好梦到天明。
  尚香在陈伯、陈妈进屋前就起了床,李慕星把他抱得紧,倒像怕他飞了一般,费了他不少劲,才在不惊醒李慕星的情形下起身,套上衣服,趴到另一张软榻上眯了一会儿,陈伯便悄悄地从门口探进了头。看他们两个人一个睡在床上,一个睡在软榻上,倒是放下心来,嘀咕了一句“钱老头就是瞎操心”,转身回院里忙活去了。
  尚香这才抬起头,坐到床边又看了看李慕星,轻轻叹一口气,出了门。院子里,陈伯在劈柴,陈妈在打水,陈伯见了,赶紧放下斧子,抢下了陈妈手里的活。
  “老婆子,重活我来干,你去给爷熬药吧。”
  陈妈面上笑成一朵花的模样,甩甩手就进了厨房,陈伯也乐呵呵地提着水桶跟了进去。
  尚香抬头望望天,初晨的阳光,竟有些刺目。没有锦衣玉食,没有金银迷心,相扶相持,白头偕老,这样的日子,平凡而充实,坦然而知足,却是他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梦。十多年的男妓生涯,毁掉了他做一个正常男人娶妻生子的可能,而男人与男人……他苦笑着,这个世道不会容许两个男人公然地在一起,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无论他在外面怎幺玩,怎幺荒唐,只要不把荒唐带回家,他在别人面前仍就是有头有脸,比如宋陵。
  宋陆,这个看着风雅其实一肚子心计的男人,以尚香磨砺多年的眼光,竟也看不透。他不明白宋陵为什幺捧着他,说他唱的曲儿好听,再好听也比不过东黛馆的那些姐儿们,宋陵什幺曲儿没听过,独把他的曲儿捧上了天,花大钱包了他整整半年,却连碰也没碰他一下。有时候,宋陆会无缘无故地看着他笑,笑得他毛骨悚然,那感觉就像宋陵眼里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金子。
  虽然宋陵没恶意,这一点尚香还是能够肯定,可是他还是心里觉得不舒服,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有一种感觉,自从宋陆第一次点他的牌子,就好象是在用一只漂亮的盒子一点一点地将他包里起来,系上带子,如果不是意外地发生了尚红逃走这件事,可能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包成一个漂亮的礼物送到某个人那里。
  当然,他现在仍然是礼物,只是简朴了许多。他被宋陵送给了李慕星,尚香有种直觉,也许宋陵原本就是要把他送给李慕星的。宋陵是救了他,没有把他养在笼子当一只金丝雀,反而在钱庄里给他安排了一份差事,这几个月,让他慢慢适应了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把风尘中沾染的一些习性,一点一点地改掉。
  他不是男妓,再也不是男妓了,所以他把脸上浓浓的妆容洗掉,另上了一层几乎看不出来却足以改变他面貌的妆,出来的时候仍让宋陵看呆了眼,原因在他的眼角,那里的皱纹,消失了。他没有解释,宋陵也很快回了神,什幺也没有问,只是望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
  他不是男妓,再也不是男妓,可是……他改变不了带着妆容生活的习惯,那是他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法,只怕到死,也无法改变。
  平平淡淡的几个月过去了,宋陵很少来看他,一来,却带来了李慕星病重的消息,他知道宋陵不会无缘无故地跟他说这些,心当时就瞅住了,可是面上,仍只能冷冷淡淡的,一副与他无关的样子。
  宋陵当时笑得像只狐狸,什幺也不多说,又过了几天,便把他带到了宝来商号。商号里非常忙碌,工作量大得让他这个几乎没有多少经验的人吃不消,可他还是撑了下来,就在李慕星看不见的地方,帮一帮吧,也不枉他们一场相识。
  没有想过再见李慕星,就算他已经不是男妓了,仍然改变不了他是一个男人的事实。或许,做个男妓反倒比现在更好,至少……他还能光明正大地吃吃李慕星的豆腐……唔,又想歪了……自从醉酒的那一夜之后,他常常想歪,只恨李慕星那个大笨蛋,眼看着就要做到最后,他竟然睡着了。
  再见李慕星的叫候,他没有丝毫防备,习惯性地想对李慕星笑一笑,却不枓李慕星竟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把他吓了一跳,旋即心中升出一阵窃喜。即使换了妆容,李慕星仍旧能认出他,一直都知道李慕星喜欢他,可是直到那一刻,才真正把这份喜欢看得清楚,这个笨蛋怕是喜欢惨了,把他刻入了骨,铭入了心,才能一眼认出他来。
  那一刻,他的心被一种感动涨得满满的,只怕当场便是死了,也值了。可是,倒下的人却是那个笨蛋,闭上了眼都不忘死扣着他的手,他不想挣扎,哪怕是钱季礼进来时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得比铜锣大。只是任性这一回,又如何?
  “啊,老头子,你倒个水都不会呀,你看看,把药都冲出来了。”
  “嘿嘿……不小心的……”
  “去,一边待着去……”
  “……”
  “老头子子,过来帮着吹个火……”
  “好勒……哟,柴没了,老婆子你等会儿,我去拿柴……”
  听着厨房里传出的声音,尚香只觉得阳光更刺目,不由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正看着陈伯出来,他弯了嘴角,勾起一个礼貌而亲切的笑容。他曾经指着尚琦对尚红说过,最好的男妓,也是最好的戏子,而他,比尚琦还要高段一点点。现在,他是一个帐房先生。
  “陈伯,早啊!”
  “呵呵,小伙子也早啊。”
  陈伯弯腰正要抱一堆柴,却已让尚香抢了先。
  “陈伯,我来吧,你老歇歇。”
  “真懂事。”陈伯瞅着尚香,越看越喜欢,大手一拍尚香的背,“你来了两、三天了吧。多亏有你帮着照顾爷,爷的身体大见起色,让我跟老婆子轻松了不少。对了,小伙子,你叫啥名儿啊?”
  “姓杜,杜明轩。”尚香抱着柴,让陈伯一拍,差点摔了一跤,一边回答一边赶紧快走几步,思忖着到晚上背后怕是要青一块了。
  “杜?哈哈,好姓,好姓,以前有个姓杜的人,很有名呢。”
  “咦?陈伯也知道姓杜的人里有个山名的?”尚香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个看上去连大字也不识的老头儿,也知道姓杜的人里曾经出过一个很有名的诗人。
  “杜康呗,上和城里问谁谁不知道啊。”阵伯的嗓门高了几分。
  尚香噗哧一笑,道,“陈伯,你老真逗,那杜康是酒名儿,”说到酒,这上和城里还真是没人不知道,谁让上和城的酒是出了名的好,自然对各种酒都有说法。
  “不是说杜康酒就是一个叫杜康的人酿的吗。能酿出这幺好的酒的人,自然是很有名了。”陈伯理直气壮。
  陈妈在厨房里头听见了,这时候探出头来,骂道,“老头子,你瞎嚷嚷什幺呢,人家杜先生是念过书会写会算的,也不怕让人家笑……啊,你还让人家抱着柴,真是越老越懒了。”
  陈伯被骂得躲到一旁挠耳朵,尚香笑着放下柴,对陈妈道,“没事的,我还有些力气,可不是那些什幺也干不了的书生。”
  “书生好呀,能说会道,要是考个功名回来,光宗耀祖,那是几辈子积德的事……可惜咱儿子去得早,要不非按着他读书不可……”
  尚香仍旧笑着,却不说话了。
  这两、三天来,尚香一直在房间里照顾李慕星,这是他第一次走出房间,只这幺会儿工夫,就已经赢得了陈伯、陈妈的喜欢、勤快,有礼,说话间也有分寸,长得也端正,怎幺看怎幺讨人喜欢,真要说有什幺不好的地方,就是那双丹凤眼,不经意间就让人看得有些失神,太漂亮了,会勾魂呢,男人生着这样的眼晴,可不是什幺好事,多半要惹些桃花瘴来。
  厨房里,陈妈嫌陈伯碍手碍脚,把他赶了出去,却把尚香留下来煎药。
  “杜先生,你今年多大啊?”有尚香在一边看着火候,陈妈便腾出了手,开始淘米做饭。人长一张嘴自然不能闲着,一边做一边便聊开了。
  尚香被问得倒是一愣,低头算了一会儿才道,“我是丁卯年生,过了年刚好三十。”
  “咦,那不是比我们家爷还大上一岁?”陈妈把尚香从上到下看了看又道,“可瞅着白白净净,倒像比我们家爷还小三、四岁的模样。”她哪里知道尚香上妆的本事,能化老,自然也能化出年轻来。
  尚香笑了一笑,道,“我怎幺能与李爷比,李爷做生意的,风吹日打的,自然显得老成些,我什幺事也不干,一看这身板,就是靠不住的。”
  陈妈道,“杜先生忒谦虚了,你吃的是笔头饭,用的是细心思,跟我们这些干粗活的又不同了。说起来,我们家李爷也是苦过来的,能有今天不容易啊,比你家那位宋爷可是实诚多了。”陈妈自是见过宋陵,觉着不容易亲近,总有些高高在上的样子,当然,比起周浩锦的花花肠子,又是好多了去。
  “宋爷人很好……”尚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宋爷是天生的生意人。”
  “二世祖,哼,比我们爷差远了。”
  尚香低低一声闷笑,正要应和几句,这时药瓮口冒出了热气,他赶紧用布包了把手,端起药瓮,倒出一碗褐色药汁。
  “陈妈,你忙,我先去送药。”
  “去吧去吧,饭好了我给你们送过去。”
  尚香小心地端着药碗,才出厨房门,就见李慕星披了一件衣站在外面,闷闷地看着他。
  “怎幺起来了?”尚香看看院子里,有张石桌,便过去把药碗放下。
  李慕星跟了过去,看着尚香,低声道,“我醒来不见你,以为……以为……”
  “以为我走了。”尚香瞥了他一眼,看李慕星有些惊魂甫定的样子,倒觉着好笑起来,“以前我怎幺就设瞧出你这样着紧我呢,别是装的吧。”
  李慕星急了,道,“我装什幺了,你、你……”你了两声,突然发现尚香眯着眼暗自偷笑,才恍悟过来,“你又作弄我!”
  尚香无辜地眨着眼,道,“哪有的事,你自己想想,以前你见着我撒腿就跑的事都发生了几回,明明就是很讨厌我的样子。”
  李慕星被他这一提,倒想起最初见过尚香的几回都遭他戏弄,脸上一红,道,“那也是你先作弄我的,对了,还讹了我两坛酒呢。”
  尚香一见李慕星脸红,倒也回想起来,作弄心顿时又起,左右看看,陈妈还在厨房里忙活,陈伯不知道出去做什幺了,四下无人,于是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是了,你不说我还忘了,酒呢?女儿红呢?拿不出来,就用人抵罢。”说着,张口便在李慕星耳边轻轻一咬。
  “啊!”李慕星吃痛,叫了出来,连退两步,捂着耳朵只觉得热气一阵阵上冲,虽说他已经是个老道的商人,可在调情这事儿上,跟尚香一比,他就嫩得好象初生的芽儿,随便一掐就出水了。
  “你、你、你……”像是想说什幺又说不出口,看药碗还在石桌上,不顾烫,拿过来一口喝净,没觉着苦,倒是把口干舌燥的感觉减轻了几分,眼睛四下一溜,发现没人,才压低声音道,“抵便抵,只是……大白天的……晚上可好?”
  这一回轮到尚香怔愕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顿时爆笑出声,一边捧着肚子一边道,“笨、笨蛋……我跟你……你开玩笑……怎幺就当真了……”
  李慕星当时就傻了眼,居然又问了一句,“难道你不想吗?”
  尚香干脆笑趴到石桌上去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
  “……你……会……会……吗?”
  但凡男人,听到这样的疑问,怕是没有不生气的,李慕星再木,也不至于木到连这个都不懂,一张脸立时便沉了下去,心里生出一股冲动,便要现在就把尚香拉进房去,好证明他会些什幺,哪知还没有付诸行动,便让陈妈给打断了。
  ”杜先生,笑什幺呢?饭做好了,来搭把手……”
  “就来……”尚香应了一声,看看李慕星的脸都黑了,当下强忍着笑意道,“别生气,你的病还没好,等你好了,我教你便是。”话一说完,他赶紧就溜进了厨房。
  李慕星一张黑脸拉得老长,又不能冲尚香发脾气,只得咽下了肚去,暗自决定早晚要治住尚香这张嘴。
  不管怎幺说,这个家里多了一个尚香,凭空地竟添了许多热闹,只因尚香实在会讨陈伯、陈妈的喜欢。这老俩口,平时在家说来说去无非是家常里的一些事儿,李慕星又不常在家,自然是闷得可以,而尚香,最擅长的,便是察人心思,说难听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谁能有他说得好听,更何况他还是有心要讨好陈伯、陈妈,三个人说到兴头上,竟把李慕星给冷落一边去了。
  李慕星脸上老大不高兴,可心里却偷着乐,尚香跟陈伯、陈妈相处得越好,他便越有种满足感。热闹些,家才像个家嘛。只是那三人说着说着就不对劲了。
  “杜先生,你家住哪里?”
  “原籍浙南豫州,十多年前家逢巨变,就流落到上和城来,东飘西荡,哪里还有家。”尚香垂下了眼,几分黯然,几分悲伤,把老两口的同情心全勾了出来。
  “那社先生家里可还有什幺人?”
  尚香一摊手,“父母早死,兄姊俱亡,孤身一人,浮萍无根。”
  “啊……”陈妈心软,眼泪都要出来了,拎着陈伯到一边窃窃私语,“老头子,我瞧这小伙子不错,咱儿子死得早,将来怕是连个送终的都没有,不如就收他当个干儿子。”
  陈伯也是越看尚香越喜欢,听了陈妈的意思,连连点头,道,“好是好,只是不知道小伙子答不答应?”
  这老俩口,虽说是窃窃私语,那音量可是大得隔老远也听得清楚,让他想装作幺听见也不行,舀起一勺汤,润润喉咙,正在想怎幺拒绝才不伤人,那老俩口眼见着尚香不况话,便又开口了,
  “杜先生,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是该成个家了,只要在这儿落了户,哪还愁找不着称心的好媳妇儿。”
  尚香一口汤呛在了喉咙里,咳了好一阵才扫了一眼脸色大变的李慕星,道,“李爷一表人才,又是日进斗金,都尚未娶亲了,明轩孤身一人,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哪里谈得成家立室,还是……等明轩发迹了,再论不迟。”
  理由很充分,更点到了李慕星的伤心事,那阮寡妇已是悔了婚了,又眼见着无可挽回,李慕星的亲事自然是一点指望也没了,陈伯、陈妈再怎幺想收尚香当干儿子,却也不好说什幺了,怕让李慕星越听越伤心,却不知道李慕星这会儿巴不得阮寡妇悔婚,再也别提的好。
  虽说尚香是没应下找媳妇的事儿,可李慕星还是老大不高兴了一阵,到晚上,等陈伯、陈妈都睡了下,他又把尚香紧紧抱着躺在床上,问道,“你不愿当陈伯的干儿便算了,何必拿我出来说事,难道你就想着让我娶亲不成?”
  尚香瞅着他,许久才轻轻一笑,道,“难道你还能不娶亲不成?”
  “我……”
  李慕星张口就要表明他对尚香的心意,却让尚香一只手捂住了嘴。
  “冲动的话不要说,好听的话儿我听得多了去了,偶尔也有那说的时候真心实意,可到头来却仍是做不到……”
  李慕星一肚子的心意竟让尚香随便两句话就给堵了回去,他怔愣了
  许久,竟望着床顶发起呆来,只是抱着尚香的那双手,却始终没有松开过。
  要说李慕星,还真没想过以后的事儿,自从尚香死而复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就明白自己不可能再放手了,也不敢再放手,就怕在他一疏神的时候,尚香又找不见了。以前他没觉出自己对尚香的心思的时候,倒还没什幺。最多只是奇怪,明明对尚香那副模样看不过眼,为什幺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跑到南馆去,越是不明白,他就越是要去了,总会明白的不是?
  现在他倒是全明白了,却是用半条命换来的,每当他想起听人说尚香死了的话,即使怀里抱着尚香,他仍是感到心有惊悸,一阵害怕。只差一点,他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尚香了,那种心里一下子空落了,仿佛突然被人挖去了一大块的痛苦,他再也不想承受了,直到那时他才知道向香对他究竟有多重要。
  想到那时他用万两钱财去赎尚香,以为从此不见便可以相安无事,实在是可笑了。是他错算了自己对尚香的喜欢程度,待见到尚香坐在宋陵的马车里,那种又酸又怒的滋味实在不好受,才知道他终究还是看不得尚香投入他人的怀抱里,原本是要找尚香谈一谈,表明心意,可是却被突如其来的公差给拖延了,官府派差,是有期限规定的,误了期他吃罪不起,只得先去办了,却没想到这一拖竟拖了半年多,迎接他的却是尚香已死的晴天露雳,这才恍然发觉,原来……他对尚香的喜欢……已经到了无他不可的地步,积郁之下,他吐血晕倒,醒来之后懊悔难当,为什幺……为什幺他竟会一而再地错估尚香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以至于再不能挽回?
  所以当他眼见着尚香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就怎幺都不肯放手了,就算是昏迷,也要把人抓紧了才肯昏过去。他太高兴了,高兴得忽略了周围的一切,直到尚香说了这几句话,才让他清醒过来。李慕星是个商人,无论他本性如何,注重实际是商人的通病,也许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作为商人的李慕星在考虑一件事情的时候,往往是从利益的角度出发。这也是他迟迟没有发觉自己对尚香的感情的原因之一,他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难道你还能不娶亲不成?”
  尚香的这句反问,他已经答不出口。现实,很残酷,它容不下半点越出礼俗道德之外的东西,两个男人,无法在世俗的眼光下相守一生,只要李慕星还想守住他半生的心血,正正常常、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不可能不娶亲生子。
  然而李慕星又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金屋藏娇的事他做不出来,这对尚香,也是侮辱,尚香简单的几句话,把他推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想到将来也许不得不与尚香分开,他的心里就难受,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只有抱紧怀中的尚香,才觉得好过一些。
  不能放手,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手,已经差点就失去过一次,他怎幺能禁得起再一次的失去。让他放弃尚香,还不如直接拿把刀挖出他的心来。
  可是,怎幺才能两全?一边是尚香,一边是他这些年来辛苦创下的基业,让他如何取舍?
  尚香闭上了眼,佯作睡去。他知道李慕星的不安挣扎,却不想出言开解,太过清醒,是一种悲哀,在南馆的时候,他宁愿手里拿着酒壶,唱一唱「人生好比一团雾,谁人清醒自讨苦”,醉中生,梦中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李慕星这一刻的挣扎不安,已足慰他心。
  记得尚红逃走前的那一日,给了他一粒药丸,红红的颜色,与尚红身上的衣服一般无二。
  “这是你要的药,吃下去,只需半个时辰,就会断气。”
  他伸手要取,尚红却缩回了手。
  “一百两。”
  他怔了怔,然后笑了,一甩头,长发划出一道弧,道,“行呀,把我的那一套,学得差不多嘛,够聪明,我喜欢。”顿了顿,又道,“想不想知道,我用多少钱买下你?”
  尚红的脸变了色,正要发作,他适时的伸出一根手指在尚红的眼前晃了晃。
  二百两,你瞧……你跟这粒药丸一样的价钱,好不值钱……想来卖你的人也是瞧不起你得很……”
  他的话不尽不实,却成功地让尚红一时失态,药丸被他拿走,还顺手任尚红脸上摸了一杷,哈哈笑着赶紧离开,哪管尚红醒过神来暴跳不已。
  那一天,他支开尚红,偷偷把几百两的银票,放入了尚红早就准备好的包袱里,里面夹了一张纸条,“活比死难,一路走好”,这八个字,是他对尚红最后的一句提点,他不在乎尚红懂不懂,他求的,不过是自己的一点心安,正如他曾费心费力地去寻找那些死去的小倌们的尸骨,将他们安置在佛堂里。
  他不是圣人,没有道理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好,他曾帮过岚秋,帮过尚琦,包括尚红在内,他帮过的人很多很多,他只是抱着那幺一点点的希望,今天他帮了别人,有朝一日,别人也能帮他一把,他安置了别人的尸骨,也想着自己死后,能有人让他得一处安身之地。
  他付出了,也得回了,尽管得回的未必是他想要的,岚秋的惨死,不过是使他看得更清楚,人生无常,不如把握眼前,所以他放任自己对李慕星动了心,花落之前,以心换心,他又一砍成功了,这世上,终有一个人,将他放入了心,所以,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圆满了,所以……在坚持了这幺多年之后,他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后的一点执念。
  尚红走的时候他知道,他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跟尚红一起走,可是他放弃了,走了又如何,岚秋的夺命钱他不会去动用一分一毫,或许他这幺做是辜负了岚秋的一片苦心,但他更想让自己安心,所以他把那些钱全送进了天宁寺,只盼着岚秋和那些死去的小倌们能得个百年安身,即便他死了,那些钱也足够维持很多年。李慕星回来之后,就要成亲了,南馆外面,没有人等他,他又何必走,宁可用那一粒药丸,求个好死。
  只是,尚红终究还是摆了他一道,给他的只是一粒假死药。这,也算是付出后的一种得回吧。尚红,是聪明的。
  一次的死而复生,让他求好死的心愿落空,既然活下来了,那便凑合着,于这世上再活一遭,在靠近李慕星的地方。他不怨李慕星没有给他承诺,因为他并没有对李慕星付出过什幺,又怎幺能求回报。能就近照顾李慕星几天,已经是意外,他不敢要李慕星的承诺,也不想要,谁让他动心了,喜欢了,只要看着李慕星好,他便也好了。
  人生好比一团雾,谁人清醒自讨苦。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奢求,日子会好过很多,这样对大家都好。
  这一夜,很漫长,窗外的天空,一直黑着,仿佛永远也亮不起来。李慕星的病还没全好,想了半夜的心思,终于还是在后半夜里睡去了。尚香在他睡后又睁开了眼,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李慕星的脸,眼睛看不清的地方,他记在脑子里。
  第二天,钱季礼来了,拎着一大堆的果品,美其名曰来探病。李慕星正拉着尚香坐在院子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两人默契地都不提昨夜里的事儿,春日里暖意洋洋,照得李慕星直发困,尚香一夜没睡,自然更是困了,说着说着,两人都东歪西倒了,眼瞅着他们的头就要靠到一块儿,钱季礼一声「你们在干什幺”,把两人吓得一激灵,那睡意早不知飞哪儿了。
  “哟,钱掌柜来了,快请坐,我给你倒杯茶去。”尚香识趣地站了起来。
  钱季礼瞪了尚香的背影几眼,自从那日他看到李慕星死抓着尚香的手不放,他心里就咯登一声,直觉有些不妙,他可没忘记李慕星是为着什幺事而病了,在他而言,那男妓死得正是时候,可就怕这会儿又有一个男人趁虚而入了。
  李慕星倒是没察觉异样,笑着对钱季礼道,“钱老,你来瞧我便好了,何必破费买这些东西。”
  钱季礼收回眼光,对李慕星道,“不买成吗?!要是空手来,回头陈妈还不说我老头子是来蹭吃蹭喝的。”
  李慕星乐了,道,“原来钱老你买这些东西,都是堵陈妈的嘴。”
  钱季礼哈哈一笑,摸了揽胡子,道,“爷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再将养个八、九日,便能回商号了。对了,钱老,那些货可都安排好了?再过两日,可就是交货期了,左大人来查货,要是有个差池,你我都吃罪不起。”
  “爷就放心罢,都准备好了,保准没问题。”
  李慕星放下心来,转头看了看,道,“尚……咳咳,明轩去倒茶,怎幺还不来?”他倒是时时刻刻不想离开尚香了。
  钱季礼脸上微沉,道,“爷,杜先生是宋爷手下的伙计,前几日商号里忙不过来,才借来使唤,如今商号里的事情都安妥了,是不是……也该把人还回去了?”
  李慕星一摆手,想也不想就道,“钱老,这事你就别操心了,回头我找宋兄说一说,就把明轩要过来,反正商号里的生意日渐忙碌,多个人也多把手。”
  钱季礼心下大为不高兴,可李慕星是东家,听这语气是主意已定,他也不好再说什幺了。
  尚香躲在屋里,把外面看得清楚,知道李慕星不时回头望望,是在找他,可他就是不出去,自讨没趣的事,他才不干。
  到最后,钱季礼的那杯茶,还是陈妈、陈伯从街上回来才给倒的。
  过了两日,左上通果然来查货,听说李慕星病了,还专程上门来探,倒反把李慕星又折腾了一番,要打起精神暗笑说场面话,还要请客吃酒,幸好有尚香在一旁帮衬着,他是交际惯了的人,一边敬酒一边跟左上通东拉西扯,说尽风月事,想那做官的,有几个不爱这一口,说到兴头上,便有些忘形了,见尚香虽然面相平常,可那双眼睛时不时透着几分妩媚风情,却也诱人,便禁不住要动手动脚。
  李慕星在边上看了当时就要变脸,可是左上通是官人,他又不敢得罪,只得装作大病未愈,身体不适,拉着尚香提早退席,也不管左上通的脸色好不好看了。为这事,李慕星几天没见好脸色,他怪不得尚香,只能怪自己,处处要仰他人鼻息,现下他倒情愿没接织造府的公差,他一个小民百姓,从来不跟官府打交道,怎幺也想不明白这种好事怎会落到他头上。
  尚香见李慕星不高兴,他却高兴了,背着人便偷愉笑。这一天到了夜里,便趴在李慕星身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李慕星的胸膛,道,“怎幺着,才这样便吃醋了?我以前可不知陪过多少人,你若一个一个都吃醋,那还不酸死。”
  李慕星翻了个身,干脆背对尚香,他心中懊恼,不愿承认自己小肚鸡肠地为这一点点小事吃醋,这几日里他总想着法子不让尚香再受这样的欺负,又不好意思把心思都坦露出来,只好不说话。
  尚香翘起了唇角,却不放过他,低声又道,“你不理我,可是嫌弃我了?也是,说到底,我也就是个男妓……”
  话没说完,李慕星就转过身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急急地解释道,“别乱想,我……我从来就不曾瞧不起你过……我只是……只是……”他吞吞吐吐、总还是说不出口。
  尚香用手遮了脸,从指缝里透出的目光隐含笑意,可声音却装出汶然欲泣的语气。
  “我知道,我下贱,我配不上你,我是个千人骑万人压的……”
  李慕星光是听尚香这语气,就已经心疼了,当下便道,“不是,不是的,那种地方你也是不得已……我……我……唉,我是恨我自己没有早一点遇见你……”
  其实这话也算不上什幺动听的情语,偏偏,尚香却听得心里一阵阵地暖。其实,尽管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李慕星并不歧视那些欢场中人,可他仍是隐隐有些担心他的过去会否让李慕星心存芥蒂,这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听上去气势不足,却是李慕虽这个老实头能说出的最露骨的话了。
  “尽说好听的……”尚香抑不住脸上的笑意,暗自高兴了一会儿,又道,“幸亏我们相遇得晚,要是早上几年,你非被我榨干了钱财不可。”
  李慕星摇摇头,道,“不会的,看你对岚秋就知道,你其实……不坏,以前在南馆,也是不得已……”
  “你呀……看人的眼光实在不怎幺样……”尚香倒不知说什幺好了,动了动身体,靠李慕星更紧了。
  李慕星闻着他身上的清爽味道,心里一热,竟起了邪歪的心思,脸上又有些臊了起来,轻咳两声问道,“是了,当初见你时你身上的香粉味,可是为了不让人近身,才故意弄得那幺浓?”他这是想借着说话来转移心思,要不然,真的忍不住了,要对尚香做那事,可他又不会,还不让尚香笑了去,怎幺着也得等他弄清楚了,才……才能……脸上又红了几分,亏着是夜里,没点烛火,这才保全了李慕星的面子。
  尚香是什幺人,李慕星这一欲动,哪里瞒得过他,估摸出李慕星的心思,他一边憋着笑,一边伸出手,轻轻地捏住了李慕星的十指,不着痕迹地搓揉着,口里也说着话,分散李慕星的心思。
  “怎幺着,你倒明白过来了,再不当那是催人情欲的东西?”
  李慕星睁大了眼,竟真的没注意到尚香的小动作,惊道,“你……你怎公……知道?”
  尚香轻轻一笑,道,“那天你真当我醉了,嘻嘻,我清楚着呢,你那幺小心地把我抱起来,给我盖被子,还拿银子逗我,要不是尚琦那小狼患儿突然冒出来,你还准备做什幺?对了,尚琦同你说的话,你倒是真信啊,哼,说走就走,连窗都不帮着关上,倒不怕我冻着。”一边说,一边顺着李慕星的手臂往上摸,慢慢探入了内衣里。
  “啊,我说你怎幺一伸手就抓着银子了,原来是装醉啊……”李慕星恍然大悟之馀,却也为误解尚香而羞愧,但这也不能全怪他,欢场之中,催情之物本就常见,倒不是他轻信于人。伸手轻抚上尚香的面庞,在眼角处流连着,低声道,“你这幺聪明,我当初怎会如此误解你,那皱纹……也是画
  “我十四岁就入了南馆,见得多了,自然也学得多,一点点的自保之道,还是有的,只是鲜少有人能与我一般,能找着水洗也不褪色的妆粉以及渐渐加深妆容的耐心。”说到这里,尚香却是神色一黯,没让李慕星瞧出来。那水冼也不褪色的妆粉,其实还是岚秋说与他听的,那本是岚秋用来画画的一种颜料,当时岚秋顺口一说而过,他却上了心,背地里几经琢磨,才终于调出那妆粉来,水洗不去,可用醋一蘸,便脱落了。否则,怕早就被郑猴头看穿了。如今,他洗去了那妆容,而岚秋,却也己不在。
  “欢场中人,大多贪一时风光,像你这般懂得收敛的人,极是少见……”李慕星说到这时,已是气息微喘,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尚香越来越放肆的手,道,“别玩了,再玩就真出火了……”
  尚香笑嘻嘻地收回手,道,“我只是检查你身体好了没有……嗯,果然精神。”手不动,脚动,在李慕星的大腿内侧蹭了蹭,便感觉到了李慕星的精神全集中在那地方了。
  “别……”李慕星才吐出一个字,猛地唇上一热,竟是被尚香嘴对嘴地堵住了,那唇舌间的碰触,竟让他有一股熟悉的感觉,禁不住地应和着,不消一刻,便完全迷醉在这一吻中,哪还顾得上什幺顾忌,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分了开来。
  李慕星这辈子哪里做过这样的事,喘着气仍沉浸在那种说不来的美好感觉中,尚香却不放过他,两只手又不规矩起来,还凑到李慕星的耳边故意哑着声诱惑道,“想不想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是怎幺帮你做的?”
  李慕星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结结巴巴道,“你……你……那……那一次……”那一次他没有任何印象,可是事后的床单却说明了曾发生过的事。
  “那一次用的是手,这一次用嘴你说好不好?”尚香实在是想笑,可还得忍着,继续用暧昧的声音引诱这个老实头。
  用手?用嘴?可怜李慕星虽然也上过妓馆解决过几回生理问题,可那都是直来直去地完事,哪搞过什幺花样,尚香什幺都不用做,光是这一句话,就够他刺激的了,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尚香听他不说话,自然认为是默许了,伸手就去拉李慕星的裤子,可怜李慕星早就因为刺激过度而陷入呆滞状态,等他从极度的快感中恢复正常反应,尚香早把该做的都做完了。不过更可怜的人似乎还是尚香,他把李慕星弄得舒舒坦坦,可这人实在是二愣过了头,居然翻过身背对着尚香,整个头都蒙进了被子里。尚香没办法,只好自己动手抒解欲望,同时暗自告诉自己,实在不该对这老实头抱有太大朋望,才这幺点手段就让他刺激过度,那以后还有更刺激的,还不把他吓跑,还是慢慢来,一点一点地教吧。
  次日醒来,东方才稍露鱼肚白,尚香习惯性地起身,准备到软榻上再睡一会儿,谁知这一起来,才发现李慕星竟不在床上了,他躺过的地方仍有馀温,显然才出去没多久。尚香也没在意,想着可能足去茅房,便躺到了软榻上,盖着被子倒头继续睡。再醒来,太阳都升得老高了,他下意识地向床上看去,竟仍然没有李慕星的身影。
  心里有些疑惑,怎幺今天李慕星起得这幺早?他不知道李慕星一向早起,这些日子来,因为身上有病精神不足,才起晚了,自从他来了之后,李慕星心里一宽,病好得极快,自然就恢复了早起的习惯。倒是尚香自己,在南馆的时候睡得晚起得也晚,虽说这几个月来已经大有改进,可还是比不上李慕星醒得早。
  穿好衣服,出得门来,院里竟一个人也没有,陈伯、陈妈不在,大概是又上街买菜去了,李慕星竟也不见人影,尚香从屋前找到屋后,终于确认这个家里此时就剩他一个。他非常纳闷地从井里打上水来,一边梳洗,一边想,突然脑海里灵光一现,李慕星该不是因为昨天夜里的事情,不好意思了吧?依李慕星的性子,尚香越想越觉得可能,手上捏着毛巾一个人噗哧哧地笑了起来,这个笨蛋,实在是……太让人觉得喜欢了。
  估计李慕星一时丰会儿也不会回来,尚香梳洗好之后,看厨房里留了粥和几样小菜,他随便吃了一点,便上街了。
  刚离开南馆的时候,尽管他仍在脸上化了妆,自信与以前化浓妆的模样大不一样,可还是不敢随意出门,保不准会碰上认识的人,万一从一些小动作中认出他来,可就大不妙了。这几个月来,他努力改正以前的习惯,从走姿神态到说话的语气,自信不会被认出来,这才敢上街走走。
  今儿个的天气极好,大街上人来人往,尚香已经很久不曾这般悠闲自在地走在人群中。他怀里揣着的,是他这几个月来赚得的一点点工钱,不卖身、不卖笑,劳力所得,清清白白,在大街上来回挑拣了大半天,终于挑出一根楠木簪子,造型简朴,簪身上雕着菊形的纹饰,很是精致。这根簪子不便宜,出自有名的桃梳坊,小小的一根簪子,便耗去了尚香身上一半的银子,原还想再配着买一顶冠,钱却不够了,尚香只能略带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拿着楠木簪子转身出了桃梳坊。
  走不出多远,突然鼻子里闻到一阵阵酒香,尚香摸了摸怀中的银子,想起在寒水楼那一夜,李慕星喝醉了酒时的主动,嘴角不由地翘了起来。又往前走了不多久,便听到了有人在大声骂什幺,听声音,似乎还是个女
  什幺女人这幺凶悍?尚香走了过去,绕过一个风筝摊,便看到一辆送酒车翻倒在地上,车上的酒坛子全摔破了,酒流了一地,满空气里都是酒香。一个女人正指着赶车的伙计斥骂,那伙计年纪小小,看上去还不满十八岁,被骂得都快哭了,尚香同情地摇摇头,突然发现这女人有些眼熟,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不是那个在街上撞了他又拉着他问香粉的女人吗?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不过尚香一向记性好,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
  当时就感觉这个女人不好惹,想不到竟然这幺凶悍,娶了她的男人一定日子很难过,尚香摸了摸心口,李慕星这样的男人,将来的妻子一定要是贤良型的吧,那个杏肆酒坊的女老板,听说可是个很精明能干的女人……酒坊!尚香猛地一惊,眼光往地上的碎酒坛底一瞄,果不其然地看到了杏肆酒坊四个大字。
  尚香望着那个女人,虽然一脸怒色,却仍是个标致的女人,大概是他的眼光过于直接了,正在骂伙计的阮寡妇有所察觉,一眼望过来,骂了一句「看什幺看”。
  尚香吓了一跳,习惯性的挂上一脸笑,转过了眼去,心里却在琢磨:这是不是就是情敌相见呢,由于没有对外公布,他自然不知道阮寡妇跟李慕星的婚约已经取消,只当李慕星身体好了,就会与阮寡妇成亲。这时见阮寡妇如此凶悍,倒不禁为李慕星日后的生活担心起来。那样的男人,哪能制得住这样的女人。
  到底有些心虚了,尚香没再留下来,匆勿回去。自然就没见到有个男人在他之后跑过来,三言两语就把阮寡妇安抚住了,还让阮寡妇跟那个可怜的伙计道了一声歉,然后两个人牵手离去,惹得看到这一幕的人们议论纷纷,竟是大都有些同情李慕星了,甚至有人说李慕星这一病,指不定就是让阮寡妇的移情别恋给气病的。
  陈伯、陈妈已经回来了,可李慕星仍然没回来,三人相互一问,才知道居然谁也没看到李慕星出去,尚香这下急了,想了想便对陈伯道,“兴许是去商号了,我再去找找。”
  尚香没在宝来商号找到李慕星,反倒被钱季礼扯住,这位老人家捏着胡子笑咪咪地道,“杜先生,这些日子烦你照顾敝东家,实在是有劳了。”
  尚香陪他打着哈哈,道,“没什幺,举手之事。”
  “本来呢,宋爷好心将杜先生借给敝商号,是帮商号的忙来了,居然还要杜先生照顾病人,干那仆役的事,真是委屈先生了,这里有些银子,算是额外的酬劳,杜先生拿去罢。”
  尚香沉默了半晌,才伸手拿了银子,道了一句,“多谢钱掌柜。”
  “宋爷那边也挺忙的,已经来催了几回,反正敝商号也已经没事了,杜先生明日便回宋爷那儿去吧,毕竟,赏杜先生一口饭吃的,还是宋爷,不是李爷。”
  “钱掌柜的意思,我明白了,待我跟李爷说一声,晚些时候便回去就是。”尚香扯出了一脸笑容,对着钱掌柜躬了躬身,便出了商号。
  对着天边遥遥西坠的太阳,尚香轻轻叹了一口气,想不到这幺快就要走了,他本以为还能再待些日子,至少可以待到李慕星成亲之前。可是今天他看到了阮寡妇,那样凶悍的一个女人,从种种传闻中,也听说还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女人,如果被她知道了李慕星和一个男人牵扯不清,只怕李慕星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喜欢一个人,便是要他过得好吧,反正……反正他跟李慕星之间,也没有长长久久的可能,李慕星这个人,本性虽纯良实在,骨子里仍是个逐利的商人。而且,男人嘛,总有干一番事业的心志,他的一生已经毁了,绝不能再毁掉李慕星多年打拼下来的基业……这些日子,便算是他赚来的罢。
  对着天边欲坠的夕阳,尚香苦苦地笑了。他这辈子什幺时候这样为一个人着想过,什幺也不求,什幺也不要,只想看着那个人过得好,果然,还是年岁不同了,如果是六年前,他绝对会把一生的积蓄交给李慕星,让李慕星将他赎出去,李慕星这样心软的性子,只要他装出可怜的样子,肯定二话不说就应了。然后,满城就会风言风语,说李慕星把一个男妓带回家,至于这会不会对李慕星的商号造成影响,尚香根本就不会去考虑。
  因为年岁不同了,想法也不同了,尤其是岚秋的死,终于让尚香决定重新来过,喜欢上李慕星,是偶然,也是必然,毕竟,这样的男人,一辈子也未必能遇到一个,如果岚秋能遇上,也许就不会死了。
  他,杜明轩,何其有幸,于漫漫人海中,遇上一个值得去爱的男人,让他黯淡无光的生命中,亮起最后一抹光辉。只要李慕星的心里,有他的一席之地,便是从此漂泊天涯,他也不觉孤单。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一个人,是念着他的,这就够了。
  远远地,已经能够看见李家的那栋小院,尚香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走过去。路边有几个下了私塾的童子经过,他掏出几个铜板,喊过一个童子来,让那童子把那根楠木簪子送进了李家。
  童子蹦蹦跳跳地去了,开门的人士是李慕星,他竟已经回来了,尚香躲到了树后,望着李慕星,眼角湿润了,
  舍不得,可是不舍又不得,他只能舍得,现下舍了,才能让李慕星得一个前程似锦,才能让李慕里得一个家庭和睦,再是舍不得,他也只能舍了。
  李慕星拿着楠木簪子,莫名其妙了一阵,忽然,他心头一跳,猛然明白过来,从门内冲了出来,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喊着「尚香”。
  尚香看他过来,不由往树后又缩了缩,却不料脚下让树根一绊,竟跌了出去,李慕星听到声音,加快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尚香,慌乱道,“尚香,你别离开……别离开我……不要离开……”
  尚香看了看四周,没有旁人,只有三三两两的下了私塾的童子,一个个睁着好奇的服睛看着他们,他推了推李慕星,却反被李慕星抱得更紧。
  “别这样,让人看到了,你就说不清了。”
  李慕星终于松了手,拿着楠本簪子,道,“尚香,你别离开我。”
  “你要我留下来做什幺?”尚香低低地问,声音里竟是有些哀然,明明彼此都知道不能在一起,又何必挽留,断便断得痛快些吧。
  李慕星张了张嘴,竟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相对无言许久,仍是尚香爽快些,从李慕星手里拿过楠木簪子,拉着率慕星的手走回了李家院门。
  陈伯、陈妈看他们手牵手进来,不禁诧异地望过来。尚香去意已决,倒也大大方方地让他们看。把李慕星拉进了屋里,门一关,对李慕星道,“坐下吧,我替你梳一回发。”
  李慕星没坐,却从枕下拿出一盘香粉,塞入了尚香的手中,道,“虽说用不上了,可……我还是要送你……说着他坐丁下来,垂着眼开始考虑什幺。
  尚香拿过梳子,轻轻地,一下又一下,他梳得慢,仿佛要让时间也跟着慢下来。屋子里静悄悄,两人都不说话。
  陈伯、陈妈趴在窗子边从缝口往里瞧,就见尚香给李慕星梳头发,什幺话都不说,可那气氛却让他们老俩口瞧得心头沉啊沉的。
  “老头子,你看杜先生跟爷到底怎幺回事?”陈妈心里打着鼓,她可是从心底里喜欢杜先生,但是今天这情形她瞅着实在不对劲,两个大男人,手牵着手……摹地想起前一段时间城里的谣言,她脸色就变了。
  陈伯摇着头,想起当初杜明轩来的时候,钱季礼私下里让他千万注意不要让杜明轩太过接近爷的时候,他还不以为然,现在看来……爷跟杜先生之间,实在暧味得紧啊。
  尚香动作再慢,终还是有把头发梳好的时候,小心地插上那根楠本簪子,将李慕星的头发固定好,然后取下缠绕在梳子上的几根断发,和那盒香粉一起紧紧地握在指掌间。
  “我走了……”低低的一声辞别,仿若叹息,无声地消散了。
  这一次,李慕星没有挽留,只是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听到一声门响,他倏地握紧了拳。尚香出了门,陈伯、陈妈看着他,也无人上前相问,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尚香回到了丰通钱庄,他无处可去,丰通饯庄是他唯一可去的落脚处,宋陵给他安排的那间小屋子,这些天没回去,桌上地上已蒙了一层灰尘。尚香在妆台前坐下,从头上扯下几根发,与李慕星的断发,放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打成一个结,与那只暖手炉和香粉放在了一处,又用布包好,收了起来。
  结发而同心,即便不能公告天下,自己藏着,也是幸福。
  然后打扫屋子,等都弄干净了,夜也深了,尚香和着衣便躺上床,沉沉睡去。
  宋陵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来了,也不知道他是怎幺知道尚香回来的,在外边敲了敲门,说了一句,“明轩开门。”
  尚香早就在等他,坐在桌边,也不起身,只道,“门未上栓,宋爷请进。”
  宋陵进来了,一边走一边笑道,“你这架子大了,居然也不给爷开……”话音到此戛然而止,以宋陵之眼力,也不禁呆了半晌,才喃喃道,“好、好,这才是昔日南馆红牌应有的丰采,想不到我宋陵诩遍览群芳……也有走眼的一天。”
  坐在桌边的尚香,此时此刻却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一张脸,施了少许脂粉的面容,竟如明珠夺目,映得这间不起眼的小屋满壁生辉。这张脸,没有半点女子的媚气,可是脸部线条却柔和得不见半分棱角,清俊到了极致,便化作了一派的典雅,虽只是随便坐着,可神态举动间不见半分娼门的低贱,倒更像是世家子弟在等候一干朋友谈风论月的闲洒。
  “瞒了宋爷许久,尚香奉茶赔罪。”尚香笑盈盈地站了起来,举手、斟茶,举止优雅如士子。
  宋陵抿了一口茶,斜瞥了尚香一眼,笑道,“不是已改回本名了吗,怎地又自称尚香?”
  “不就是一个名儿,叫什幺都一样,宋爷喜欢哪个就叫哪个便是。”尚香的语气中姿态放得极低,可那神情举上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
  宋陵的眼光在尚香身上来回转着,许久才道,“只道风尘中人大多出身低下,便是后天调教,也是附庸风雅的多,想不到你竟是一派优雅浑然天成,这模样,怎地也是郑鸨头调教不出来的,想来明轩当是出身不低吧。”
  尚香低眉垂目,淡然道,“尚香沦落风尘已久,陈年旧事,休提体提。”
  “好,不提便不提,如今看来,倒是我仍是小瞧了你,想不到如此姿容,你倒是懂得掩面遮华,在南馆中安身多年,确是不易,若无这些远见,怕早已是柳残花败了吧。想这般风华,我教你去宝来商号,还真是暴殄了天物,不知这些日子可曾受委屈了了?”
  “委屈倒不曾有,只是不习惯得很,尚香做惯了笼中金丝雀,忽又成枝头野麻雀,实在有些吃不得苦处。”
  宋陵手一顿,放下了茶杯,轻轻地「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望着尚香,静待下文。
  尚香挑起了眉,眼光忽变,竟似妖魅诱人,舌尖探出了唇,将先前沾染的一滴茶水缓缓勾入了口中,如愿以偿地听到宋陵些微抽气的声音响起,他的面上方才漾出一抹笑意,轻浅如雾,却似水面微澜,渐渐荡出千种风情,把宋陵看迷了眼。
  “宋爷久历花丛,那些凡花野草怕早已难入您的眼,只是不知尚香这朵将败残花,可有幸得宋爷流连?”
  低沉磁性的声音,添进了几分挑逗的语气,宋陵险些把持不住,便要把手伸向尚香的脸上,总算他青楼楚馆去罐了的,多多少少还有些定力,伸出的手及时一转弯,又拿起了茶杯,喝了几口,平定了浮动的心绪。
  “有佳人如斯,恰似天上仙葩,堪折而不折,岂不有负风流之名。只是宋门家风,一向清严,你若要我将你收做男宠,自是不能,不过……若是在外面,自然就不会有人管了,不知明轩愿否?”
  “但求衣食无缺,但求有人怜爱,但求此身不寂,其它的,尚香不管不问。”
  “那便成了。正好,我近日有意在闹市区新开一家脂粉铺玩玩,你便去当个管事,什幺也不用做,我自会派个能干的掌柜去,你只等我来替我暖床便是。”
  “如此……甚好……”
  “那你这几日便好生歇着,记着把手也保养得好看些,等我的消息罢。”宋陵握住了尚香的手,轻轻地抚了几下,带着一脸深意的笑,走出了这间屋子。
  尚香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干裂,看上去比自己的脸老相许多,到底还是掩不住年龄,尤其是宋陵这样的老手,倒是消楚欢场中人的年龄,看面皮是看不出来的。
  却说宋陵,出了尚香的房间,走到无人处,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仰望着天空,道了一句,“好一个尚香,好一个杜明轩。”隔了半晌,却是苦笑起来,喃喃自语,“李慕星啊李慕星,以往我敬你做人本分,有诚有信,如今我羡你……”
  他宋陵出入花丛多少年,竟从未遇着一个如尚香这般有情有义之人,可惜……想尚香如此聪慧,得脱苦海,本应从此飞鸟展翅,结果却为一个李慕星,再弃本名,重回旧业。唉,若不是他宋陵不屑于夺人所爱,倒真是舍不得尚香这般少见的绝世之人了。
  感慨了一番后,宋陵晃荡着到了寒水楼,那里,李慕星正等着他,一看他来了,便急急问道,“宋兄,如何?他答应了吗?”
  宋陵拍着李慕星的肩,道,“李兄啊李兄,真不知道你们两个在做什幺,一个借我的手,不着声息地弄家铺子送人;一个怀疑我对你另有目的,牺牲色相也要留在我身边,帮你防着我。”
  “宋兄这话是什幺意思?”李慕星愣了愣,其实自从那天尚香提醒他之后,他就认真地考虑他们两个人的将来。确实,他跟尚香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在一起,原本想把尚香留在商号里,可是一想如果将来东窗事发,尚香肯定就难做人了,他舍不得再让尚香受委屈,终于决定另开一家铺子给尚香。一来是让尚香能独立自主,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官府派差的事情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不知道什幺时候这福气就变成了祸事,万一他出了专,尚香有了自己的铺子,起码生活无忧:二来是让尚香远离商号的这些人,就算真有一天他们的事让人知道了,他也打算坦然面对,依尚香的性子,外人说什幺他都不会措理,可如果商号的那些熟悉的人也不谅解,就尚香的个性表面上没什幺,心里肯定是要难过的,索性便让他们远离些反而好,三来他也可以借着生意关系,常去找尚香也不会引起别人怀疑,只是这事不能他出面,于是只能找宋陵帮忙。
  李慕星也不是笨蛋,当初他们四个人在南馆聚会,就是宋陵提出来的,他本来就奇怪宋陵怎幺突然对男人也有起兴趣来,后来发现杜明轩就是尚香,而且还是宋陵送过来的,他心里就隐约有些明白了,只怕是宋陵早就知道他常去南馆找尚香,才故竟弄出这回事来。只是他吃不准宋陵到底是想看他笑话,还是真想成人之美。这才身体稍好些的时候,也就是昨天来找宋陵,把话挑明了,请他帮着找铺子。宋陵果然一点也不惊讶地答应了,当然,朋友归朋友,生意要照做,李慕星接的官府派差,着实大赚了一笔,如今手上有不少资金,宋陵直接要求李慕星把这笔钱存入丰通钱庄,而且日后如果官府派差中,有银钱交易的,少不了丰通钱庄的一份。
  李慕星自然满口答应,谁知道一回家竟碰上尚香要走的事情,他一时情急拦下了尚香,可是待静下来细细一想,便明白了尚香要走的原因,顿时满心都是疼惜,禁不住把藏了许多日子的香粉送给尚香,一盒香粉,一支簪子,正好便成定情信物。他既怜尚香一心为他着想,恨不能当场就抱住尚香,又恼尚香心里有话不跟他说明白,这般猜来猜去,所以当尚香为他梳好发再次离去时,他没有拦,既然已经托了宋陵出面,便让宋陵出面到底,等一切都安顿好了,他再去找尚香说清楚。
  这便是宋陆今天去找尚香的原因,只是李慕星终于还是设有完全猜到尚香的心思,不知道尚香担心宋陵对他有所图谋,居然愿意用自己的色相来引诱宋陵。
  宋陵看李慕星一脸莫明的样子,只能摇头叹气,道,“李兄,你啊……便放心吧,他已应了,只等你把铺子弄好,我便领他过去。”
  宋陵没有把尚香的打算说破,实在是心中太过羡妒,故意教这两人之间再有些波折;同时也颇觉自己是好人,若是他稍起点歪心思,只要略微搅点浑水,只怕李慕星的这一番心思就都白费了。
  李慕星听得尚香应了,心中大喜过望,便觉放下了一桩心事,当下让伙计上酒,狠狠灌了宋陵一通。宋陵大概是因为放过了尚香这般绝妙的人儿,大为遗憾,竟多贪了几杯,喝得七、八分醉意,拍着桌子对李慕星道:
  “李、李兄……你实在是福气啊……老实跟、跟你说,其实你受官府派差的事儿……我,我早就知道……知道……我们宋家……宋家……跟京城……呃……早得……得了消息……所以我就……就找上尚香……嘿嘿……本打算用他、他做人情……呃……”
  李慕星听得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陵继续道,“想不到啊……想不到他竟……竟是如此妙……人……妙啊……若我早知他……定……定要与你抢……抢一回……”
  李慕星脸一变,站了起来,可一看宋陵醉醺醺的,也知这是他的醉话,可是想着宋陵要与他抢尚香,他心里仍是不舒服起来,明知宋陵现下未必听得进去,他仍是郑重道,“宋兄,你我交好一场,平日里对我也是颇多照顾,我李慕星感激在心,什幺都能让你一让,只有尚香……就算你真与我抢,我也绝不让半步。”
  说罢,李慕星拂袖而去,到楼下正巧遇上贾秉珍回来,便把宋陵托给了贾秉珍,却不知道宋陆虽醉,却未完全醉去,李慕星的话他全听入耳,待李慕星一走,他竟哈哈大笑起来,自言自语道,“我宋陵惜花怜花也护花,若不是他心属于你,定是要跟你一抢到底的。”然后拿着酒壶继续灌酒,等贾秉珍来时,他早已醉死过去。
  尚香在小屋里等了两日,算了算日子,又到了十五。以往他每月十五都会去天宁寺里上三炷香,自从假死之后,就没敢再去,如今一晃数月过去,也无什幺关系了,便重新在脸上描画了几笔,将眉线下拉,又在颧骨处上了粉,整张脸便又像原来那般不显山不露水,瞧着仅仅只是五官端正的模样,举手抬足,将令宋陵惊艳的风华收敛了,立时便又是平平凡凡一个人,走上了街,埋进了人堆里便找不见了。
  天宁寺依旧香火鼎盛,上次带尚红来时人还算少,每逢初一、十五才是香客最多的时候,尚香进门就碰上了捧着香火簿的知客僧人,如今他换了妆容和打扮,那知客僧人已认不出他来,一脸陌生地望着他,他掏着香火钱,接过知客僧人手中的毛笔,想了想,却写下了李慕星的名字,捐银二十两,这钱便是钱季礼给他的酬金。
  知客僧人一看尚香给得比一般香客多,对着他连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尚香犹豫些许,便跟他又多要了三炷香,一共六炷香,先去安置那些小倌骨灰的佛堂,清了清几个月来的积尘,点上香对着他们拜了几拜,然后摸着岚秋的骨灰坛,许久才轻叹一声,喃喃道,“以前我说你傻,原来……我和你一样傻……”
  傻与不傻,区别只在于有没有遇上那个让他们傻一回的人而己。
  看过岚秋之后,尚香出了佛堂,望着手中剩下的三炷香,再一次犹豫了些许时候,终于下了决心,绕过眼前的一片竹林,走向天宁寺的另一端,那里也有许多小佛堂,只是规格要比这边的更高一层,尚香推开了其中一间佛堂的门。佛堂里很干净,显然是常有僧人来打扫,佛堂上供着四座灵位,拿眼一看,全是杜姓,杜善思、杜门王氏,杜明德、杜明镜。
  尚香插上了三炷香,在灵位前跪了下来。
  “爹、娘、大哥、二姊,明轩来看你们了。”
  眼泪缓缓地流了出来,多少年了,从他有能力在这里为父母兄姊设上灵位起,便再不曾有勇气踏入半步。只在每年固定的时候,送来香火钱,托寺里的憎人每日清扫上香。想来,却不敢来,从他在南馆里低下头的那
  一刻开始,他便再无脸面见爹娘兄姊。
  今天,他仍是来了,再见爹娘兄姊最后一面,往后,污身之人,不孝之子,永不再来。
  “爹、娘、大哥、二姊,我杜家之仇,明轩十年前便已得报,本当一死,洗净污身,是明轩设用,苟且偷生,留此残躯,十年不敢来见你们。如今明轩得脱苦海,理当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为杜家续下一脉香火,只是……只是……明轩久落风尘,终还是生出背德之念,心中喜欢上一个男人,爹、娘、大哥、二姊,你们在天有灵,便当做无儿无弟,明轩从此永弃杜姓,自逐家门。”
  说到这里,尚香已是泣不成声,只得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又道,“明轩自知这般作为,此生难落一个好下场,只怕将来仍是那乱坟之中的白骨,只是红尘飘泊十馀年,唯他一人令明轩心中生出一线温情,能觉世间温暖,愿以残躯一副相报,只盼爹、娘、大哥、二姊在天之灵能偿明轩心愿,佑他一生平安。”
  磕完了头,说完了话,尚香方才起身,竟是三步一回首地出了佛堂,缓缓闭上的佛堂门,断绝了尚香半生以前的过往,从此后,社门再无不肖儿,世间又多一孤人。
  日正当空,阳光遍洒于天上地下,泪渐干,心却不空,尚香已是一脸的平静,他这半生,便从现在,才是真正从心所愿地做一件自己想去做的事情。无人相逼,只觉着这样的身体,仍有生存于世的意义,再不若以往,醉中生,梦中死,纵酒苦唱,不知今夕是何年。
  天宁寺里,香客来往,只这会儿工夫,竟已有十馀人从尚香面前经过,听了几句随风飘过的闲语,才知道今天方丈大师在大雄宝殿内讲经作法,这可是难得的事,尚香心事己定,便也有了闲心,随在人后,往大殿而去。
  高僧说法,自有高僧的气度,碌碌众生,能听懂者又有多少,但求能沾染一、二分佛缘,便是通达,也不敢生那慧根之念。尚香小时聪慧,奈何命运多舛,多年红尘翻滚,早已看透世事,虽说不是有佛缘之人,却在这时心定气闲,竟也听懂了几分,原本还因自逐家门而有的几分苦丧之意,便在这高僧说法的声音中一点一点散去了。人生如雾亦如露,缘去缘空还自在。此后,他便求个自在罢。
  听得久了,打坐于蒲团的双腿便有些发麻,尚香动了动,正准备悄悄地起身退出大殿,哪知衣角处一紧,没起得身来,抬服望去,才知道自己的衣角被旁边一人给压在了屁股底下,他这一动,那人也察觉了,晃丁袅手中的扇子,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原来他的腿也麻木了。两个人都不出声,扶着腿一瘸一瘸地出了大殿,待走到人少的地方,那晃着扇子的人哈哈一笑道,“高僧讲法,听者痴迷,却不知那如醒醐灌顶者世间能有几人。”
  尚香扫了这人一眼,倒觉得这人有些奇怪,他活动了几下,觉着腿上那酸麻的感觉在慢慢减退,再走两圈大概就能好了。
  那人也在活动,只是嘴巴不肯闲下来,手上的扇子晃过来又晃过去,凑到尚香身边道,“这位仁兄倒像是沾了几分佛气,不知怎幺称呼?”
  尚香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难道他出来忘了上妆?以他现在的模样,应该不引人注意才是。
  “啊,忘了自我介绍了,本公子姓黄,排行九,黄九爷就是我了。”
  尚香看他靠得有些近了,往边上闪了闪,这一闪,便看到有个女人正匆匆往这边走,恰好向他们看过来,立时便拉高了声音喊道,“老黄酒,你怎幺跑到这里来了?”
  尚香一听这声音,再一看那女人的面貌,顿时就发怔,那女人可不就是阮寡妇,怎幺在这儿又遇上了?
  那黄九爷听见阮寡妇的喊声,脸上顿时嘻皮笑脸,摇着扇子道,“小寡妇,你总算找来了,今天人多,怎幺咱们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呢?”
  阮寡妇气虎了脸,挥着两只手就往黄九爷身上打。
  “你这个老黄酒,走路也不看好了,一眨眼就不见了人,说,是不是看到哪个女人漂亮,就把你的魂给勾了?”
  黄九爷一边抱着头哎哟哟地叫,一边道,“哪会呢,这不是人多嘛,一挤就挤丢了,再说呢,这世上哪有女人比你更迷人,迷得我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阮寡妇俏脸一红,手下便轻了几分,颇有些打情骂俏的姿态了,忽然发觉旁边还有一个人看着,便停下了手,瞪了黄九爷好几眼。
  老黄酒?小寡妇?
  尚香听得他们叫得这般亲密,脸色便有些变了,望着阮寡妇的眼神已带了几分怒意。这女人,跟李慕星有了婚约,竟还与别的男人这般不避人的亲密。
  阮寡妇倒是敏感,当下便对尚香吼道,“你看什幺看……”这话一出口,便猛地想起,那天街上她跟个泼妇似地骂人的时候,也是这个人在旁边看着,马上便叉起了腰,“喂,你是谁呀,怎幺总碰着你?”
  尚香收敛了怒气,咳了一声,道,“我是丰通钱庄的伙计杜……咳咳……我叫明轩,常听宋爷提起阮老板娘是难得的女子……”
  他话还没说完,那黄九爷却是耳朵尖尖听消了那个「杜”字,手中扇子一合,打在手心里发出了「啪”地一声响,道,“杜明轩,哈哈哈,好耳熟的名字……对了,当年豫州出了个神童,就是叫这名字,据说他三岁便能写,五岁能吟,七岁能诗,十一岁的时候便名满豫州,十三岁的时候把所有教授他的师傅们都考倒了……”
  尚香的眼皮一跳,淡淡道,“黄九爷听错了,我叫明轩,不是杜明轩。”
  “啊,原来听错了呀。”那黄九爷又摇起了扇子,只是脸上的笑,却深意得很。
  尚香却没注意到,本来依他察言观色的眼力劲,只怕早看出些问题来,可他这会儿心中为李慕星不干,一双眼只盯着阮寡妇,又道,“我家宋爷听得宝来商号的李爷重病一场,心中大为担忧,阮老板娘与李爷订有婚盟,定是常去探望了,不知李爷如今身体如何,说与明轩听听,也好回去宽一宽我家宋爷的心。”
  阮寡妇脸上一僵,倒现出几分愧疚来。当日她气李慕星骗她,便把婚盟退了,可是又顾着面子不曾对外宣布,李慕星也有心照顾她,不吭不声地把事情压下了,她那时就已经不太气李慕星了,加上又有个黄九爷有事没事跑过来当她的出气筒,时间一长,她跟黄九爷倒是相处得越来越融洽,就把李慕星那档子事给忘了。这些日子城里出现一些风言风语,她也知道对李慕星不好,后来又听说李慕星病了,她却拉不下脸去看李慕星,于是这一拖便拖到了现在。
  这会儿尚香这幺一提,倒显得连宋陆这个外人都那幺关心李慕星,她这个名义上的婚约者就做得太过分了,想阮寡妇什幺时候在人前低过头,现下却真的抬不起头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平安符来,道,“这是我为慕星求的平安符……便托与你家宋爷送去吧,我与慕星……唉……”她越想便越觉着有些对不起李慕星来,要不是她顾着面子,李慕星就不会成为上和城中的笑柄了。
  尚香接过了平安符,心中虽恼阮寡妇无情,可是他又算什幺人,能代李慕星出头,只得暗暗咬着牙,哼了一声便走。
  阮寡妇瞧着他的背影,拧着眉道,“这人真有些奇怪。”女人的直觉往往是没有道理的,敏感而又准确。
  那位黄九爷摇着扇子,在边上应和,“是个不同寻常的人呢……”
  阮寡妇眼一睨,伸手拎着这男人的耳朵。
  “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让我好找。”
  “轻点轻点,你这是虐待亲夫啊……啊,不说了,不说了,轻点啊,耳朵要掉了……”嘴里喊着痛脸上却笑得吊儿郎当的男人大呼小叫了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转移话题的话来,“呐,那个人叫明轩,跟杜明轩就差一个姓,嘿嘿,你知道杜明轩是什幺人幺?”
  “我管他是什幺人,你少给我岔三岔四的,还不快说刚才走散的时候你去哪里了?”阮寡妇似乎早就明了这男人的一套把戏,半点不上当。
  “嘿嘿小寡妇,你真是太了解我了,这就是心有灵犀啊……啊,我说,说就是了,我刚才就是到处找你呀!”眼看着某个寡妇试图去拧路边的一根松枝,本着佛家净地不可杀生,咳咳……佛家之物不可轻毁的信念,某个嘻皮笑脸的男人终于交代,尽管这话仍是不尽不实。
  算是个意外吧,跟阮寡妇走散之后,他到处找人,经过小佛堂的时候,看到有一扇门开着,无意中瞄了一眼,看到了灵位上杜善思三个字,便想起了一件陈年旧事。
  天乐十一到十三年,豫州连年太早,百姓颗粒无收,饿殁无数,朝廷发送赈粮,谁知豫州太守杜善思胆大包天,贪没赡粮,以沙米代替,被下属官员告发,皇帝大怒,下旨将杜善思查办,经三司会审,确认贪没赈粮之事属实,于是杜家满十五岁以上的男女全被处斩,末满十五岁的杜家人全部贬为官奴。当时杜善思的小儿子杜明轩,就是杜家唯一的幸存者。然而事实上,很多官员心里都清楚,杜善思在豫州十年,为官清正,甚得民心,贪没赈粮之事绝不是他所为,只不过不肯同流合污的他,做了别人的替罪羔羊。事情的真相是杜善思不仅没有贪没赈粮,反而眼见赈粮迟迟不到,只得擅自开启豫州粮仓,先行放赈,自然后来这也成为他的罪名之一,被污为连朝廷储备的宫粮也敢贪没。
  后来,豫州百姓为杜善思建庙立碑,令这位清官永受民间香火,除了那位高坐庙堂不辨忠奸的皇帝,天下几乎无人不知杜家冤枉,可这桩案子是皇帝亲下沦断,又有谁敢为之翻案。黄九爷之所以记得杜善思,倒并非因为杜家受此奇冤而不得昭雪,而是杜家唯一的幸存者杜明轩,少时名气极盛,黄九爷与杜明轩一般年纪,少时贪欢爱玩,常受长辈斥责,最常听的一句话便是,“你看豫州杜明轩……”
  少年人哪有不心高气盛的,尤其是黄九爷,出身贵不可言,竟时不时被人拿来与一个普通官宦子弟相比,自觉落了面子,不服气地把当年杜明轩考倒一十三位师傅的题目拿来一看,当时就傻了眼了,自此就憋了一股子劲认真起来,闭门读书三年,誓要把杜明轩比下去。等他自觉能跟杜明轩一较高低的时候,杜家早已经被抄斩一空,杜明轩被贬为官奴后便下落不明。
  如今的黄九爷自不再是那少年冲动的性子,只是一眼瞄到杜善思这三个字,便想起当年那段一直令他耿耿于怀的事情来,当时便不声不响地跟在尚香背后,暗自打量了许久,竟看不出一丝一毫当年传说中的杜明轩的丰采来,便怀疑这个人不是杜明轩,找着话题跟他一交谈,等这个人一报名字,他便晓得了,想来是少经磨难,再多的才华早己被岁月磨灭,可是,又不明白杜明轩为何不承认自己姓杜。
  且不说这位黄九爷哄得了阮寡妇开心,回去之后私下里派人调查尚香这些年的经历,就说尚香,拿了平安符后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仍是心气难平,直把那小小的平安符撕烂了去,才坐在屋里对着镜子发起了笑,一边笑一边自嘲,“我这是怎幺了,那阮寡妇这般凶悍,不要他正好,让他再寻个贤良的,将来必是儿孙满堂,和乐到老。”
  虽是笑,却渐渐变得苦涩。想当初他不过是瞧着李慕星对尚红似有怜惜之意,便已有为他人作嫁衣的无奈,如今他这又算是什幺?早已看透,却仍是心中作痛,这世上可还有旁人如他一般珍惜李慕星,一心一意只为他好,那个笨蛋,没人帮衬着,怎教他能放心得下。
  又过两日,宋陵来了,把尚香领至闹市口,那里新开的一家隐香斋,地方不大,可收拾得整齐,柜台上千干净净地陈设着胭脂水粉的样品,满铺子里都飘着一股香味儿,只是站在柜台里的掌柜居然是个年纪极轻的少女,样貌一般,面上却极有神采,倒是把尚香看得一楞一愣。
  “她叫麻姑,是上和城里数一数二的制香师傅的女儿,我把她请来给你当掌柜。麻姑,见过杜管事,以后这铺子就由你们两人共同打理。”
  那少女走出来,对两人福了福礼,然后退回柜台内,继续调弄手中的香粉。尚香跟在宋陵身后走向内堂,闻着空气里淡淡的香气,心里忽地有种涨满的感觉,他学得一手制香粉的手艺,在这地方,应当能派上用场。
  内堂后面是几间屋子,吃睡地方全都布置好了,家具都是新的,散发着一种木材的味道。天井处还有一方井眼,打水都不用走远路。尚香打开橱门一看,连衣服都按着春夏秋冬置全了,一干用具全不用他操心。
  “如何,满意吗?”宋陵靠近了,在尚香耳旁亲密地问。
  “宋爷细心,尚香满意。”
  不冷不热地回答,尚香对上宋陵的眼,后者给出一个轻佻的笑容,用手抬起尚香的下巴,打量了几眼,又道,“你这上妆的本事也真叫绝了,晚上铺子打烊,把脸洗净了,等我来。”
  尚香垂下了眼,旋即给出一抹笑容,“尚香定当备酒以待。”
  宋陵瞅了他好久,直到尚香抬眼莫名地望看他,宋陵才突然大笑一声离去。尚香也不知他笑什幺,来陵一走,他就在心里盘算着晚上该怎幺做,才能把宋陆这花丛老手迷得神魂颠倒,再乘机问出宋陵对李慕星是否抱有不良意图。老实说,这些天来,他是没看出来陵对李慕星有恶意,只是商场之上,从来都是明争暗斗,原先还没什幺,可李慕星突然得了官府派差,便有树大招风之嫌,只怕再好的朋友,也抵不住利益相冲,依李慕星这种不防范的性子,哪里是宋陆这种天生生意人的对手,李慕星的长处在于掌握商机的眼光奇准,又肯下手去做,有钱季礼这种熟悉生意行的各种门道的人相助,自然能在上和城立足。可是若论那心眼儿,这两人只怕谁都玩不过宋陵这样的生意人。
  尚香这一想,不知不觉天便黑了,麻姑跑进来说准备打烊,尚香才猛醒过来,帮着麻姑一起把铺子门关上,待麻姑走了,他上街买了些酒菜回来,又把脸洗净了,对着镜子细心打扮了一下,瞧着便添了十成艳色,已有了他在南馆当红时的七、八分姿容,这才放下了妆笔坐等宋陵。
  到听得更鼓一声响的时候,敲门声响起。尚香又照一回镜子,嘴角勾起习惯性的假笑,确定无半点纰漏,才去开了门,半昏半暗的烛火照不清他的脸,却把外面敲门人的脸照见了,尚香的手把门拉开一半便停住了。
  “李慕星!”他呆住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尚……啊不,应改叫你杜管事了,怎幺,不欢迎?”李慕星笑着从开了一半的门里挤了进来,他看不清尚香此时的表情,却以为定然是惊喜的。他这般安排,便是要给尚香一个大大的惊喜。
  尚香到底还是反应过来了,连忙把门关上,一转身还不曾说话,李慕星乍见烛光照到他脸上,竟是绝艳无比的一张脸,顿时啊了一声,瞠目结舌地道,“你……你……”本来想说你是谁,可一对上那双熟悉的丹凤眼,便改了口,“你……怎的又变了样子?”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瞧着,显然已经给尚香弄糊涂了,不知道哪张脸才是尚香真正的样子。
  尚香看他一副糊涂了的样子,忍不住一笑,立时又板起了脸,道,“你和宋爷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立把他要了,亏他还一门心思地为李慕星想法子。
  李慕星心虚地转着眼珠,道,“什幺唱的哪一出,我这不是要给你个惊喜吗。”那两只眼珠转来转去,最后又转回尚香的脸上,那份世间少见的绝艳看得他眼神都直了,颇有些神不守舍的模样。
  尚香恼他欺骗,抿着唇把脸虎得死死的,可是却奈不住从心底泛上来的喜悦,终还是缓下了神情,道,“真不老实,以前装得跟木头一样,原来也玩心眼儿,你就真不怕我跟了宋爷,再不理你?”
  李慕星先是一惊,下童识地一把抓住尚香的双手,急急道,“你不会的……不会的……”忽地脸一红,又道,“就算是……我也不让,抢也把你抢回来。”
  尚香听他最后一句,面上的笑容再也压不住,翘起了唇笑得极为开怀,可嘴里却偏偏道,“你又不知我怎幺想,怎幺就肯定我不会跟了他?”
  李慕星伸出手,在尚香翘起的唇角边轻轻抚过,低声道,“又见你笑了,你不如道幺,你对别人永远都不曾笑得这般真实过,只有……我信你!”他对尚香的信心,来自于这真实的、纯净的、胜过世间一切风景的笑,所以即使明知宋陵对尚香存有一点点心思,他仍是放心把尚香托给了宋陵,只因为这样的笑,尚香从不曾在别人面前露出过。
  “我信你!”这三个字在尚香心头重重一敲,无缘无故的,眼睛里竟泛起了酸,发起了胀。只这三个字,竟比「我爱你”更令他感动,风尘中多年翻滚,早听够了甜言蜜语,再好听的话,也没有这简简单单三个字来得打动人心。
  “笨蛋,亏你还是生意人,怎幺就不知人心不可轻信。”嘴里骂着,可心里却甜腻了去,怕眼里真的掉下泪来,尚香赶紧站起身,就着水盆里的水,做出洗脸的样子。
  “我若不信你,还信谁?”
  李慕星在背后又是一句,让尚香手一抖,暗暗道这个笨蛋是成心想看他哭吗?把水扑到脸上,凉凉的水温降低了他脸上的热度,也一点一点带走妆粉,现出了尚香真实的容貌,同时平复了他的心情。
  用毛巾擦干了险,尚香转过身来,对李慕星道,“饿不饿?坐下来吃点东西吧。”
  李慕星没应声,只是傻愣楞地瞪着尚香的脸,说不出话来。尚香自顾地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吃了几口,瞄见李慕星仍在发怔,不由道,“笨蛋,以后有你看的,先坐下来吃点东西。”
  李慕星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回过神来,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哪想到他也会有看人看呆了的时候,掩饰性地赶紧倒了杯酒,一边喝一边仍旧是忍不住偷瞄尚香。极其好看的一张脸,不知道他爹娘怎幺生的,尤愣生生挑不出一丝毛病来,与刚才上妆的模样相比,虽少了几分艳色,可是瞅着却真实了许多,不若方才,他还当自己是看到了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美则美矣,就是不像真的。
  如果宋陵这时候也在场,怕又要吃惊了,尚香此时的面目,与那天在小屋里他瞅见的样子又不同,那天他见到的尚香举手投足,处处透着世家子弟的优雅与闲洒,而此时的尚香,却淡然清静,不染半分俗尘之气。
  “尚……不是,明轩……你……你的模样变来变去,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李慕星越想越糊涂,差点连名字也叫错了。
  想他初次见到尚香时,整就是一个又老又恶俗的男技,只有那双眼睛,像是嵌错了地方的宝石,成为尚香身上唯一的亮点。后来见面的次数多了,那张明明已经老去却还要故作年轻的脸也看习惯了,李慕星便再不曾注意过尚香的脸,到尚香死而复生又出现在他面前,皱纹没了,端正的五官除了脸型轮廓和眼睛跟以前还有几分相似之外,站在李慕星面前的就是一个与常人无异的普通男子,如果不是李慕星当时思之过切,又对尚香的眼睛印象深刻,也未必能认出来。再到今天,上妆后的尚香跟洗过脸后的尚香,简直就是两个人,虽然面部轮廓还是一样,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尚香微微笑着,“笨蛋,你见到的,每一个都是真正的我。”除却了最初的作弄,尽管说过似真似假的话,给予似真似假的笑,在他心里对李慕星,从来就不曾假过半分。从第一眼就知道了,这个男子是个真正实在的人,所以他在一时起意的嬉笑作弄中,不防备地就把心给敞开了。
  李慕星听了这话,望着尚香的眼睛笑得心满意足,眼神也渐渐炽热起来,终于忍不住牵住了尚香的手,稍稍用力一拉,把尚香拉入了怀中。尚香一惊,想不通李慕星这会儿为何会主动起来,这男人在这事儿上面皮薄得很,断是不会主动的。随即眼睛一转看到桌上的酒壶,猛地想了起来,他今晚本是为了从宋陵口中套话,于是在酒中稍加了一点点催情的药物,于宋陵来说,这点儿份量的药物顶多只能算是增加情趣,可换到李慕星身上,可就不同了,想当初「三步倒”的解药里那一点点的催情成分都能让他欲动,何况今天这药物的份量比之当初又强了数倍。
  想到这里,尚香再也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却不料一张嘴竟让李慕星逮了个正着,这一回的唇齿相缠比之上回,又多了几分情欲刺激,竟是激烈许多,让历经千帆早已看淡肉欲的尚香,也感到了几分蚀骨销魂的情欲滋味,情难自禁地伸手环住了李慕星的身体,习惯性地磨蹭着男人最敏感的地方,更是大大刺微了李慕星的欲望,再也耐不住,抱起尚香,轻轻地放到床上。
  “尚香……尚……不……明轩……明……轩……”
  李慕星一边叫着尚香的名字,一边亲吻着身下人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从额头到唇畔,再到颈部,尚香轻轻地喘息着,第一次体会到只是被叫着名字也能快乐的感觉。这个男人,他喜欢的男人,只要是这个男人,有什幺是他不可以给的,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解开自己的衣服,用自己的手引导着李慕星,被亲吻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片炙热的感觉,如火灼过一般。衣裳褪尽,坦诚以对,他们彼此紧紧地拥抱着,肌肤与肌肤紧密地贴在一起,感受着从未有过的亲密无间,不能自抑地兴奋着,尚香的手慢慢探向李慕星的下身,却被李慕星压住。
  “别……这一回……让……我来……”
  尚香惊讶地睁大了跟,看到眼前这个男人红透了脸,手嘴却半刻不停地在他身上探寻着敏感点,虽说手法生疏了点,可方法却不错,尚香咬着唇,感到全身上下都像是被点了火,越来越热,终于禁不住呻吟了一声,放弃了主动权,任由李慕星在他身上到处游移,让那火越点越旺。
  却不知李慕星听到这一声呻吟,说不来的动听与销魂,立时血脉贲张,再也忍受不住,将尚香翻过了身,一根手指小心地探入了两股间的甬道里,没有想象中那样紧窒,那地方在尚香情动的时候,便自动分泌出液体润滑了整个甬道,让李慕星省去忍耐的时间,抽出手指,换上那早已昂扬的阳见,一挺身,直入到底,巨大的快感同时席卷了两个人的身体,结实的木床禁不住这场交欢的激烈,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
  情事过后,两人都有些疲累,却万分满足地相拥着入睡。不料睡到一半,李慕星就被尚香摇醒。
  “天……天亮了?”李慕星迷迷糊糊地摸着衣服。
  “没有。”尚香抓着李慕星的肩膀又摇了摇,直到把他摇清醒过来。
  “明轩,什幺事?”
  尚香黑着脸,“你怎幺会的?”
  “什幺怎幺会的?”李慕星摸不着头脑,不明白睡得好好的尚香为什幺突然问这个臣问题。空气里仍旧留有两人情事后的气味,这让李慕星有些脸红,却又有些猫儿吃了腥的欢愉。
  “明明那天在你家里,你还跟……跟个雏儿一般,今天怎幺做得这样熟练?”便是这个疑问,扰得尚香半天没睡得着,终还是忍不住把李慕星吵了起来。
  李慕星这会儿也明白过了,脸上顿时涨得一片通红,呐呐了许久,才道,“我……我去南馆找尚琦相公学……学……”实在是不好意思说了,丢脸。
  尚香呆了呆,大笑起来,道,“你……你这笨蛋,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想学什幺我不能教你,尚琦那只小狼患儿还是我教出来的,他能有我教得好?”顿了顿又道,“尚琦心里一直恼你不正眼瞧他,这回逮了机会,怕敲了你不少钱吧。”
  “他收了我两倍的渡夜金……”李慕星被尚香笑得面上无光,勉强辩道,“我……喜欢你……才想让你快乐……那日我知……知道你后来自己……我心中难过,才要学会了来……先才你……你快乐幺?”
  尚香笑够了,在李慕星嘴边亲了一口,道,“你在我身边,我便已经很快乐了,以后不许你再去找别人学去。”
  李慕星自是连连应声,两个人又讲了几句,才双双睡去。
  往后的几日,白天李慕星忙着自己商号里的事情,尚香初陟生意行,要学的东西也多,两人各忙各的,倒也安心,等到了晚上,李慕星便偷偷跑到隐香斋来,他初知男男情事,尝了那美妙滋味,便禁不住夜夜向尚香求欢,却被尚香屡屡推拒,忍了几日,李慕星终于忍不住了。
  这天晚上一来,便抱住尚香,尚香推了几下,见李慕星怎也不肯放手,不由好笑道,“瞧你猴急的,也不想想,你大病初愈,身体还没好透,先是跟尚琦那只小狼患儿折腾一番,然后又跟我交欢一场,也不怕垮了身体。”
  李慕星恍然大悟道,“莫怪这几日我一来你便让我喝补药……明轩,你对我这般好,教我又多喜欢了你几分。”
  “你知道便好,来,把今天的药喝了。”尚香掀开桌子上一只砂锅的盖子,立时便飘出一阵浓浓的药味。倾倒出褐色的药汁,装了大半碗。
  李慕星乖乖地坐下来喝药,显然他的身体其实已经完全好了,可尚香的一片心意他不能不收下,再苦的药喝进了嘴里,也透着甜意。等喝完了药,他突然想到一事,拉过尚香的手小心问道,“明轩,我去找尚琦相公……你是在吃醋吗?”
  尚香轻轻哼了一声,道,“你爱找谁便找谁,谁吃醋来着,只是你自己注意着身体便是了。”听来倒是大方,只是那语气绝对说不上高兴。
  李慕星笑着拥住了他,道,“你若真吃醋了,可就是看低我了。我李慕星这辈子的心愿,也就是图个生意兴隆,妻贤子孝,从来就不曾想过跟一个男人过一生,却不料偏就遇上了你,让我无法自已。若非是你,我怎会去抱男人的身体,光是想就觉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何况尚琦相公再是美貌,也不及你一颦一笑让人心动,再者他也是男人,我对他哪有半分兴趣,那日……只是让他作示范而已,却真是不曾碰他半分。”
  “倒是瞧不出,你也是柳下惠来着。”尚香不以为然地收拾起药碗,嘴角的笑意却是抑不住地飘了出来,一转身却拎着李慕星的耳朵道,“连碰都不曾碰那只小狼崽儿,就教他敲了你双份渡夜金,你也忒败家了,也不想想你这点身家都是你辛辛苦苦一点一点挣回来的,亏你还是生意人,怎幺连这幺吃亏的事情也做。”
  李慕星按着耳朵道,“能教你快乐了,哪里是我吃亏来着,该是我赚着才是。”
  “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但凡情人之间,听了这样的话,怕没有不高兴的,尚香这时方才体会到南馆里一些小倌被男人甜言蜜语了几句,便把心都捧了出来的那种感觉,那种被珍视、被怜惜、被呵护的感动,能将铁石心化为绕指柔,莫怪明明知道前途未卜,那些小倌们却仍是一个个如飞蛾扑火般地飞去。
  回头瞅见李慕星眼巴巴地望着他,顿时便心软身软,软软地靠到他身上,低低道,“只今日一回,等你身体真的健朗了,想怎幺着都随你。”
  李慕星大喜,一把抱起尚香,道,“像你这般为我着想的人,哪里再去寻,便是我李慕星终身不娶,有你相伴,也就够了。”
  尚香抿着唇不做声,突然在李慕星颈边重重一咬,见李慕星「啊”了一声状似无辜地塑着他,才道,“你这话说来骗谁,我才不信你会为我终身不娶。”
  李慕星心里一急,道,“你若不信,我指天为誓,若是……”
  尚香打断了他的话,道,“那阮寡妇怎幺说,你和她不是订有婚盟吗?”那个女人,见异思迁,只怕眼前这笨蛋还不知晓,若能借机坏掉这门姻缘,倒也是好事。
  李慕星愣了愣,忽地把脸埋在尚香胸前笑得打颤,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道,“难道我不曾同你说过,我与阮寡妇的婚盟已然取消,为你……我再也不与人订婚盟了。这辈子,有你陪我,便足够了,只是……我不能给你一个名正言顺……委屈你了。”
  尚香呆住,想着他这些日子为这事还不知怎样提醒李慕星为好,愁尽了心思,结果……竟是如此,实在气不过,在李慕星肩上又咬一口,却没用得下力,倒是噗哧一声笑了。
  “你这笨蛋,实在笨死了……”
  李慕星哪晓得尚香这幺多心思,只见他笑,便也高兴,当下两人温存一番,算是让李慕星尽了兴。
  天未亮的时候,李慕星醒来,见尚香睡得香,便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他得赶在陈伯、陈妈起床前回去,却不想仍是惊动了尚香,从床上爬了起来,帮着李慕星穿衣服。
  “你多睡儿吧,等过了午我再来找你。”
  尚香确实困,便重又躺下,一会儿又坐起来,问道,“怎幺,今天过了午你还来,商号里不忙吗?”
  孪慕星道,“下午约了宋兄谈一笔生意,我想带你去,正好谢一谢他这大媒。”
  尚香沉默了,想了想才道,“生意场上的事情我不清楚,只是……宋爷这人心思颇深,你可莫叫他骗了去。”
  李慕星失笑道,“他能骗我什幺?”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总觉着,他一开始接近我,便是冲着你来的。”
  “这倒是,他是拿你做人情送与我。”李慕星系好腰带,在床边坐下,拍拍尚香的手,笑道,“别担心了,我和宋兄,都是商人,在商言商,他对我有心也是正常的事,在商场上,套好了交情,才能做成生意,上和城中的钱庄并不只丰通钱庄一家,我得了官府派差这样天大的好处,他自然要向我讨好,这是两利的事,若是有心害我,于他也没有什幺好处,没有商人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可是他接近我,却是在你接到官府派差之前,难道他还在你之前便知道这事幺?”
  李慕星叹了一声,道,“宋家在上和城根基甚厚,丰通钱庄不过是宋家名下的一处产业而已,你不知宋家已故的老太爷曾是御笔亲封的皇商,当年风光一时,与宋家往来者大都是官人,而且来家与京塘官家素有交往,并不曾因宋家老太爷已故而断掉,他消息灵通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啊,是了,也许宋兄会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到现在我仍糊涂着呢,不知这天大的肥差怎会落到我头上,回头得问一问宋兄。”
  尚香听得这话,说得也在理,生意人的一干伎俩,是他摸不透的,李慕星在生意场中打滚多年,倒是明白得很,虽说性子纯良了点,却也未见吃过太大的亏。当下便不再说什幺,目送李慕星离去后,便躺下来补眠。
  一觉醒来,却见天色大亮,赶紧梳洗好了,把面容再妆成普通模样,才出了房门,到了前面店堂,麻姑早已来了,开门营业,见尚香这会儿才出来,不满地蹬了一眼,却没有说什幺。
  尚香对她笑了笑,道了一句「早”,她硬硬地回了一句「不早,太阳已经晒屁股了”。尚香被她给哽了回来,轻轻叹了一口气,坐到柜台里看麻姑调弄香粉。这几日,他一直试着与麻姑相处好,可是也不知为什幺,这姑娘就是没给过他好脸色,尚香迎合人的本事可不是一股的好,却在麻姑身上吃了几回鳖,也不知是为什幺,最后只好归结于个性不和。
  这几日下来,尚香跟麻姑的关系虽没能进一步,可每天这幺看着麻姑调制香粉,倒也让尚香有所心得,正在手痒间,有几个女客上门,尚香看麻姑与这几位女客倒是讲得来,凑到一起唧唧喳喳了半天,跟麻雀聚会似的,吵得他头晕。想着这便是女人啊,南馆里最能说的小倌也没她们能说,又想起自己以前也曾有过娶妻生子的念头,便不禁额头上冒冷汗,索性坐到角落里自己也调制起香粉来,这一入神,便也不觉得耳边吵了。
  不知隔了多少时候,几两银子扔在他面前,一抬眼,却是麻姑那张冷冰冰的面孔,只说了一句「记帐”,便转身进了柜台。
  呵,原来是生意做成了,开张几日,这是笫六笔生意,这麻姑还真是能干,只是……尚香突然想到,不知麻姑究竟是李慕星找来的,还是宋陵找来的?
  过了午,李慕星还真来了,打着要跟尚香谈一谈香粉生意的幌子,当着麻姑的面把尚香带了出去,惹得尚香直笑,道,“笨蛋,借口也不寻个好点的,难不成回头你还真要买上几十、上百盒的胭脂香粉回去。”
  李慕星嘿嘿一笑,道,“真买了又如何,回头交给宋兄,还往隐香斋里一放,照样卖。”
  “狡猾的商人……”尚香笑骂一句,越来越觉得自己大抵是看走眼了,李慕星哪里老实来,分明也是个滑头。
  “无商不奸……无商不奸……”李慕星念叨着,眉梢眼角尽足藏不住的笑。
  街上行人众多,李慕星想牵尚香的手,终还是不敢,怕教人看见,尚香倒看出他蠹蠹欲动的心思,暗笑在心,偏就故意离他远远的,有时走着走着便上路中央,李慕星怕来往马车撞了他,便时不时地把他拽回路边上,那手抓上了便不想放开,尚香一板脸,把手抽了出来,李慕星只得呐呐地松了手。过不多吋,尚香又跑到路中央,李慕星不得不再次把他拽回来,反复几回,那手牵得的时候倒比放开的时候多。
  两个人这样拉拉扯扯,竟也未引起别人注意,只当他两个是在闹着玩,反倒是他们自己各自沉浸在其不为人知的满足与欢愉中,便恨不得这路走不完才好。直到一声叫唤,打破了他们的快乐。
  “慕星!”
  竟是阮寡妇,跟那黄九爷走在一处,与他们迎面而来。
  “醉娘!”
  李慕星赶紧松开尚香的手,冲阮寡妇笑了笑,一转眼又看到跟在阮寡妇身边的男人,可不正是那登徒子,当下便拉下了脸,正要出口教训,却被阮寡归抢先开了口。
  “他是黄九爷,以前……”阮寡妇脸一红,“你们之间有些误会……”
  李慕星哪曾见过阮寡妇脸红的样子,顿时便目瞪口呆,那黄九爷上前一摇扇子,笑道,“李兄,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不如到前面酒楼共饮一杯,以往种种便一笔勾消。”
  李慕星的眼睛在他们两人中间转来转去,先是有些疑惑,再看看阮寡妇俏面含春的模样,竟也有些明白了,虽说对这登徒子的印象不太好,可想想阮寡妇也不是吃素的,既然说是误会,那便多半是误会了,于是缓下了脸,道,“倒是不巧了,我与宋陵宋兄有约,便不陪二位了。”
  说着,拉起尚香的手便要走,却被阮寡妇拦住了,她面上有几分愧色,想说什幺,却又说不出口,那黄九爷是个细心的,帮着留人,当下便摇着扇子对着尚香一笑,道;「杜公子,我们又见面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尚香自看到他们之后,便站离李慕星三尺远,却没想到这位黄九爷竟仍是认得他,抬了抬眼,疏淡道,“黄九爷又弄错了,我不姓杜,出身低微,也不敢称公子什幺的,蒙宋爷抬爱,目前暂为隐香斋管事,黄九爷若不嫌,称一声明管事便可。”
  “明轩,你们认识?”李慕星惊讶地问。
  “一面之缘而已。”
  尚香这边才对李慕星解释,那边黄九爷已是长笑山声,道,“好一个明老板……但不知那日在天宁寺,小寡妇托明老板转交李兄的平安符,李兄可曾收到?”
  尚香一怔,那平安符被他一气之下撕了,这事也没向李慕星提起,正恕着要怎幺开口说明,李慕星这一回倒是机灵了,虽不知究竟是怎幺回事,却晓得要维护尚香,便道,“收着了,醉娘有心,多谢了。”
  阮寡妇本来就觉着有些对不住李慕星,以前她之所以想要嫁给李慕星,只因为觉得李慕星为人厚道、有诚有信,又是个生意人,与她门当户对,算一个靠得住的男人,认识的时间长了,便对李慕星生出一种依赖之心;后来出了男妓这一回事,令她对李慕星大矢所望,打了几下之后,便后悔自己又一次轻率地订了婚事,二话不说解了跟李慕星的婚盟,可又不让李慕星对外宣市,只想着保住自己的面子。李慕星的厚道化解了阮寡妇的怨气,想着自己那一天打得是不是狠了些,便有心要上门道歉,可谁知李慕星突然受官府派差,一走便是半年,期间虽说回来一趟,可阮寡妇心里还有犹豫,便错过了。
  这半年里,黄九爷倒是不怕打又不怕骂地出现在她面前,既充当了她的出气筒,又会变着法子讨她欢心,比之李慕星的木讷,不知要好到哪里去,自然慢慢地就接受了这个男人,其实说到底,阮寡妇喜欢的本来就是像黄九爷这种书生气浓的男人,否则当年她也不会挑个书生嫁了,只是那一次嫁错了,而这一回,她虽说接受了黄九爷这个人,可是那嫁人的心,却在李慕星的事之后,便淡了。
  上回在天宁寺里求了平安符,原想去探望李慕星,可她毕竟是女人家,既然没有了婚盟,自然也就不好去一个单身男人的家里,想着托个人给送去,便正好碰上了尚香。可是这几天来她一直没收到李慕星的回音,便有些不安起来,只当李慕星是恼着她了,不肯原谅她。
  今天在街上意外撞上了,她见李慕星对她和颜悦色,没有半分着恼的样子,心里便有些奇怪,又顾着面子那道歉的话便说不上来,这会儿见李慕星说话间有些生分,阮寡妇那性子便上来了,一把扯住李慕星道,“你过来,我有话与你单独说。”
  李慕星还来不及反应,便让阮寡妇给扯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去了。尚香看得一惊,正要跟过去,眼前扇子一晃,却让黄九爷拦了下来。
  “他们有话单独讲,明管事不方便打扰,不若便陪本公子说说话罢。”黄九爷笑咪咪道。
  “明轩不善言辞,只怕不能为黄九爷解闷。”尚香眼底浮上几分警惕,终于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暗藏的危险。这是直觉,尚香在南馆多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眼前这个男人虽说看上去有些吊儿郎当,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富贵气,却是怎幺也掩盖不住的。
  这位黄九爷,既富且贵,与阮寡妇、李慕星分明不是同一道上的人,可是为何要搅在一起?尚香并非疑心重,只是习惯性地想要揣摩他人的想法。
  “明管事不会说不要紧,那便听本公子说个故事如何?”黄九爷合起了扇子,在掌中一拍,“这个面子,明管事想必不会不给罢。”
  尚香看了看李慕星的方向,阮寡妇仍在说着什幺,而李慕星却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像是想要安慰却又不知怎幺安慰的样子,看来一时半会儿还不能脱身,尚香没办法,只得道,“明轩洗耳恭听便是。”
  “话说十多年前,京城有一黄姓人家,最小的儿子叫阿九,生来调皮又捣蛋……咳咳……不爱读书却喜欢在外面到处跑,于是整天就被家人念叨……”
  尚香瞥了黄九爷一眼,暗忖道:黄家阿九,可不就是他自己。
  “那时候,豫州有个神童,与阿九差不多年纪,常被家人拿来与阿九做比较,说得那神童好象天上的月亮,阿九是那地上的泥巴,阿九不服气,跟家人打赌,三年内一定要把豫州神童比下去,还向那个豫州神童送去了战书。”
  说到这里,黄九爷看了尚香一眼,没有发现什幺,尚香的表情仍旧如开始一般,似乎听得认真的样子。于是,展开手中的扇子,黄九爷继续往下讲。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三年之期未满,豫州神童全家获罪,神童被贬为官奴,从此下落不明,黄家阿九知道之后,气急败坏,派了人去把豫州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人。从那以后,黄家阿九便对这事一直耿耿于怀,认为此生第一恨便是不能与豫州神童一较高低。十多年后,黄家阿九长大成人,对少年时的事情也淡忘了。黄家阿九长大后极爱饮酒,自称是酒中逍遥仙,有一日,他在朋友的宴会上喝到一种美酒,极品女儿红,听闻出自滇西某地,于是,黄家阿九便千里迢迢地跑到那地方,寻着了那酿制美酒的佳人,也意外遇着一个与那豫州神童同名之人,可那人却不承认他是当年的豫州神童,于是黄家阿九便命人再次打探豫州神童的下落,想不到……”
  “……明管事,不知你可猜得出黄家阿九究竟查出什幺事情?”
  不等尚香回答,黄九爷已是一脸的遗憾,“可惜啊,明珠蒙尘,听褥那豫州神童少年丰姿,一时无双的人物,立流落了风尘,几多才华,只怕也都付了东流水,黄家阿九此生第一恨,再难平了。”而且光是假死脱身这一招,便已让他叹服,那是何等的隐忍,才能等到这一次机会。
  “世间恨事有多少,难计数,垂目细想来,桩桩件件皆是恨,不如把酒一杯,多少恨事也付烟消云散中。黄家阿九若还有恨,怕是酒喝得还不够多罢了。”尚香望着黄九爷,微微一笑,倒像是笑那黄毛小儿,心高气盛不遂愿的小气胸怀。
  黄九爷倒是愕然了,瞪了尚香半晌,不知想到了什幺,忽而开怀大笑起来。
  “有意思,有意思,如此一说,倒确是黄家阿九的酒喝得不够多了,不知明管事酒量如何,改日,我们一醉方休。”
  “黄九爷有雅兴,明轩愿随时奉陪。”尚香转过了眼,那边,李慕星与阮寡妇已说完了话,往他们这边走来。
  尚香迎了过去,向阮寡妇一颔首,不等她说什幺,便拉着李慕星急急离去。李慕星虽是莫名所以,却感觉到尚香捏着他的手心里满是汗,觉着不对劲,马上跟紧了尚香的脚步。
  待转过了街角,尚香忽地停下了脚步,松开李慕星的手。李慕星也跟着停了下来,担心地望着尚香,道,“出什幺事了?你脸色不好。”
  尚香挤出一抹笑,蓦地揪住了李慕星的衣领,道,“你与那黑寡妇说了什幺?看你跟她说话时一脸心疼,怎幺着,看着她有了别人,你不乐意了?后悔了?”
  “不是不是,她……我……”李慕星怕尚香误会,赶忙解释。
  其实阮寡妇是个直性的人,从某些方面而言,她比李慕墨还要拿得起放得下,既然已经决定要道歉了,便是面子再重要,她也放得下。
  “慕星,当初的事你我都有错,不管怎幺说我都感谢你为了我而不曾将婚盟取消的事情公布出来,你……今天你也看到了……老黄酒……唔……黄九爷他人比你风趣,对我又好,这半年来你在外面奔波,我与黄九爷来往频繁,惹来不少闲言闲语,还坏了你的名声,这事是我对不住你。”
  阮寡妇这幺说,便是先低头了,这对个性强的她来说,怕也是难得一回。
  李慕星对上和城里近来的风言风语多少也听到一些,有几个相识的商人,借着谈生意的机会也跑来探他的口风,颇有些看热闹的意味,他心里挂着尚香,倒也不曾怎幺在意,一笑置之,既不解释,也不辨白,只在生意上向那些人施压,反倒让那好事的人自讨没趣,便不敢再说什幺了。
  现下阮寡妇这一低头,倒让李慕星有些惶恐,道,“我一个大男人,还怕别人说三道四不成,你自己不怕那些无聊人的闲言闲语便成了。”
  阮寡妇一昂头,道,“谁敢在我面前嚼舌头,看我不撕了他的嘴。”
  李慕星笑了,知晓她嘴上说得厉害,其实心底还是怕的,否则也不会到现在才跟他说这些话,又道,“醉娘,事情已结束,你我便都不用放在心上了。只是……当是朋友一句劝,婚姻大事不可轻率,那位黄九爷也不知是怎样的人,他以前曾调戏过你,怎幺看也不是正经人,你……还是多加小心。”
  “想不到你我之间闹了这一场,你还这幺关心我,够朋友。”阮寡妇听得窝心,伸手往李慕星身上打了一下,这是她的习惯动作,倒是设想过现下他们两人的身份并不适合这样的亲密动作,
  李慕星却是让她打怕了,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让阮寡妇的手落了空,两人都是一愣,然后李慕星略带尴尬地冲阮寡妇道,“那个……我不是……”
  他话没说完,阮寡妇就变了脸,道,“你还是不是男人,不就是让我打个几下,至于幺?”
  这话说得李慕星哭笑不得,阮寡妇却拉下了脸,道,“对,我是凶,男人见了都怕我,可我一个女人家,撑着那幺大一家酒坊,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我不凶,能把杏肆酒坊撑到今天,能在男人堆里闯出一个名堂来?
  李慕星……你……你……我一直当你是懂我的……”说着,神色间竟有几分悲切。
  李慕星也是倒了楣了,阮寡妇这辈子投向谁示弱过,今天偏就在他面前露了这幺一回,弄得他手足无措不知遁该怎幺安慰才好,绞足了脑汁才想了句话岔了过去,两人又说了几句,到底都是商人,讲了几句话题便转到生意上,倒是越谈越投机了,要不是李慕星还记着跟宋陵的约,只怕两人便要找个茶楼坐下来聊上半天。
  等李慕星把他跟阮寡妇的对话都交代清楚,他们也走到了与宋陵约好的地方,宋陵已在那儿包了雅间等着,那两人坐下来先谈生意,自然李慕星便顾不上再询问尚香,于是尚香独坐在窗边望着外头。大街上人来人往,喧闹着,吆喝声,车轮滚过青石地的声音,人们谈笑的声音,从他耳边一一掠过,恍惚中,这些声一便渐渐远去了,倒是黄九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一直响个不停。
  “可惜啊,明珠蒙尘,听得那豫州神童少年丰姿,一时无双的人物,竟流露了风尘,几多才华,只怕也都付了东流水……”
  付了东流水的,岂止是才华,长辈的期盼,少年的希冀,无限的前程,大好的青春,曾经多少梦想,曾经多少壮志,这一切的一切,俱在一场噩梦中,尽付了东流水。
  一时的低头,污了父母之名,努力地忘记自己是谁,在那片污浊之地寻一个理由,多少苦咬着牙咽了下去,六年来浑浑噩噩,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终跳出那火坑,原以为能恢复本名本姓,仍不枓,有一个李慕星,让他乱了心,更不料,他努力忘记的事,仍有人记得。
  黄家阿九,好一个黄家阿九,一个故事,便挑起子他最不愿回想的过往,那样的战书,他确实收过一封,正是那一封战书,成就了他最辉煌的时刻。所以,在十多年后,他仍然记得那一封战书。
  那是一封极其可笑的战书,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字:三年为期,一决高下。哪有人下战书,不是当时就较个高低,而是要等三年的?可是当时整个杜家,乃至整个豫州,都没人敢小看了这封战书,只因为战书的署名,是皇九子。
  皇九子,黄家阿九,真是讽刺。
  尚香抿起了唇,冷冷地笑了,要比,便来罢,他已失尽一切,还怕什幺,即便是输,也输一个堂堂正正。手握成了拳,却在转念间,望一眼正更宋陵谈得起劲的李慕星,一片冰冷的心又渐渐暖和起来。罢了罢了,往事不可追,他还想争什幺,难得这世上还有一人对他有心,此生已无憾,又何苦再惹麻烦事。他已自弃杜姓,杜明轩是谁,与他再无相干,那黄九爷便随他去罢,他只一概不认便是了。
  宋陵正听李慕星分析外地市场的行情,李慕星这半年在外面一跑,手中掌握了不少外地商界的资料,这也正是准备拓展生意的宋陵所需要的,他有意跟李慕星合作共同开发外地的生意,这才有了今天这次会面。
  两个人谈了许久,终于有些口渴,宋陵拿过茶杯喝了一口,一抬头,却看到尚香正望着李慕星,眼里飘浮着似有似无的柔情,虽说他此时看到的是一张化了妆后显得很平凡的脸,可尚香这一刻的神情,却吸引了他。安详的,宁静的,带着一丝丝幸福,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曾经在南馆里红极一时的男妓吗?
  一股说不明的心绪涌上了宋陆的心头,有些庆幸,也有一点点后悔。
  庆幸的是,当时他一心想要卖李慕星的人情,及时赶到南馆救出了尚香;后悔的是,他没有留下尚香,依照原计划将尚香作为人情送给了李慕星,现在却只能在一边看着他们亲密如水。用一个尚香,换来了李慕星的全力支持,人生啊,果真是有失有得,有得有失,鱼与熊掌,从来不能兼得。只是……尚香啊尚香,不知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当两人的关系暴露的时候,李慕星可会仍如现在一般待他。
  宋陵彷佛已经预见了不久后将会有一场风暴,向他面前的这两人袭来,不禁为之暗暗忧心,可有办法避过去?
  正事说完,接下来便是李慕星安排好的谢媒,别的不用说,那酒是必不可少的,原打算距宋陵好好喝一顿,却不料尚香今天特别不对劲,私下里一直拉着李慕星的衣角,宋陵发现了他的小动作,苦笑一声,站起来道,“李兄,今日便到这里吧,昨天在东党馆里折腾了一宿,今儿一天都腰酸背痛,小弟得回家泡个澡,告辞了。”
  “既如此,我也不便强留了,宋兄走好。”
  李慕星跟着起身相送。
  宋陆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一眼尚香和李慕星,道,“李兄,有一件事,本不当由我来说,只是为着以后我们的生意合作能够顺当进行,我便权当多事一回。当初你受官府派差之事,与那阮寡妇多少有些关系,今后……你也明白,偷偷摸摸总不是长久之计,若想前后不避人,还须从阮寡妇那边下手才是。”
  这几句话听得李慕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可尚香却一听便明白了。上和城里对阮寡妇移情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这事便发生在李慕星不在上和城的期间,稍稍一想,也知道是黄九爷利用手中权势,将李慕星调走,想趁此时候把阮寡妇弄到手,大抵是不知道李慕星与阮寡妇已解除了婚盟,这一番事只是平白便宜了李慕星,赚上好大一笔钱,又提升了在生意行中的地位,以往他是出门寻生意做,现在是坐在家等生意上门,宋陵便是最好的一例。
  只是这好景是有时限的,等过了今年,李慕星还得凭本事做生意,有了这一年的铺垫,以后他的生意定然是水涨船高,可是若是出个意外,比如他与李慕星的关系暴露,受人白眼事小,李慕星的生意必然会受影响,除非李慕星从此不再涉足生意行,否则,确如宋陵所说,还要从黄九爷那里下手,得一个长期的保稳法子。
  宋陵说完便走,不管李慕星仍在想着这段话的意思,尚香却是心潮浮动,先前积压在心中的各种情绪全在此时涌了上来,一手拉着李慕里急急地赶回了隐香斋。麻姑正在柜台前给一个女客展示一盒胭脂,看到尚香回来了,正想叫住他,尚香却对他摆摆手,道,“我与李老板有事商量,你莫进来打扰。”
  不等麻姑应声,他便拉着李慕星进了后堂的房间。
  “明……”
  李慕星连尚香的名字也没叫全,就被关上门的尚香一把扑倒在床上,炽热的气息喷到他脸上,令他的呼吸也开始急促了,结结巴巴道,“明、明轩,现在是白天……”
  “不行吗?”
  尚香的脸颊上隐隐透出一抹红晕,本来就极为美丽的一双丹凤眼,半眯着,点点莹光泄了出来,完全是一副媚眼如丝的模样。
  李慕星脸一红,欲望立时从体内升腾而起,可他却努力压抑着欲望,手轻轻抚上了尚香的眼睛,道,“别这样,你的眼睛……看上去好悲伤,出什幺事了?”
  尚香眼底泛起了一层水气,将脸埋入了李慕星的胸前,隔了一会儿,便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李慕星身体微微一抖,下一刻便仿佛被一股暖流包裹住一般,浑身都暖洋洋的,忍不住拢起了双手,将尚香抱紧。
  “明轩……明轩……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不管将来……将来怎样,不放弃,不松手……就算什幺都没有了,也不分开……我们要白头到老……”
  后面的话李慕星没能说出来,便让尚香堵住了口,狠狠地吻着,仿佛要将两个人的身体都融在一处。此时的尚香便像一团火,将李慕星的身体乃至于心神,都融化了。接下来的时间里,李慕里再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尚香这一回的主动,像是把所有的手段都拿了出来,一波又一波的快感如浪潮般的袭来,将李慕星弄得晕头转向,把什幺顾虑都抛下了,只沉浸在肉欲里。
  世间极乐,不过如此。
  激情过后,是疲累至极的喘息。
  李慕星什幺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尚香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尚香的背部。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激烈的情事,其实有些想睡了,可是他知道尚香有话要跟他说,尽管到现在尚香还什幺都没说,可他就是知道。跟尚香相处的时间越长,他便越了解尚香的一举一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意相通吧,因为太过喜欢,所以便情不自禁地去观察对方的行动和言语,时间长了,便不需要说话,只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也能猜出对方的心情。
  尚香一直埋首在李慕星的胸前,直到气息渐渐平稳下来,才忽然开了口,“我一直都觉得对不起我的父母……可我不后悔……”
  李慕星轻声道,“不能为李家留后,我也对不起父母,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后悔,因为有你在我身边……便值了。”
  『这十几年来,我活着便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自从报了仇,我便不知道我为什幺还要活着,天天喝酒,好象在醉梦里,才能寻着什幺东西。后来,我遇着了你……”
  “如果能早点相遇,你便能少吃些苦了。”李慕星想起初见尚香时的样子,突然感到一阵心疼。
  “开始的时候只觉着你很有趣,忍不住想捉弄你,给自己添点乐子……我是不是很坏?”
  “不,你不坏,那些只是无伤大稚的玩笑。”比起生意行里那些明里笑、暗里下刀子的人要好得不知到哪里去了。
  “我本是体面人家的出身,被仇人害了落入风尘,我意志不坚,吃不得苦,便低了头,干那卖笑卖身的事,我是不是很懦弱没用?”
  “那不是你情愿的。”
  “我堕落了,在南馆里我想着法子讨恩客的欢心,我甚至连别的小倌们的恩客也抢,明明知道他们如果挣不到钱就会被郑猴头打,我还是拼命地抢,我不挑客,客人们让我做什幺我都做,还要笑着做,我是不是很贱?”李慕星出不了声了,他的心口抽痛得疠害,不知道那些年尚香在南馆里究竟是怎幺过的。
  “我出名了,只接了两年的客,我就成了南馆的红牌,每天都有接不完的客。终于,有一天,我的仇人找上了门,他嘲笑我以前不肯屈从于他一人,现在还不是千人枕万人压,我一点也不生气,还对他笑,笑得千娇百媚,我奉承他,讨好他,他骂我贱,我仍然笑,使出浑身解数让他迷恋上我……等他离不开我了,我又去勾引他的两个儿子……我让他们一天都离不开我,我让他们日日夜夜在我身上纵欲,我还在他们喝的酒里偷偷下药,让他们不能控制到处地发情……我他们纠缠了整整六年零一百三十三天,终于,他们父子因为纵欲过度,从此再不能碰别人了……而且我还挑得他们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他害我杜家灭门,我便教他从此绝后。你看,我这幺脏,这幺贱,这幺不择手段,你怕不怕我,还要不要我?”
  李慕星沉默了很久,终于轻声一叹,道,“都过去了!只是一场噩梦,已经过去了……”从一开始就知道尚香的身份,那个时候就不曾嫌弃过,现在……只是更心疼了。那时候的尚香才多大,能在那种地方活出名堂来,还要对仇人强颜欢笑。忽然间,他对尚香又多了几分了解,如果不是心地坚强,只怕尚香早就崩溃了。
  尚香的肩抖动起来,隐隐听到了抽泣声。仿佛是救赎,李慕星的一句话,将他从无尽的黑暗中拉了出来,自从报仇之后,他就开始慢慢把自己的妆容化老,苟且地又活了十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句话吗?他一直一直都希望,有人能将他的这一段过往揭去,哪怕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李慕星缓缓抬起了尚香的脸,抹去他眼中的泪,道,“别哭,噩梦已经过去了,以后你要笑,不是对别人笑,是为自己笑,我会努力让你一直都笑着。如果有一天,我们在这城里真的待不下去了,我就把生意结束,带你去一个人少风景又好的地方,这样吧,我们再收养两个娃娃,一个姓杜,一个姓李,好不好?”
  尚香倒真的笑了,撇过脸道,“宝来商号是你一手创下的基业,你舍得我还不舍得呢。”说着,便坐起身把李慕星拉了起来,捡起地上的衣服给他套上。一番发泄,像是把多年的积郁都倾泄出来,舒坦了,也轻松了。
  李慕星笑了笑,不说了,他对尚香的心意,尚香都明了,说得太多,只怕尚香反而当他说假了,反正从他开始为尚香准备这个隐香斋的时候,他就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穿好衣服,尚香把他送出了门,嘱咐道,“你今儿晚上就别来了,让陈妈给你炖些补品,好好休息。”
  李慕星知他关心自己,心里跟喝了蜜似的,捏了捏尚香的手应了一声,才不舍地走了。尚香目送他远去,直到瞧不见了,才一转身,猛见麻姑黑着脸站在他身后,立时吓了一跳。
  “麻姑,有事吗?”
  麻姑手里拿着一盒香粉,递到尚香跟前,道,“这是你做的?”
  尚香看了一眼,想了起来,是李慕星来找他出去之前做的,还没做好,只是半成品,他当时随手放在柜台上了。
  “是我做的,不好吗?”尚香与麻姑不同,尚香做香粉,完全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所以不知道究竟做得好不好,不过当初在南馆,那些小倌们都喜欢用他做的香粉,应该还是过得去的。
  “香味很不错,今天有几个客人预订了这种香味的香粉。”
  麻姑的脸色仍是不好看,但看尚香的眼神却友善了许多,她原以为尚香是靠关系爬上来的人,现在看来倒真有几分本事,所以心中才有了几分好感。
  “真的?”
  尚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散发出异样的光彩。不同于与李慕星在一起的幸福,那是一种被肯定、被证实自己还是有独立生存能力的喜悦,他不是废人一个。
  当下他便跟麻姑坐下来讨论了一下配方,麻姑到底是制香出身,就技术而言要比尚香高得多,只是尚香自己琢磨出来的香味确实是迎合了人的喜好,尤其是男人的喜好,今天来订下这香粉的女客,都是有男客陪同,女人擦香,还不就是为了让男人注意,那男客一说这香味好闻,自然女客就买下了。没有现货,就预订。
  麻姑把配方略微改良了一下,便开始照这个配方制作香粉。隐香斋现在的生意还小,他们两个人便完全能支撑住,若是以后生意做大了,只怕还要宋陵再给添几个伙计,自然,真正出力的人还是李慕星。
  接下来几天,尚香和麻姑一直在做新的香粉,想不到这种香味的香粉竟是极好卖,他两个人每天做,卖到第五天,竟供不应求了。
  来买香粉的人多了,也带动了其它胭脂水粉的销量,隐香斋开店不到二个月,竟开始盈利了,原本技宋陵的估算,起码也要两个月后才有盈利的可能。
  尚香沉浸在创业的喜悦中,期间李慕星也来了两回,都忙得没工夫招呼,到了夜里,他还在赶着制作香粉,李慕星来了也说不上话,对尚香的痴迷劲李慕星只得会心一笑,便不再来打扰了。想当年,他刚开始建立宝来商号的时候,也跟尚香现在一样兴奋。
  看到隐香斋的生意越来越好,李慕星便开始暗地里为他再物色一个伙计。尚香不知道李慕星早为他盘算好了,看麻姑跟他两个人都有些忙不过来,便匆匆地来找李慕星。
  到了宝来商号,钱季礼看他不对眼,爱理不理,李慕星又不在,说是这几天生意忙,被几个大老板请去了。尚香闷闷地出来,想着隐香斋的事情耽搁不得,便又去找宋陵。
  宋陵正在待客,见尚香来了,大喜过望,伸出手想抓住尚香的手,却猛觉不合适,又收回了手,笑道,“明轩今天怎幺有空?”
  “明轩哪有宋爷忙碌,啊,您有客,那明轩便先告辞了。”说是告辞,尚香的脚却没动,眼角的馀光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人。两个人,一个是曾经见过的周爷,一个不认识。
  似乎对尚香的异常有所察觉,知道尚香来找他定是有事,宋陵往身后望了一眼,道,“不忙不忙,进来,明轩,我为你介绍一位贵客,这位是天府有名的才子,傅颢傅先生。周兄你认识,就不用介绍了。”
  说着宋陵转头又道,“傅先生,这位是宋家名下隐香斋的管事明轩,是我手下一员得力干将。”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周浩锦,另外一个书生模样的就是傅颢。周浩锦对宋陵比较熟悉,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宋陵一眼,不知道宋家什幺时候多了这幺一个人。那傅颢却抬高了下巴,鼻中哼了一声,明显是瞧不起尚香。
  尚香低下头,对着那两人行了一礼,道,“明轩见过周爷,见过傅先生。”垂下的眼里,是对受人轻视的不以为然。
  尚香没在宋府多留,只是把来意大略说了一说,宋陵看着他似笑非笑了一阵,才说明儿一定给他派个伙计去,尚香便告辞了。宋陵向周浩锦和傅颢告了个罪,执意要送尚香出门。
  一小段路走不了几步便到门口,宋陵看四下无人,便在门口站定,尚香跟在他后面,看他停住,尚香也不好走,只好望着宋陵暗自猜测他是什幺意思。
  “面色红润,神气十足,这段日子你过得不错。”宋陵看了尚香半晌,却说出这样一句话。
  尚香一怔,飞快地与宋陵对了一眼,宋陵的眼与李慕星的不同,虽然他们都是商人,看什幺都带着算计,但是李慕星的算计太明白,反而显得过分坦诚,而宋陵,看人的时候眼神都很真诚,只是尚香从来就没弄懂过宋陵的心思。
  “托宋爷的福,还好。”尚香缓缓低下头,避过了宋陵的眼神。
  宋陵的手动了动,似乎是想托起尚香的脸,却还是临时改了主意,手从尚香耳边擦过,帮他将一缕发别到了耳后。
  “听说……织造府最近又有一批货要下派,李兄不在的时候,你有什幺事,尽可来找我。”
  尚香「啊”了一声,当下顾不得再说什幺,向宋陵匆匆道了一声别,便走了。宋陵看着尚香的背影远去,面上渐渐浮出一抹苦笑。把尚香送给了李慕星,也许会成为他这辈子唯一会后悔而又不能后悔的事。
  回到客厅,周浩锦正跟傅颢说得起劲,看到宋陵进来,便招手道,“宋兄,一个管事而已,也值得你送。快过来,傅先生有事要求你帮忙呢。”
  宋陵微微一笑,踱着步慢慢走过去坐下,脸上露出的已是一个商人应有的客套笑容。
  “傅先生乃天府名士,有何事需小小一商人相助?”
  “宋爷过谦了,在这上和城,宋家是出名的家大业大,己故的宋老爷子更是先皇亲封的皇商,商人之中最为尊贵,傅某仰慕已久,今日得以结识宋公子,实乃幸事。”
  旁边周浩锦插嘴道,“宋兄,傅先生是为寻一块上等翠玉而来,他家祖传之物,半年前不幸失窃,前些日子傅兄在我那儿发现一样玉挂件,是一同失窃的物品之一,便追问我来历,我便说了,那玉挂件是从你家当铺里转卖过来的,傅兄便想来问问,看看你家当铺里是不是还有其它失窃的物品,其它都不找了,只是那块上等翠玉,是祖传之物,务必要找回来。”
  “原来如此,傅先生放心,这事情好办得很!”宋陵的眼光一闪,面上的笑容真诚而善意,掩去了骨子里的算计。
  商人,无利不图。最好的商人,永远都不会放弃对利益的追逐,不管面对的是谁,便是自家人,也要刮皮一层。
  宋陵的消息果然灵通,李慕星一连三日没去尚香那儿,到了第四日,匆匆地来了,告诉尚香,他又得走了,要为织造府办货。
  尚香问清了他的行程,然后从屋里拿出一只包袱,看得李慕星一愣一愣,道,“明轩,你要同我一起去?”又高兴,又不舍,他哪里舍得尚香跟他一起奔波,正想着怎幺劝尚香留下来,尚香直接泼了他一盆冷水。
  “隐香斋里这幺忙,我哪有空,这是我这几天赶着做出的十几种不同香味的香粉,你带着,经过吕河的时候,帮我寻一寻有没有对这十几种香粉感兴趣的商家。”也不知道宋陵究竟怎幺搞的,居然给他派了两个伙计来,不过也正让他腾出了时间赶制出了这十几种香粉,原本他还以为会熬上几天的夜呢。其实这两个伙计,一个是李慕星给他备下的,一个是宋陵给的,只是宋陵没说,尚香自然就不知道了。
  李慕星顿时一脸失望,闷闷地收起包袱。
  尚香看他神色郁闷,禁不住伸出手指在他唇上一点,又在自己唇上按了按,如此亲密的动作,看得李慕星脸一红,不期然地想起当初在南馆他被吓得落荒而逃的那一幕,呼吸便有些急促起来。
  “在外面跑也要顾着身体,别没日没夜的,我……等你回来。”
  李慕星一把抓住了尚香的手,道:
  “说好了,不许……不许……”其实心下却是有些怕了,当初忽闻尚香的死讯,那种害怕至今他心有馀悸。
  明白了李慕星的心情,尚香笑了,靠向李慕星的胸前,让李慕星把自己紧紧抱住,确定这具身体是温热的、活着的。
  他不会死,因为这世上始终有一个人念着他,记着他,他要的不多,只是这样,便足够了。
  过了两日,李慕星一切准备妥当,便离开了上和城。走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大街上不见多少行人,尚香一直把李慕星送到了城门口。
  李慕星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虽不舍,却也安心,这些年来,在外面跑的次数多了,头一次家里有人等着他,只是这幺想着,便不觉得前途孤独,倒是等回来的时候,小别胜新婚,定要好好疼尚香一回。
  尚香送走了李慕星,心中也有一股淡淡的落寞,站在城门口一直望着望着,直到日头照到正当空,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一家酒馆,他心里一动,进去买了一坛酒,那种借酒消愁的日子已经很久没过了,说真的,肚子里的酒虫早闹翻了天,李慕星在的时候,总让他少喝些酒,现在趁他不在,赶紧喝个够。
  一脚才要踏出酒坊的门,眼前一把扇子晃过,抬头竟见黄九爷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明管事,巧啊!”
  尚香无声地一叹,这种人,惹不起,躲也不起,还真真是难办。黄家阿九少年时的争胜执念,怕也不是他三言两语能消除的,总得有个法子给解了才是。
  看着手中的酒坛,忽地想起这位黄九爷自称好酒,尚香顿时松一口气,这可不就是解决的法子幺?
  当下,尚香微微露出笑来,对黄九爷道,“明轩正想请黄九爷喝酒,您便来了,这世上哪还有比这更巧的事。”
  “明管事果然是信人,今日正好,便让你我一醉方休。”黄九爷缓缓合拢了扇子,望着尚香的眼睛,道,“便是要看看,在这酒国中,你我谁是英雄?”
  便纵是惊天才华都付了那东流水,总还有一处可争胜负的地方。那十几年的执念,在于结果,而非过程,比什幺都是一样的。
  尚香转头向着一个伙计高声道,“开个雅间,上两坛最好的酒。”
  伙计一声吆喝地来了,将二人引入了楼上一间雅室,送进了两坛酒,还有一碟小菜算是附赠。
  以黄九爷的身份,拼酒自不是如一般酒徒,拿着大碗直着脖子跟灌水似地往嘴里灌。尚香推开窗户,这个时节春意正浓,外面恰是运河流过之地,沿岸遍植树木,郁郁葱葱,时不时还有水鸟掠过水面,又从树叶中穿过,远处,是东来西往的船只。
  黄九爷摇着扇子,站在窗前。
  “好一派悠闲,此景拿来下酒,可比这一碟小菜要高雅许多,明管事真会选地方。”
  尚香拿过酒杯,六只小小巧巧的杯子,全都倒满,才笑道,“当为此景饮三杯。”
  两人各得三杯酒,一饮而尽,再斟酒时,窗外又有那船号子声隐隐传来,那些纤脚工人的嗓门谈不上好听,扯着喉咙倒像是在嘶喊,可是那幺多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却添出七、八分的粗犷与直爽,偶尔听来,还真有几分意思。
  “此歌非歌,此调非调,最是平常,却也最是提人心绪,只这幺听着,也教人觉着精神,为此亦当饮三杯。”黄九爷道。
  “黄九爷所言极是。”
  又是一人三杯酒,一饮而尽。这酒,少说也有十年光景,极烈,这两人空父一连六杯,却是脸都不红一下,到底都是能喝酒的。黄九爷见尚香如此,那眼神便亮得仿佛会发光,难得酒中一对手,兴奋。
  然后,两人便互相寻着喝酒的理由,由外头的景致说到雅间里的摆怖,再由雅间里的摆饰,说到从窗前飞过的儿只蝶,飘过的几片叶,但凡眼中所见,都是喝酒的理由。三坛酒快见底的时候,两人也都有了七、八分醉意。
  桌上又斟满了六杯酒,只是斟酒的手已有些抖,漏了不少在桌上。窗外窗内,再无什幺可说,尚香托着下巴,拧着眉苦想理由,奈何人已有些醉,脑中一阵阵地发晕,怎也想不出还有什幺是没说到的。黄九爷哂巴着嘴,那扇子合拢在一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脑袋,突然一顿,嘿嘿地笑着拿起一杯酒,往尚香面前一伸,道,“这一杯,敬杜太守,他一生为民,死得着实冤枉。”
  尚香一震,醉意立时去了几分,默默地接过酒杯,一口喝了下去。
  黄九爷也喝了一杯,身体晃了晃,似乎也有些晕了,好一会儿才又拿起一杯酒,道:
  “这一杯,敬昔日的豫州神童,可叹他一身才华,终被埋没,世间少一才子,却多一个忍辱复仇的血性男儿,喝!”
  尚香又喝一杯,那酒的滋味,却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第三杯,敬你。”
  尚香一怔,抬眼,正对黄九爷微笑着的脸,只是微笑,那双眼是常居上位者应有的一双眼,不漏半点心思,虽说尚香似乎觉得自己好象看到那双眼里隐隐有几分敬佩,却只当是自己看花了眼。黄九爷是通天之人,只怕早把他这些年的丁点事情打听得一清二楚,不鄙夷便算是好的了。
  第三杯酒,比第一、二杯酒还苦。尚香喝了,便扔下了酒杯,将头埋在了桌上,他醉了,所以,他输了。黄家阿九,黄九爷,皇九子,无论是哪个身份,都是禁不得输的。
  只能是他输。
  黄九爷也扔下了酒杯,站起了身,摇摇晃晃着向门口走去,推开门时,却又回过头来,道,“杜太守清正爱民,天不知,民知,史册之上,即便无法为之洗冤,亦自有通达明理之人,于他处稍作弥补,你……”
  尚香的肩动了动,却没有抬头,仍旧趴伏在桌上。
  黄九爷打了个酒嗝,下面的话就咽进了肚子里,转头晃悠着走了。
  听得门响,尚香才缓缓地抬起了头,扶着桌子走到窗前,窗外,已是日向西垂,沿河的葱郁笼上了一层金红的光辉,越发的平静祥和,河对岸,有炊烟袅袅,一派的和乐在人间。父亲若在天有灵,必是欣慰于这份平静与祥和。
  恍惚间,昔日一家人的欢声笑语犹在耳旁,十几年的飘零与忍辱,便似南柯一梦,梦醒了,推开窗,外面正值六月天,叶绿花荣,鸟鸣蝶舞,人间风景正好,人生风华正茂。
  他的人生,现在才开始。有刚刚起步的事业,有一个值得他等待的人,有一个虽然不明朗却定然幸福的明天。
  珍惜,他所要做的,仅此而已。
  李慕星这一去,去了整整一个夏季,秋季将至的时候,上和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黑寡妇嫁了。
  嫁得无声无息,仿佛一夜间,杏肆酒坊就贴上了大红的喜字,大红的花轿从杏肆酒坊里出来的时候,才有人知道阮寡妇再嫁了。
  那花轿,从前门出来,绕着杏肆酒坊转了一圈,又从前门进去了,竟又是倒插门的女婿。
  阮寡妇没有请酒,街坊邻里都不好去道贺,围在杏肆酒坊外面一个个议论纷纷,不知道阮寡妇这葫芦里卖的是什幺药,便在这时,一顶顶官轿来了,后面跟着的是抬着喜礼的下人一箱又一箱,送进了杏肆洒坊里,随行的官兵们将围观的人们赶到了一边,官员们下了轿,红袍的,紫袍的,普通百姓哪里分得出他们的位阶,只知道上和城的太守,他们的父母官,竟是最后走进杏肆酒坊里的。
  尚香是唯一收到喜帖的人,他不能不去,也不敢不去。穿了一身新做的衣裳,成为喜宴上唯一的平民百姓,来贺喜的官员们,却没有一个人敢轻看他,能以一身布衣而坐在新郎身边的人,岂能得罪。
  喜宴上,满耳都是贺辞,做官的人,到底跟一般百姓不同,不劝酒、不划拳,说出话来一套一套的,还都是说得好听的。尚香不懂,以黄九爷的身份,怎幺能够入赘杏肆酒坊,除非他放弃皇家的身份,可是如果他放弃了皇家的身份,又怎幺能得如此多的官员来贺喜。看着黄九爷满脸喜庆地听着官员们的贺辞,仿佛看着一团迷雾,皇家人,也有这样的异类?
  于是,不到一天的工夫,整个上和城的人,都知道阮寡妇这一回嫁了个不得了的人物,杏肆酒坊里的酒,活的变得名虫贝了起来,即便是最劣等的酒,也有人抢着买去,说是要沾一沾大人物的贵气。
  三天后,阮寡妇与新婚的丈夫便双双离开了上和城,去向不明,而杏肆酒坊,被托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人--明轩,明管事,从这一天起,升级为明老板,隐香斋也正式成为他名下的产业。
  这是尚香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上和城人们的耳中,设有人知道他曾经不过是上和南馆里一个低贱的男妓,人们的眼中,只看见他现在的风光。
  所以,当李慕星一脸风尘的再次回到上和城,一进城门,便满耳都听到了尚香的名字。他被吓过一回,只当尚香又出了什幺事,竟连细问一句也不敢,当时就脸色苍白连齐带跑地到了隐香斋。
  隐香斋的生意,红火得紧,小小一家店铺里,除了麻姑,竟有三个伙计帮着,比李慕星离开前又多了一个,据说,阮寡妇之所以嫁了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是因为她身上擦了隐香斋卖出的香粉,勾住了那个男人的魂,所以上和城中,只要是想嫁个如意郎君的女子,都要买隐香斋的香粉。
  麻姑这女掌柜也当得威风,指挥着三个伙计忙得不见空闲,一看见有人冲进来,不禁喊道,“冲什幺冲,没见着人多幺,要买香粉,排队,一个个来。”
  “明轩呢?明轩在哪里?”
  李慕星也不管她是女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就问。
  “明老板?他去跟人谈生意了。”麻姑认出李慕星来,倒是枝李慕星过分白的脸色给吓了一跳。
  “谈生意?只是谈生意?”
  “自然是谈生意,李老板,请你自重。”
  麻姑的手一直被李慕星抓在手里,怎幺也挣不脱,不禁有了几分怒色。
  李慕星「啊”了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松开了手,道,“麻姑娘,抱歉,我失态了。”
  放下了心,李慕星转过身慢慢走出隐香斋,这才往宝来商号走去,只是没见着尚香,一时间还有些失魂落魄,刚才,真的差点吓死他了,拍了拍胸口,笑自己沉不住气。
  到了宝来商号,见到了钱季礼,把这次出去的一干事宜全都交代好,已是快半夜了,李慕星送走了钱季礼,便禁不住又跑到了隐香斋,在隐香斋门外转悠了好几圈,趴在门缝边朝里看,一片漆黑,尚香显然已经睡下了,明知道不该打扰尚香睡觉,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见尚香的心情。
  他这一走,又是数月,东奔西走没个停歇的时候,虽说也挤出时间给尚香写了几封信,可尚香却没办法给他回信,也不知尚香想不想他。
  真他妈的见鬼,他现在知道想一个人是什幺滋味了,那是归心似箭啊,恨不能一天当做两天用,尽快把事情都办完。
  又在隐香斋门前转了两圈,李慕星灵机一动,绕到了后墙根,找来几块大石头,迭在了一处,然后往石头上一站,构着了墙缘,使尽了力气爬了进去。
  天上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天井里一片清楚,李慕星一边小心地看着脚下,努力不发出声响,一边摸进了尚香的屋子里。
  窗户都关着,屋里比外面暗得多,伸手几乎见不着五指,李慕星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黑暗,依着记忆里房间的摆饰,摸索着往床的方向走了过去。隐约中,可以看到床上一处隆起,李慕星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想摸,指尖方触及尚香的脸部便停住了。
  还是不要吵醒尚香的好,李慕星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笑。刚才指尖虽然只碰了一下,却能感觉到那人体的温热。尚香没事,真的没事,现在就好好地睡在他面前,李慕星慢慢收回手,想要安抚一下自己狂跳的心,蓦地手腕处一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把他扯了下去,一下子扑在尚香的身上。
  “笨蛋,怎幺这样晚才来?”尚香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地响起,带着磁性,将温热时气息喷在了李慕星的耳垂处。
  “你、你没睡?”李慕星吃了一惊,旋即心里温温地一片暖和,熟悉的气息让他舍不得从尚香身上爬起来。
  “麻姑说你回来了,我想……你会来找我,便一直等着。”
  李慕星伸出手,想抱一抱尚香,蓦地闻到尚香身上一阵沐浴后的清爽味道,便收回了手,呐呐地从尚香身上爬起来,道,“我……我忘了洗个澡再过来。”
  几天来只顾着赶路,身上不干净得很,只怕已有了味道。
  尚香一声轻笑,道,“笨蛋,屏风后备好了热水,晤……这会儿只怕已经温了,你点了灯,先洗一下吧。”
  李慕星连忙去点灯,昏昏的火光照亮了屋子,他回头望了尚香一眼,瞪时眼便直了。
  只见尚香这时已从床上坐了起来,拿着枕头当靠背,被子半掀开来,露出半身几乎透明的轻纱内袍,胸前的两颗红蕾在轻纱下若隐若现,坚坚地挺立着,倒像是对他发出无言的邀请,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有几缕发丝不听话地落在了胸前,因为尚香的轻微动作而在两颗红蕾边摩擦着,被角处是一只裸露在外面的脚足,如玉一般白,脚趾有节奏地收缩着,仿佛对着他招手一般。
  李慕星一口气没转过来,就觉着鼻间湿湿地,下意识地伸手一摸,他竟流鼻血了。
  “明、明、明……轩……”
  “你不过来幺?”
  尚香捂着嘴轻笑,那双美丽的丹凤眼里,波光流转如星辰灿烂,此时此刻的尚香,面容上虽没有半分妆点,却是美艳不可方物,一颦一笑都泄出了万种风情。
  李慕星擦了擦鼻血,一边往尚香走去一边便开始解衣服。该死的,他现在哪里还能等到洗完澡,狠狠地扔出一句「都是你自找的”,便作恶虎扑羊状。
  只是尚香又哪里是普通的羊,紧紧地抓住李慕星,一口咬在李慕星肩上,直到舌尖上尝到了血腥昧,才松了口,喃喃道,“我想你。”
  旋即,便堵住了李慕星的嘴。这个时候,没有说话的工夫,他们的嘴,另有用处。
  一只浴桶静静地等在屏风后,水温犹存,只是还没到用它的时候。
  李慕星这一次回来,除了办齐了织造府的货物,还带回了各地商界的很多商货资讯,他把手中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之后,便在寒水楼又一次宴请了全城大大小小的商人们,尚香这位商界新秀自然也来了,只是处在一堆商人中间,他尽力保持着低调,虽然对自己化妆的手法极有信心,可是还是不免要碰见一些曾经的恩客,不是担心被认出来,而是看见这些人便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的生活,看来要他适应好现在的生活,还需要一段时间。慢慢来吧,总不能一步登天。
  总有一天,总有这幺一天,他会把那些不开心的事都忘掉,以后的生活,只属于他自己和李慕星。找了个角落偷偷喝着酒,看着李慕星坐在主位上跟这些商人们侃侃而谈,他带回来的商讯足以让一些敏感的商人们赚上一笔,望着那些商人敬服的眼神,尚香抿着嘴直笑,歪着脑袋想起初见李慕星的时候,怎幺看都是个老实得过分的商人,却原来也是懂得聚人缘买人心这一套。
  宋陵在前面跟相熟的商人们打完招呼,不着痕迹地向尚香这边走来,对着尚香露齿一笑,还没开口,李慕星的眼光已跟着他过来了。
  宋陵望了李慕星一眼,伏在尚香的耳边低声道,“你不觉得,他表现得太明显了,这样,你们之间的事,可瞒不过那些老奸巨猾、眼光犀利的商人。”虽是提醒,可声音里却透着浓浓的笑意。
  “大不了一走了之,云游天下也不错。”尚香离开了点,给了李慕星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让那个略带不悦的眼光收了回去。
  宋陵望着尚香,语带深意道,“这世上,哪里没有人,只要有人,便免不了受世俗礼教的约束……除非你们两人中有一个人放弃自己的名誉事业,甘心以见不得人的男宠身份留下,否则……光是唾沫就能把你们淹死。”
  尚香沉默着,酒杯在手中转了几个来回,才一笑道,“走一步算一步,事情还未发生,便先打退堂鼓,不是我们这样的人会最的事,即便上和城真容不下我们,又怎样?最坏的也不过如此,只要能在一起……有手有脚,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宋陵的眼光变得深邃起来,盯着尚香好久才道,“你总是……让我惊讶……”话音未落,劈手夺过尚香手中的酒杯,竟是一饮而尽。
  尚香怔住,立时反应过来,转头就往李慕星所在的方向望去,果然,李慕星已是一脸惊怒地中断了与几个商人的谈话,往这边走来。糟糕,尚香拧起了眉头,虽然早有了最坏的打算,可还是没有做好在满城商人的面前被捅破的准备。
  宋陵也看到了满面怒气而来的李慕星,仗着宴厅上人多,此处又是角落,一时半会儿李慕里还走不过来,抓住尚香的手道,“有件事……我一直想知道,如果当初是我先遇见了你……又或者,把你从那地方救出来后我不曾把你送给他……你会否……会否……”
  尚香微微一愕,没说话,只是抽出了自己的手,望着越走越快向他而来的李慕星,露出了最温柔的微笑,道,“宋爷,您对明轩的厚爱,明轩明白了,可是这世上能让明轩为之心动的……只有一个李慕星……无关相遇的早晚……”
  这世上,本分厚道、纯良信义的人多的是,可是会不带半点歧视地对待地位低贱的畀妓的人,却难得,会费心思要将一个堕落恶俗的男妓引入正途,更是难得中的难得。在这一点上,李慕星与宋陵,便是天与地的差别,能让他动心的,只有一个李慕星。
  “那就让我看看,他究竟能为你做到哪一步?”宋陵突然逼前两步,仗着此时大多数的眼光都集中在李慕星的身上,无人注意这处角落,他伸出手一把将尚香拉入了怀中。
  “放……”
  李慕星才喊出一个字,蓦地从外面进来一队官差,打断他即将出口的怒吼。宴厅里一时静悄无声,瞪着这些官差,不知发生了什幺,胆子小一点的,立见有些发抖。
  “谁是李慕星、明轩?”为首的官人一声高喝,在静悄悄的宴厅里不停地回响。
  尚香认得这位官人,他的眼力一向好,记性也好,见过一次的人永远不会忘记,这位官人,在黄九爷的喜宴上,坐得离他相当远。看来,这便是黄九爷口中所说的对杜家的一点补偿了,来得……真是时候。
  笑着,走过去,推一推呆站在中央的李慕星,一起走向那官人。不管是什幺,他都收下了。当年的冤案,是先皇亲定,即便是当今皇帝,也无力平反昭雪,尚香也无意要为杜家平反昭雪,陷害杜家的人,他已报复,父母兄姊虽死得冤,可有豫州百姓为他们建碑立庙,百年之后,仍受世人香火礼拜,而那不辨是非忠奸的皇帝,能有几人记得,谁会稀罕那无用的一纸平反诏书,不如来点实际的。
  思虑翩飞,渐渐远了,官人的声音隐约传入耳中,也没注意听,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了「皇商”二字,然后是一片嗡嗡的道贺声。
  皇商,御笔亲封的商人,如同十年寒窗苦一朝登入天子堂的读书人,一步便登了天,黄九爷好思量,一个皇商的封号,便保了他与李慕星一生的幸福。世俗怎样,礼教怎样,人心如此,谁能抵挡得了利益的诱惑?自从宋家老太爷过世,几十年来,上和城终于又出皇商,只这一个封号,就是吸引天下商人的活招牌,上和城,别说是对他们唾弃,只怕是保护还来不及。
  皇商,多幺闪亮的一块金字招牌,可以掩盖和抵挡一切流言,可以逼得他人不得不接受这种有违礼教的事实。
  一只手伸过来,紧紧地握住了他,尚香回眸,望入了李慕星一双透着狂喜的眼中,他回以一笑,在一堆商人中,干净透明得像晨曦里的明露。
  他们,终于可以不用理会他人的眼光,不必放弃自己的事业,不必离开上和城,在一起,永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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